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各出奇招,一时之间,竟还真的有些难分伯仲。
苏州城今日怪相频发,傍晚白日里天幕便黑得犹如深夜,到了夜里,更是狂风大作,骤雨不歇,整座城市就跟泡在了水里一样,特别是万岭书院,风雨声里还夹杂着一丝啸声,尤其恐怖,有那胆小的学子,吓得根本不敢入睡。
而作为距离这场风雨最近的凡人,程晋倒是不太害怕,只是人是铁饭是钢,他饿啊。
“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去?我能抽空回汤溪吃个清炖蟹粉狮子头不?”再晚回去,都要被那只破猫包圆了。
离庸:“……本公子不在汤溪,你们就顿顿大鱼大肉,这像话吗?”
“像话啊,谁让你走得不是时候。”
离庸却是砸吧了一下嘴巴,有点儿想念阿从做的盐酥鸡了。
正是此时,天空中的雨云变得愈发阴怖起来,雨势更是连成了珠串,肉眼在黑夜之中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离庸见此,立刻带着程亦安遁远。
就在他离开的刹那,他们所站立的地方被湖水整个侵吞,天地之间被水色吞没,程晋从未见过这般的景象,竟觉得有种疯狂的美感。
“胜负已分,看来大人你的狮子头,或许还能赶上。”
离庸近乎赞叹的声音刚落下,天边的雨云终于破开了一丝天光,月光从云层里坠落下来,照耀在湖面上,细碎的波光照出立于水面之上的颀长身影,有股与世独立之感。
“师爷!”程晋忍不住挥了挥手,高兴地朗声喊道。
黑山一身肃杀,此刻还带着法力纠缠的残余,甚至还略有几分狼狈,可他这会儿心情却十分得好,竟难得回了一句:“本座没事。”
然后下一刻,他就掉进了湖里。
离庸&程晋:……好一个没事。
当然到最后,还是离庸下湖去把黑山捞了起来,顺便捞一送一,也把金龙大王给捞了上来。
“你怎么把他也捞上来了?他又淹不死,你捞他作甚?”
“那咱家师爷也淹不死,你怎么不让他自己爬上来啊?”
程晋:“……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怎么听着这么让人惊心动魄呢。”刚刚黑鹿鹿好像听到后,手里法力都聚起来了吧。
离庸气得将金龙大王随手搁在地上:“你肯定是耳朵有问题。”
这会儿太湖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宁静,程晋甚至还能感觉到太湖里有些视线在打量这边,离庸见此,倒是不以为意道:“不用管他们,金龙大王都在这儿呢,谅他们也不敢过来。”
黑山已恢复了一些气力,他与金龙大王也没什么仇,自然不会取对方性命,只道:“你输了,东西便属于本座。”
金龙大王眼睁睁看着机遇从自己的指尖流失,如今还被打成重伤,情绪哪里还控制得住:“你站住!为什么!你们神兽不是早就绝迹人间了吗!”
这话听着就很刺耳,即便离庸不是神兽,他都觉得天道不让这位老牌妖王成仙绝对是有原因的。
黑山闻言皱眉,还未待他开口,便听到了程亦安的声音:“金龙大王,我看你不该住太湖,该住海里才是,管这么宽,请问你跟神兽有关系吗?”
金龙大王一噎,再没有了勉强维持的风度:“你个凡人小子懂什么!什么叫本王没有敬畏之心,若本王没有,早就陨落了!”
程晋闻言轻呵一声,直接笑出了声:“心怀敬畏,行有所止。恕我直言,您那不叫敬畏之心,叫迷失之心。”
近千年都没飞升,在没有心结和因果的前提下,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已捉虫】黑鹿鹿:本座没事,很好,真的。【啪地倒地.jpg】
第231章 发作
作为一个凡人, 程晋当然不懂妖族如何修行渡劫升仙,但他至少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这世上没有方圆,不成规矩, 天道给妖族的规则虽然不像人间的律法一样一条条写出来,但也绝不是无迹可寻的。
“至少如果我是天道,我就绝不会让你飞升。”
程晋相当斩钉截铁地开口, 顺便还小小吹捧了一下天道:“毕竟天道也不是捡破烂的, 如果像你这样的心态都能成功,那天底下也没几个不能飞升了。”
金龙大王何曾被人这般奚落过, 若不是重伤在身,他绝对要此人好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竟还敢自比天道!”
黑山听不下去,刚要出手,却被程晋伸手拦下:“我虽然不算什么东西,但也知道若你飞升成功,绝对会让太湖水宫在人间横着走,这绝对不是天道愿意看到的。”
“我方才在水宫遇上王妃了,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自己受凡人救命之恩, 却要女儿替她下嫁还恩,明知那凡人在家乡早已娶亲,却仍旧不管不顾要报恩, 不知道的, 还以为那书生同她有仇呢,若这法子都能报恩成功,怕不是能笑掉我大牙了!”
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离庸:……精彩啊。
金龙大王闻言也是惊诧,只道:“此事本王并不知晓。”
“这听着就更新鲜了, 不是吗?您是水宫之主,若您想知道,又怎么可能会不知晓呢,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不在意,女婿是何身份也不挂心,还纵容自己小老婆惹是生非,如此凉薄,还说心怀敬畏?”程晋说到这里,嗤笑一声,“我看您也别自欺欺人了,您分明就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正视自己的内心并不丢人,卑劣也总比虚伪好,对不对?”
分明就看不起凡人,分明就很享受其他妖族对他的吹捧阿谀,分明就自私凉薄,还要装得一副体面模样,怪倒人胃口的。
不过虽是这么想,但回到汤溪,程某人还是怒做干饭人。
“这狮子头虽说炖得过于酥烂了些,但味道还是依旧鲜美,你这小猫妖居然能忍住,看来是真让人给养熟了。”离庸忍不住啧啧称奇道。
猫猫当即拍桌而起:“不想吃还给我,这可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还有你不是回狐族了嘛,怎么大半夜的跑回来了?”
说起这个,离庸可开心了,他语气带着十足的炫耀道:“是回族中了,但这不是大人有难嘛,难得大人身处险境,不得搭把手还个恩嘛。”
潘小安听到愣了愣,然后整只猫都不好了:啊啊啊啊啊啊,他大好的报恩机会居然就这么错失了?!
猫猫自闭.jpg。
程晋添完饭回来,便见到团作一团的小猫崽子,忍不住道:“这是怎么了,你又抢他小鱼干了?”
“没有,思考猫生呢。”离庸笑着解释了两句,才转移话题,“说来黑师爷呢?”
“在调息打坐呢。”程晋扒了一口饭,道,“你这什么表情,怪让人恶心的,怎么忽然这么关心师爷了?”离庸这妖,不是一向对黑鹿鹿敬而远之的嘛。
离庸捡着下酒菜吃,边吃边高兴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是从前没发现黑师爷的厉害嘛。”他报恩,以后可全指望黑妖王了,再这么来两回,他这恩绝对能报全乎了。
哎呀,黑山不愧是他们妖族之光神兽啊。
“不说这个了,你们怎么惹上太湖金龙大王的,还有那什么替母报恩,快说说。”
程晋可不愿意说,最后还是离庸拿小鱼干哄了猫猫开口,可见猫猫这妖着实是很好哄的。
离庸听完,完全是一脸惊叹的表情:“这位金小姐未免也被养得太迂了些,若她是男儿身,绝对是个板正端持的老夫子,与大人您确实不相配。”
“能说点儿别的吗?”程晋没好气地开口。
离庸却道:“可这不是大人您去苏州的主要目的嘛,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然而这嘴才刚闭上没多久,就又忍不住开口了,可见离庸今天这心情确实是好:“坊间传闻这太湖金龙大王可小气着呢,他如今受了重伤不敢报复咱们,但绝对不会饶过那位王妃,且看着吧。”
程晋就觉得挺恶心的:“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提这么扫兴的东西?”
离庸:论说埋汰人,还得是大人您。
燕赤霞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一见程晋居然回来了,当即高兴道:“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让道长忧心了。”
燕赤霞这么晚匆匆回来,乃是决定去找同门求救,他已从潘小安口中得知了金龙大王的存在,便知以他一人之力是绝救不回大人的,即便已经通知了黑山,但他作为衙门的捕快,有责任保护大人的安危。
却没想到,黑山的动作竟这么快。
“那位呢,他怎么样?”
“受了些伤,正在疗养,道长要坐下吃些东西吗?”
燕道长捡了个包子叼着就离开了,他得去追回那封同门求救信,只是这太湖金龙大王都不是黑山的对手,这位妖王的成长速度也未免太恐怖了一些。
如今黑山愿意同人亲近,不做危害人间之事,可燕赤霞看得相当明白,如果没有程大人在侧,这位妖王绝不会像如今这般无害。
可是凡人寿数不过匆匆几十年,若有朝一日程大人不在了,也不知这位妖王会不会左了性,燕赤霞越想越沉重,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迟迟没有离开汤溪的原因。
他学成下山时,立志要荡涤天下诸魔妖邪,如今汤溪在程大人的治下,根本没有妖鬼敢作乱,他做的不过是寻常捕快都能做的事,即便他离开汤溪也不会出乱子。
可是冥冥中却有股玄而又玄的预感让他一定要留下,特别是在看到程大人身上那个古怪的回护术法后,这种预感就更强烈了。
燕赤霞知道程大人和黑山有事瞒着他,如今看来,这事恐怕还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果然从古至今,与妖结缘的凡人,皆会遇上危害性命的磨难。
若是其他的凡人,燕赤霞绝对会劝其疏远妖类,可程大人心性坚定,有自己的一套处事之则,绝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劝动的。
而这,恰恰也是他这么尊敬程大人的原因。
燕赤霞自学艺下山来,见多了被妖鬼迷惑心智的凡人,也见过心性坚定、不受诱惑的人,可像程大人这样以个人之力正面影响三族关系的,却只他一人。
这样的人,不该因一些虚妄的事提前离开人间。
燕赤霞在夜风中暗自下定决心,另一头金龙大王终于在属下的帮助下重回水宫,而他在短暂的休憩后,便让人拿了王妃与十公主,并当场发作了二妖。
王妃虽说是苦苦相求,但金龙大王此次颜面扫地,怎么可能还会让其留在他身边:“若不是你搅乱事情,本王也不会变成如今模样,来人,将她送回他扬子江,永世不得回太湖。”
便有水兵拉着王妃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水宫之中。
十公主只觉得浑身冰冷,父王从前有多喜欢母妃她都是看在眼中的,甚至还曾经暗自羡慕过,却没想到父王的宠爱如此虚浮,母妃纵然有再多的不是,对父王却真是实实在在的一片真心。
“小十,看在你是本王血脉的份上,立刻上岸与那凡人断了夫妻关系,至于报恩与否,你也无需在意。若你还想留在水宫……”
还未等金龙大王说完,十公主便跪在地上叩谢:“女儿拜别父王。”
太湖水宫公主的身份固然美好,但现下这般,她还如何留下。
金龙大王受了礼,也没阻止十公主离开,毕竟他有很多女儿和儿子,不差这一个不成器的。
十公主拖着伤躯出了水宫,便能立刻感觉到水宫对她的排斥,她很明白这是父王封禁了她回来的路。
毕竟是自己生活过数百年的地方,十公主心中忧伤,可上了岸看到母妃,她心里的这点忧伤就全跑没了,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水宫公主了。
“小十,你是来接母妃回去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父王他不会这么狠心的!”王妃急迫地扑了过来,但很显然十公主的答案并不能得她欢心。
“不,父王他将我也赶了出来。”十公主木木地开口。
“他竟这般狠心!你是他女儿,血脉相连的女儿,他一定是在气头上,等过上一段日子,你再去求他!咱们母女俩的未来,就全系于你身了。”
十公主却只觉疲惫:“母妃,我不会去的。”
“不,你必须去!”
王妃已经歇斯底里,十公主带着她到了陈明允暂住的太湖别院,见到陈明允,开口就是和离。
陈明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要说好话哄哄公主,便听公主开口:“陈明允,你要考虑清楚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太湖公主,也无法再让你过从前的生活,甚至这里你也无法再住下去。”
“什么?!”陈明允明显就是不信。
十公主无意与陈明允过多纠缠,便借势道:“你在人间得罪的那个凡人很厉害,他的朋友是位妖王,不仅打伤了我父王还落了他的脸面,父王一怒之下,便将我与母妃赶了出来,且在离开之前,要我与你断绝关系,否则他便要取你性命。”
陈明允想要从十公主脸上寻找说谎的痕迹,但很显然他没找到,再看旁边王妃娘娘狼狈疯癫的模样,整颗心忽然如坠寒冰。
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他还不如选金小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