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学子见陈明允一身锦衣珠冠烁烁,莫不是这一年间得了奇遇不成?但想想,这纵然是得了皇亲国戚的青眼,恐怕也没有无殊公子和周大儒的分量来得重。
“陈明允,这里是万岭书院,不是你可以胡乱撒野的地方!”
金老爷子终于在仆人的搀扶下穿过人海过来,他脸上有悲切内疚,更多的还是沧桑和疲倦。
“撒野?小生不过是求你家一个道歉罢了,小生无端端被你蛮横地从贵府上丢出来,遭此大辱若是不报,小生何以为大丈夫!”
金老爷子气得面色涨红,这厮真是算准了他不敢说孙女的事啊。
程晋见此,忙上前扶助老人家。
陈明允见此,脸上露出了几分快意,便开始自曝身份,言他一年前落水太湖,乃为太湖十公主所救,他与公主心意相通,已在天地的印证下结为了夫妇,他今日遭这般凌辱,公主必会替他讨回公道。
“你们不信,等下公主来了便知!好教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明允是对着程晋讲的,直面这等脑残发言,没直接动手把人打成猪头,那都是他在顽强克制。
潘猫猫见此,心里忍不住高呼: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反正太湖那群水妖,除了闭关的金龙大王,程酸酸绝对能以一敌百,再说了,黑大人还在呢,怕什么!打起来啊!
快呀,程酸酸快教教这烂书生,什么叫做真正的人外有人啊~
然而猫猫注定要失望了,当着这么多江南学子的面,程晋是绝不会动手的,更何况也是巧了,陈夫人在赶路十数日后,正好在此时一身风尘仆仆地到了万岭书院。
她由傅家随从护佑南下,因是急速赶路,只一身荆钗布衣,一年替夫守孝的日子让她身形变得极为瘦削,分明书童都带回来消息说夫君已然没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夫君不仅还活着,甚至还……
在接到那封信时,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如此她才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当初还是夫君向她写诗表明情意,怎的……变心得如此之快?
陈夫人在踏进万岭书院之前,心里都是很想相信夫君的,然而刚才那些得意洋洋的话,彻底击碎了她心中的信念。
原来,她真的嫁了个负心汉啊。
陈夫人已经哭不出来了,一年前她得知陈明允死讯那会儿已经哭得太多了,以至于现在听到这样的恶讯,她竟也没觉得多伤心。
她甚至宁可陈明允在一年前死了,也不想承认面前这个一身锦衣却满口狂言的人是她那个曾与她心意相通的夫君!
如此,她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开口:
“陈明允,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陈明允原本得意洋洋,却在闻言的刹那,惊愕转头对上陈夫人平静的双眸:“你”
见他这般害怕自己的出现,陈夫人心中竟有了一种快意:“陈明允,作为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竟不知你又娶了一房,怎么都不派人来家乡告知一下我这老妻呢?平白让我替你守了一年的孝,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父亲的,你就这般看不得我好吗?”
“若是当初不喜我,为何要执意求娶?娶了之后,又为何如此折辱于我?我父好歹也是你的老师,你竟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吗?你可还记得你考取秀才的盘缠,是谁家出的!”
陈夫人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她是秀才之女,从小也是识文断字过来的,陈明允如此作践她,她怎么可能会让他好过!
不管背后给她写信的人是谁,她都感谢这个人,她要让陈明允身败名裂!
这番惊人之语,不仅骇得陈明允哑口无言,更是气得金老爷子直接晕了过去。冤孽啊冤孽啊,他可怜的孙女啊,竟遇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玩意!
“你、你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说,你是不是金家派来污蔑小生的!”
陈夫人听到这话,竟半点都不觉得意外,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条理清晰道:“这里我与你的婚书,上面有官府碟文印鉴,我敢发誓我没有半句虚言,陈明允,你敢吗?”
陈明允当然不敢,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是他的原配妻子,可是这样的女人,现在又如何配得上他呢。
他与公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知如此,他何至往人家走这一遭啊!这些人,根本就不配他还什么因果!
陈夫人见此,已然心如死灰,幸好她与陈明允没有儿女,才能这般利落地挥剑斩情丝:“陈明允,你不否认,对吧?”
“我在家乡,替你侍奉公婆,操持家业,自问没有犯任何七出之条,陈明允,若你还是个男人,便看在我家曾经助力你颇多的份上,签下这份和离书吧。”
“你”陈明允虽然不喜欢原配妻子,却也不想如此狼狈地和离。
但很显然,既然陈夫人这般痛快提和离,程晋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朝廷命官,自然是可以稍微主持下公道的。
“你别后悔!”陈明允恨恨道。
“妾身祝陈公子余生欢喜,一别两宽,便不多留了。”
陈夫人拿到和离书,又同程晋行了礼,才转身挺直了脊背离开。那背影,在场的学子没有不敬佩的。
陈明允被“逼”着签了和离书,此刻形容狼狈,哪里还有进来时的自信模样,而他看着程晋的眼睛,也仿佛淬了毒一般。
程晋只当没看见,先让人将晕倒的金老爷子送回去,又同诸位学子告歉,说讲学会挪到后几日,至于时间,会另行通知。
没办法,被这么一闹,程晋倒是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讲学,可这群书生明显更想回去写诗词檄文喷击陈明允。
他自然不会做这个恶人,果然他刚说完,原本水泄不通的讲堂就走得没几个人了。
等讲堂内只剩下金家护院和程晋潘小安后,陈明允痛斥道:“程大人,我该不该说您一句好本事呢!为了做金家的乘龙快婿,您可真是手段尽出啊,你跟我,又有何分别?”
程晋还没开口呢,潘小安就一脚踢了上去:“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同我家大人相提并论!胡说什么呢,我家大人师从周大儒,师兄是名满京城的无殊公子、当朝户部尚书,自己更是一甲出身,此来不过是拜访老师好友,你个污眼看人污的,我呸!”
程晋:……这好像还是小猫咪第一次夸我呢,为了报恩连灵魂都能出卖,也太拼了吧?
陈明允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此才惊愕道:“你是程亦安?”阿念这到底打听的什么消息?!若他知道是此人,他绝不会如此莽撞就过来了!
因此,他心中对水婢阿念也生出了几丝埋怨。
“呵!你的身份,也就只能在人间有些分量,你现在跑还来得及,等下公主来了,那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陈明允一脸桀骜道。
程晋挥手让金家护院先出去,等人离开后,他立刻恣肆起来:“哦,是吗?可本官却知道,你家公主即便是来了,也进不来这万岭书院,想知道为什么吗?”
嘻嘻,他家师爷可是设了阵法的哦。
程晋指了指陈明允的广袖:“你就半点儿不好奇,这信物都用了老半天了,你家公主却未来吗?”
陈明允惊恐地抬头,此刻程晋的声音于他而言犹同恶鬼一般:“你不妨大胆猜猜,昨晚是谁伤了你身边那只小水妖。”
作者有话要说:【已捉虫】程县令:哈?这辈子还没几个人敢这么指着本官的鼻子说话!本官受不得这份委屈!
第224章 精彩
“你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明允身体止不住地后退, 见他这副吓得神魂不稳的模样,猫猫坏心眼上来,趁着人转头的刹那, 当即来了个大变活猫,登时就把人吓在了原地。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
猫猫被喊得耳朵疼,很快就失了兴趣, 索然无味地变回了人形:“我还当你是个人物呢, 大话说得一套套的,没成想竟是个脓包怂蛋, 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 你怎的怕成了这样?”
“妖!你是妖!来人啊,有妖啊!”
猫猫虽然法力不济,但控制个文弱书生还是办得到的,否则他当初也不会单枪匹马去色诱程酸酸了,当然那次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一想起这个,猫猫的心情就差了起来:“妖?没错啊, 我就是妖!可你都敢与妖欢好, 还怕我作甚?”
陈明允最初没听懂,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胡说!你怎敢对公主如此不敬!”
那从前猫猫肯定是不敢得罪太湖水宫公主的,但现在嘛,他可是黑大人这一边的, 有什么好怕的:“这本就是实话, 如何是对水宫公主不敬,你身上那股水腥味隔着百米都能闻到,别自欺欺人了!”
陈明允如何会信,公主何等金尊玉贵, 他可是见过的,怎可能是妖,定是这猫妖蛊惑于他,好趁机行事!他才不会上当!
“程亦安,没想到你身为大儒弟子,竟豢养妖物,你如此行径,若为世人所知,必为千夫所指!”
程晋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其实他不欲与陈明允多打交道,如此他刚刚才会放任猫猫怼人,却没想到他不开口,这人竟还不依不饶上了:“为世人所知?陈公子的意思难不成是让本官杀你灭口,毕竟也就只有你会往外说本官的不是了,对不对?”
陈明允当即怕了:“你你你你敢!”
“本官有什么不敢的,你如今名声臭得烂大街,只要不死在这书院里,谁又会在乎你的死活呢。”程晋十分善良地解释道。
“公主,公主她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今日我纵使是死了,也绝对会要你陪葬!”这很显然就是放狠话,陈明允一脸怕死的表情,哪里是视死如归的样子。
程晋忽然笑了起来,就像个拆散有情人的大反派一样:“陈明允,你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一般来说,程酸酸要跟人打赌,其实就是教人做事,猫猫不知打哪摸出把瓜子来,快乐地磕了起来。
陈明允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你又在算计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那本官只好现在就杀了你了。”程晋一脸可惜地开口,“毕竟金老太爷曾经于本官有指点之恩,你既然有这个脸敢对金家不依不饶,本官也只能这么做了。”
陈明允立刻就改了口风:“你要赌什么,我奉陪到底!”
……怂就一个字,居然还能怂得这么大义凛然,猫猫心里都想给这姓陈的书生鼓个掌了。
“很简单,就赌”
程晋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却见逆光处,金小姐一脸愤怒地冲了进来。
“陈明允,好你个陈明允!我竟不知你是这等人!”
正经的大家闺秀,就连骂人的话都很贫瘠,可她此刻气急,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我真恨不得从没遇见过你!”
金小姐系出名门,书香门第,家里也保护得好,虽知道外头的地界有坏人,但究竟坏到什么程度,她却是不知道的。
可如今,她知道了,坏人有时候也长成了好人的模样。
他不仅欺骗她的感情,还侮辱万岭书院,更没想到这人竟早已在家乡成亲,是她看走了眼!
“我外公若是出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金小姐此刻看陈明允,眼里带着十足的恨意,她真恨不得回到从前抽醒自己,什么端方持正的良人,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卑劣小人!
其实陈明允原先对金小姐自然是有几分情意的,否则他也骗不到金小姐的感情,可现在金小姐这般咄咄逼人,他立刻就恼怒起来:“是他自己不中用,关我何事!你又哪里来的立场指责我,你这相看对象可还站在那呢!”
“你混账!”金小姐气得真想打人,可她弱质女流,根本连动手都不会。
陈明允却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得意洋洋地冲程亦安讽刺起来:“程大人,方才你还说你只是来拜访金老爷子的,可小生看,金小姐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你还有何话要说?”
金小姐气急:“你我之间的事,与他人有何相干!”
这会儿功夫,机灵的猫猫已经跑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顺手还使了个术法上去,虽然不抵什么用,但也聊胜于无了。
金小姐并不想将程公子牵扯进来,刚要再分说两句,却只听得“砰”地一声,她抬头一看,竟见陈明允直接被程公子一脚踩在了脚下,并且还是……踩脸。
这这这……如何是好啊!
“陈明允,是本官给你脸了还是怎么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明白吗?”说着,还用脚碾了碾,说实话,他老早就想这么做了。
猫猫见此,忍不住欢呼地吹了声口哨,对嘛,这才是程酸酸,光动嘴不动手,那就跟光打雷不下雨一样,多没劲啊。
程晋见陈明允作奋力反抗状,便俯身伸手拍了拍陈明允的脸:“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金小姐大家闺秀,又受金大儒教养长大,这苏州城中哪家公子不想求取,她便是十日相看一人,那也跟你没关系。”
说到底,不过是那点男人的劣根性,可能在陈明允这样的人看来,金小姐就该带着他那点儿轻如鸿毛的情意为他守身到死吧。
“本官改主意了,打赌多没趣啊,潘捕快,带上他,咱们去太湖。”
猫猫立刻丢了手里的瓜子壳,上前一把抓住陈明允,顺手还封住了他的嘴。
围观的金小姐惊呆了:……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读书人?!
“金小姐,陈明允一事便交由在下处理吧,金老爷子曾于京中对我有指点之恩,这便算作在下的一点回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