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告诉木慈不要太过相信左弦,但这个时候,却又近乎迷信地认为左弦能给出世间所有的答案。
木慈柔声道:“陆晓意,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左弦也不可能……”
“因为他们就是人。”出乎意料,左弦的确给出了答案,淡淡道,“也许这的确是个跑团游戏,可是老板显然赋予了这些角色最基本的人性。”
“人在绝望之下爆发的潜能,恐怕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眼下这种情况通常是儿孙送老人,汪曦那一组的老人也许是心甘情愿为了年轻人去死,又或者是没力气,不敢做,还有可能是汪曦他们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儿女送终,因此选择认命。”
“而田蜜蜜跟那个男孩子,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想活下去的老人,大家非亲非故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任何尝试都不为过,就这么简单。”
宋婕喃喃道:“就这么简单……就……就这么简单,因为想活下去,所以她就杀了蜜蜜。”
是啊,想要活着,活下去,世间哪还有比这更有力的理由。
不是触发任何死亡规则,只是人性而已。
有自愿入土的老人,当然也会有不甘去死的老人。
既然都是一人份的口粮,为什么不能给我吃。
活下去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本能。
是他们太轻视这些老人,太过忽视这些脆弱老迈的生命所能爆发出的力量,给予怜悯,却无意间忘却了自己也是同样的脆弱。
只需要一点力气,只需要一个合适的角度,人就能死得悄无声息,快得让人不敢置信。
更不要说他们饿得厉害,还背着老人走了这一路。
木慈听得浑身发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不是田蜜蜜跟那个男生好心的错,也不是想活下去的老人的错,是这个残酷无情的世道在吃人。
那边的丁远志已经说完大概的情况,见着他们这边气氛不佳,赶紧走过来试图劝架:“怎么了?你们要干嘛?”
宋婕擦了下眼泪,冷淡道:“没干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想活下去,杀了蜜蜜,我就让她活不下去,就这么简单。”
之前猫叫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断气了,他脸上还露出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感到极为幸福的东西,血流得不多,干在脸上,像一块小小的痂。
杀死田蜜蜜的老太太仿佛还沉溺在幻想的生活里,一直嘟嘟囔囔着:“有东西吃了,有东西吃了……”
木慈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不想留在这里看接下来的画面,快步往外走了走,避得远远的,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做深呼吸。
很快,左弦就来到了他的身边,望着他的表情,柔声道:“你很害怕吗?是后怕自己险些步上田蜜蜜的后尘?”
害怕吗?不,并不是。
木慈摇摇头,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于是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应该不会,我的体力比田蜜蜜好,而且吃了肉,个子又高,她推我第一下我就能反应过来。”
话才说完,木慈忽然意识到,左弦当时在青旅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那个男孩子因为嫌弃食物没有进食,所以格外虚弱,毫无反抗的能力;而死去的田蜜蜜虽然吃了东西,但没有足够的戒心。
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之下,所有人都在与死神赛跑,一个疏忽,就是致命的深渊。
“其实……我也很可怜她,可是在她没咽气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准备把她带上山了。”木慈苦笑起来,“无论我说得多冠冕堂皇,多么慈悲心肠,到最后,我还是决定完成这项任务,上个副本我还觉得杀人是遥不可及的事,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倒也没有什么难的。”
左弦只是静静凝视着他:“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木慈重复道,“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吃掉了粮食,不是我要害他们,不是我造成了灾荒,甚至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我的错,可我只是……我只是……”
他说不出话来了。
“冷秋山曾经说过一个有趣的比喻,他说对于火车而言,我们只是一次性用品,运气好的几个姑且有重复利用的价值。”左弦不紧不慢道,“如果想要真正成为这辆火车的乘客,非得变成一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亡命徒不可,毕竟这样的旅程,寻常人都活不太久。”
木慈眨了眨眼:“可是……他自己却为了温如水死了?”
“是啊。”左弦微笑起来,“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结局,为了想要保护的人,为了在乎的人,毫无遗憾地死去。”
“不过他的这个比喻给了我提醒,每每遇到这样的事,我就会责怪火车,怪它让我上车,怪它让我遇到这样的事,我不过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受害者,这样就会觉得好受得多,你不妨也这么想想。”
尽管心情无比沉重,可是木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要不是时机不合适,他简直想问问左弦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木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道:“你说这些话,也是有别有目的吗?”
“什么”左弦一怔,很快就化为了然,“是陆晓意?”
“不是。”木慈不是打小报告,当然不打算把陆晓意供出来,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忘了,你在福寿村是什么样,在殷和面前又是什么样,你莫名其妙说那些话提醒新人,我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面也总想得到有猫腻了。”
左弦低低笑起来:“看来是我把你看轻了,那你说说,我都有些什么目的?”
木慈见他笑嘻嘻的,并不像生气的模样,心底稍稍放松些。
“你想给那些新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说尸体是为了留条退路……对板寸头出手,也是想杀鸡儆猴……”木慈慢吞吞地说着那些猜测。
左弦越笑越深:“你这么老实地说出来,不怕我杀你灭口?”
“这些又不是什么坏事。”木慈与左弦对视,眼神一秒也没闪避,“我觉得这些都很好,聪明的人有本事,只要没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下倒是左弦说不出话来了,心中暗叹:哎呀,反倒被人家一个直球迷得自己神魂颠倒。
左弦心内姑且羞涩了三秒钟,脸上反正是一点不显,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你说得这些,确实中了不少,我也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只可惜没说到最关键的点。”
“最关键的点?”木慈大吃一惊,仔细思考这些事能连成一个什么计划,“你还有什么用意吗?”
是了解新人的性格?还是试探站点的难度……还是……
左弦笑了笑,好看,迷人,在这月光下晃得人心发慌,脸发烧。
“想博得一个人的好感,总要先与他产生共同话题,最好是,做一些相同的事。”
第69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11)
这句话虽然动听,但木慈并没有完全当真。
倒不是说木慈觉得左弦在撒谎,而是左弦做事往往一箭双雕,那再来三四五六只雕也不是什么怪事,眼下这句话说不准也是其中一只雕。
甚至搞不好这其实是类似网购上那种价值两三千的赠品,说起来好听,实际上省略掉前缀,就单纯只是赠品,只是左弦临时起意编出来的。
毕竟到底是主要目标还是次要目标,还不是他一张嘴的事。
因为木慈没有出声,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左弦又问道:“怎么了吗 ?我说的话让你很不自在?”
“那倒没有。”木慈立刻摇摇头,然后想了想才开口,“只不过我还不太了解你,听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让左弦的笑意更深了:“那你要努力地多了解我一些。”
木慈总感觉这句话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点点头。
左弦看着他有些呆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正好苦艾酒在后头喊他,就趁机站起身来离开现场,避免自己在木慈面前笑出声来。
其他人都还在忙活,几个女生在安葬田蜜蜜,新人们不是在边上帮手,就是坐在地上休息。倒不是没有人管那个脸被捣烂的男孩子,只是那尸体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看着就犯恶心,这会儿本来就体力不支了,要是再乱吐一地,估计自己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特别是那把被老人拿来当凶器的锄头,上面还沾着血跟肉,直接被丢在了边上。
木慈缓了缓,过来搭把手,倒没有打算把人挖出来,而是就着土直接掩埋,想做好人好事也得认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没条件的情况下只能这么将就将就。
十七个人来,十五个人回。
没有什么事会比不必要的死亡更加让人不甘心,木慈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其他几名老乘客的表现。
左弦跟陆晓意小组不必多说,就连民俗这块完全是知识盲区的苦艾酒也没干等着人解密。
能活下来好几站的老乘客,果然没有几个省油的灯。
相比之下,反倒只有他没出过什么力。
木慈摸了摸鼻子。
大概是因为知道具体的路程了,这次众人并没有被操控,随着个人喜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行动。
之前众人才吃过东西,没消耗什么精力,加上在村子里找老人又休息了一会儿,走起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次是一口气回土楼,更何况刚刚干过体力活,半路就有人吃不消:“等……等一下,能不能休息休息?我快累死了。”
左弦并不理会,只是提着灯往前走,虽说月光亮得很,用不着他的灯笼,但新人们怕在这荒郊野岭的落队,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木慈体力还行,并不觉得有什么,新人们起初还抱怨两句,到后来就累得连一点声音都说不出来了。
等众人好不容易回到土楼里,就立刻各自回房间去休息,陆晓意没有回房,而是跟杨卿卿还有宋婕待在一起,这让木慈多多少少松了口气,他暂时不太想跟“刚杀过人”的陆晓意待在一起。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只是单纯的不想。
就在木慈准备生火做饭的时候,突然发现米缸里头空空如也,他分明记得出门前还有几颗野菜留在里面的,就在木慈不信邪地翻找时,左弦带着一小袋豆面走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左弦好奇地打量着他,“演大变活人?”
木慈语气沉重:“我被偷家了,对了,你怎么来了?”
还好水缸没被偷,只不过里面的水也不多了,大概还够吃两顿。
“来送你的薪水啊。”左弦放完东西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不介意我蹭顿饭吧?”
木慈没精打采地开始生火,顺手把火折子抄进怀里:“反正留着也是被偷,被你吃了总好过被其他人偷了,吃就吃吧。”
没油没盐的,这些豆面只能干烙,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剧情,更是没功夫发酵,因此吃起来充其量只是能入口。木慈留了一半的豆面给陆晓意,然后把自己那份全都烙成饼,层层叠叠的,一时间看起来还不少。
木慈吃了两口,又很快放平心态,左弦看他从一脸气闷恢复平静,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不生气了?”
“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木慈又喝了口热水,他的饼烙得不算好,这种灶台火很难控制,饼外头有些焦了,里头却还夹生,吃起来难以下咽,只能借着热汤努力把喉咙里的饼吞咽下去,“仔细想想,他们偷了我的食物,总好过去吃人,就当救人了。”
左弦目光一暗,柔声道:“你想得很开。”
“还行吧,快吃,免得等会又出事了。”
木慈拿起一块豆饼塞到左弦的嘴里,其实他的确很生气难过,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想也没用,还不如放宽心,免得自己越想越气。
两人吃了几张饼,就看到汪曦跟舒展博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左弦对他们的到来相当殷勤,甚至招招手:“快过来。”
汪曦跟舒展博不太好意思地走进来,非常拘谨地坐在了小板凳上:“左先生,你喊我们俩来有什么事吗?”
左弦继续发挥他反客为主的长处,客气道:“不急,要不要先吃块饼?”
“谢谢。”
汪曦跟舒展博对视一眼,都有些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木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给他们俩各自倒了一碗热水:“慢慢吃,别噎着了。”
豆饼虽然干巴,但是对饥饿多时的肚子来讲已经足够美味,汪曦跟舒展博大概平日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没有做过饭,从刚刚起就已经饿着肚子到现在了,几乎是头昏眼花,这会儿越吃越急,狼吞虎咽起来。
左弦在两人吃得正欢的时候,冷不防来了一句:“那名老人是不是跟你们说了什么?”
“咳”汪曦跟舒展博一下子呛住了,惊恐无比地看着左弦。
左弦只是饶有兴趣地撑着脸:“别这么看我,实在是你们俩表现得太明显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说话,难不成你们想跟我说,因为吊桥效应你们俩一见钟情了,路上只是在谈恋爱?看你们俩饿得这么狠,我猜你们俩把对方看成肘子的可能性都比恋爱对象高一些。”
很明显吗?
完全没注意到异常的木慈有点汗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