刚见面时,木慈还没有现在这么惊人的气势,不过经历过不同的站点磨砺,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坚毅,像一块被锻造过的铁,发出暗沉沉的光。
左弦仍然没有开始讲述火车的规则,而是反问起:“这段时间,你们身上应该都有过奇特的遭遇吧,比如多出来的记忆,或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等等。”
七个新人反应不一,有惊慌失措的,也有不想面对现实的,最后仍然是莉莉丝开口道:“没错,我一开始以为是新病症,还找了朋友治疗,毕竟医生不能拿自己当病例写论文,不过检查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我不符合任何解离症”
她扫了一眼其他人,又换了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我不符合任何人格分裂相关的症状,也不是精神分裂,我还去做了脑部CT,我的大脑并没有病变。”
这时候她专业得又完全是一个医生了。
“为了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你就来找这辆火车了?”木慈情不自禁地问道。
莉莉丝大概是察觉到木慈的无害性了,这次没有闪躲,而是歪了歪头:“不错,太多杂乱且跟我无关的记忆几乎要把我撕碎了,我总得找点办法吧。”
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不过细节处有出入,莉莉丝得到的只有碎片,她上车时完全没有见到另一个自我,自始至终,她都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口哨男孩跟另外三个人则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下意识跑到了火车上;音乐老师没有看清,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上了车;还有一个自称是律师的男人则拒绝回答,一直在絮絮叨叨相关的法律,把他们当做绑架团伙。
左弦知道了大部分消息后,才终于开始给他们讲解有关火车的规则跟细节,留下几近崩溃的新人们。
不过这就不关左弦的事了,再说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心理医生吗?
“如果我们想下车的话。”莉莉丝说,“就要去找一个站台里的信物,交给这辆火车换取自己下车的车票?”
左弦点了点头,示意桌上平板:“平板上有新增的额外信息,你可以自己看看。”
“往前再过一个车厢就是住宿的地方,没有门牌的空房间可以随便选。”木慈起身离开的时候,还是告诉了他们生活的常识,“这里是餐厅,平板除了车票还可以订餐,这几天内火车不会让我们下车,你们可以慢慢来。”
他们很快就通过车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听见后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越来越遥远。
这些事情只能自己去接受,外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不管这几个新人愿不愿意相信,本质上跟木慈等人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不过有些地方还是让木慈感觉到很困惑:“那个叫莉莉丝的医生,为什么她会是个例外?”
“例外?”左弦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好笑,“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她是一个人啊。”木慈说,“没必要撒这种无意义的谎啊,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让她被排挤。”
左弦哭笑不得,拍了拍枕头,看上去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不累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想先知道怎么回事。”木慈倒在沙发里,仰头看着他,“还是说你也不知道?”
“你在挑衅我?”
“就当是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该是融合了。”左弦叹了口气道,“她是个医生,缜密细心,不吝啬表现自己相当热辣大胆的一面,说明她很适应自己的两重特质,不是出于逃避跟叛逆才变化的,她肯定有很清晰的自我意识,这也导致她在这上面注定要栽跟头。医者不自医,她对自我太盲目了。”
木慈听得迷迷糊糊的:“什么意思?”
“当我们的大脑出现混乱时,大部分人不会去探讨自己,而心理医生则不同,他们习惯探索内在的自我,相信那些阴暗面是从某个角落,某些潜意识内油然而生的。”
左弦走过来倒在他身边:“她将整件事都归于自我产生的问题,我想另一个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彻底否决另一个意识的存在,于是她们在无意之中彻底融合成同一个人,就像两块拼图嵌合在一块,变成一块拼图。”
“听起来有点可怕。”木慈把脚缩了上来,不是很有信心地询问,“那我们认识的到底是哪个莉莉丝呢?”
“这很重要吗?”左弦轻描淡写道,“总之,有一个世界的莉莉丝彻底消失了。”
木慈没能说出什么来,他仰起头,靠在左弦怀里,不自觉地往对方颈窝里靠,声音有些闷闷不乐的:“你说清道夫跟苦艾酒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左弦对这一点不是很在意,他将灯光调暗,望向木慈稍显柔和的轮廓,胳膊搭过去,像是只块使用过头而显得过分疲惫的人形毛毯沉重地盖上来,“我们回来了。”
木慈轻轻拍下他,仿佛是安抚。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左弦埋在他肩膀上,“那个世界?”
木慈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唯一不会说这种话的人。”
如果说完全没有后悔,那是不可能的事,直到最后一刻,木慈都提心吊胆自己会做出另一个选择,在火车到来的那一刻,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留到最后的人,掌控着意识的人,也得到了掌控权。
简直像是在故意挑战他们的神经承受能力。
如果他们千方百计让另一个自己掌控着身体,到最后一刻,却发现自己只能任由宰割,这种绝望感即便只是稍稍了解,就足够木慈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左弦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抱着木慈 ,很快就进入睡梦当中。
不多会儿,木慈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他们看见回程玩家里多出了一个人。
莉莉丝。
卷着大波浪的医生正含着微笑,红唇白牙,银色的勺子在她猩红的舌头上闪耀着光。
木慈凝视着平板上的信息,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158章 火车日常(02)
“你猜错了。”
木慈带着早餐回到房间里,左弦还没起床,他只好将窗帘拉开,刺眼的太阳让左弦迅速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
“起来吃饭。”木慈把食物放在桌子上,靠在边上,懒得再推搡一次左弦,“别让我说第二次。”
左弦忍住从喉咙里发出的抱怨嘟哝声,垂头丧气地趴在枕头里,怏怏不快,意兴阑珊,转动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试图转移木慈的注意力:“哪里猜错了?”
“她不是融合。”木慈坐在椅子上,大概是经历过更为怪诞恐怖的事,他的心出奇得平静,特别是在见到左弦之后,连稍稍加速的心跳都平复下来,“而是把另一个自己当做信物送给了火车。”
左弦趴在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那我不是猜对了吗?”
“你……”木慈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你……你确实猜对了,可是真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呢?我们从来没在车上见过她啊,连你都只是猜测而已。”
左弦确信自己的懒觉是绝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只好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歪着头看坐在边上思索的木慈,夜色已经在他的目光之中悄然逝去,晨光则如一件轻薄的纱,朦胧地笼罩在他的身上,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木慈很适合光明,仿佛黑暗之中的又一个太阳。
然后太阳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看什么?还不起床?”
“这世上总是不乏拥有智慧的狂徒,她也许恰好是其中之一。”左弦舒展开筋骨,收回自己的目光跟思绪,目光掠过衣柜,随手挑过一件木慈的卫衣,时光荏苒,人总会有所改变,衬衫确实衬托身材,不过难得假期,他只想轻松地待在房间里抚慰上个世界的创伤,“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有时候凭着一时意气,反而能做到一些深思熟虑的人永远做不出来的事。”
木慈对此不置与否,智慧跟勇气确实是一种财富,不过要是以牺牲他人的生命跟幸福为代价,那就多少让人难以苟同了。
等到左弦洗漱出来的时候,木慈已经把咖啡都泡好了,浓郁的苦香蔓延在房间里,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微微有点泛酸,于是一口气在左弦的杯子里加了两大勺白砂糖才罢手。
“真贴心。”左弦欢快地跳过来,好像他的实际年龄是个位数一样,他先是使劲儿嗅了嗅咖啡,露出餍足的笑容,这才捧着杯子坐下,又盘起腿,像是只家养的大猫,“是我喜欢的口味。”
木慈露出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是吗?我还担心会太甜了,我看你平时好像不加糖。”
左弦小小啜饮了一口,哼哼唧唧地说道:“两种我都喜欢。”
他是木慈遇到过最不会勉强自己的人,假如是其他人,木慈还多少会犹豫一下是不是客套,可左弦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木慈咽下酸涩的咖啡,他不是很习惯这种口味,也想不通左弦这么嗜甜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咖啡,倒是左弦好奇起来:“你在饮食方面讲究得堪称苦行僧,怎么今天突然想起喝咖啡来?”
“嗯?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木慈下意识反驳,然后想了想,“因为我想去尝试你喜欢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露出什么大不了的神色,更没有急迫展现自己的沾沾自喜,只是单纯地阐述着行为后的意义。
左弦的心不自觉地为此怦然一动。
诚然,人们在索求爱的时候会变得温柔、耐心、且富有魅力,迫切展现自己好的一面,然而这是维持不长久的,当热恋悄然逝去,即便是爱侣也不得不开始互相磨合,就像尺寸不匹配的两颗齿轮,竭尽所能地互相运转挤压着,直到嵌合成功,或是彻底崩毁。
“当感情到我们这个时间段了。”左弦不自觉地轻柔下声音,“通常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左弦顿了顿,突然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这并不是讨好,也不是刻意地迎合,仿佛在这个瞬间,主动权又重新回归到了木慈的手中,他毫无保留地献出感情,却让左弦陷入试图遮掩的窘迫当中去。
“那要做什么样的事。”木慈皱起眉头,茫然不解,浑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承载着多么巨大的含义,“还有规定的吗?就跟约会一定要去电影院一样,而且我只是喝一杯咖啡而已?”
“没有。”左弦微笑起来,咖啡浓郁的回甜从舌尖窜过,“你做你想做的就好。”
木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又在耍我?”
左弦哑然失笑,举起温暖的咖啡杯,遮挡住半张脸,阳光从粼粼的海面上游荡过来,波光似的映在他的笑脸上,让人想到永久的夏日。
早餐相当丰盛,左弦夹起一颗虾饺,浓稠滚烫的汤汁在透明的饺皮里流淌着,戳出小口,热气顿时散发出来,将眼镜蒙上薄雾,警示它的危险性,于是他只好放下,免得烫得自己嘴巴起泡,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头:“不知道温如水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什么?”木慈问。
“清道夫跟苦艾酒。”左弦极耐心地解释道,他在火车上很少与人来往也不乏这个原因,一个人思考更快,多一个人的思维不过是平添一个累赘,姑且不说跟不跟得上,倘若你想跟另一个人交流,难免是要开口的,多累人。
不过跟木慈又不太一样,跟他说废话,也叫左弦愉快。
左弦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将烧麦拆分成两半,任由凝聚在当中的热气随风消散:“两个产生矛盾的队友,对我们来讲不算合适的合作对象,人难免会感情用事,如果正不巧,他们决定在我们的生死关头感情用事一回,那我们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调调,与话语之中所传达出的漠然残酷正相符合。
“你聊他们的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精挑细选,这颗不够水灵,那颗长了虫洞。”木慈皱起眉头,不过他对那两个人也并没有底,于是又歪过头,帮温如水说起话来,“话又说回来,他们完全不想说的话,也不关温如水的事,谁也不能逼别人说出心里的事啊。”
“这倒不一定。”左弦却否决道。
木慈好脾气地问:“又怎么?”
“如果是你,我想结果就会与温如水大不相同。”左弦用眼神阻止木慈正欲出口的反驳,“我不是偏爱你,正相反,我很清楚话语能传达什么意思,温如水也不例外,我们都擅长抓捕线索,然而我们本质上,对别人所说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木慈噎住了。
“不论他们是悲伤还是快乐,对我们而言,剥离开情绪,最重要的是信息。”左弦看着他,“我们只是在收集,而你不同,你在感知。换做任何一个人,温如水都不会如此轻易吐露她的伤痛,因为她很清楚,我们只不过想知道她会不会发疯,可你不同,她告诉你,正是因为你愿意聆听。”
人类是难以饲养的生物,除了必须的理智之外,还渴望充沛的感情,否则就会干涸枯萎,正如一架需要精心保养的机器,但凡有一块螺丝支撑不住松脱,整个人便也瞬间分崩离析。
木慈挑起眉毛,以一种非常古怪的神情打量着左弦:“白砂糖吃多了吗?今天你的嘴这么甜?”
左弦莞尔一笑,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起来:“说真的,这种中不中,西不西的早餐真的有点奇怪。”
“这意思是你下次想喝豆浆?”木慈想了想,“还是豆汁?”
“……”左弦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生长在南方,喝不来北方的口味。”
木慈悻悻:“有那么恐怖吗?”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才把早餐吃完,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晒了会儿太阳,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往常回到火车上的前几天大多数时候是在噩梦里度过的,不过上个站点没什么血腥到让人做噩梦的,最多就是细思恐极,想起来有些不甘心。
倒是温如水不知道是熬了个通宵还是美美睡了一觉,姗姗来迟地发了消息来。
“我帮不上忙,你们解决吧。”
显然这意思就是她不插手了,清道夫跟苦艾酒确实是车上难得优秀的老玩家,却也称不上绝无仅有,要说身手,尹艳也不会太差,在站点里什么都是不确定的,与其使劲儿去磨合两个不确定因素,倒不如换支队伍来得更简单方便。
在这种情况下,人跟零件,确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充其量是精度高低的问题。
火车就像一场蓄势待发的小型瘟疫,不断地将死亡传染给每个人,因此谁也不想接收更多的癔症,活下来都已经够费劲儿了。
“你有想法了吗?”左弦懒懒地靠着,倦意深刻地渗透到他的骨髓跟血液里,任由大脑无休止地放空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