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应白英又问。
“挺好的,课题非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会进入临床试验。”
“当初让你学金融,你非去大学教书。现在可好了,几个高管争得头破血流,我一个都信不过。”
应雨生笑而不语。
“做课题能有什么出息?说到底不过是高级打工仔罢了。真正聪明的人,懂得让别人去处理那些琐碎的基础工作,自己只需投入资本收购成果这样收益立刻就能翻上千倍。为了那点不切实际的目标,你连轻重都分不清楚,简直和你爹一样又固执又蠢。”
提到应雨生的父亲,应白英的口吻刻薄不少。看样子千金大小姐跟着穷小子私奔,甚至未婚先孕这件事,算是她人生中抹不去的污点了。
“您说的是。”
虽然应雨生低眉顺目,但应白英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在他的大脑皮层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应雨生从不生气,对凡事都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连对待他这个母亲,也从不放在眼里。故而几个孩子里,应白英谈不上喜欢他。
“说到你爹,你这些年和他见过面吗?”
“前段时间恰好碰见了。”应雨生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还没走出丧子之痛。”
“那他知道,你现在跟那个杀人犯混在一起吗?”
应白英的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这餐桌上。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可怕。
应雨生笑笑,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惊讶,“你监视我?”
“这不叫监视,只是对儿子的关心。”应白英的食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
关心到他能不能吃巧克力都不知道?
“好,您随意。”
“应雨生。”应白英的脸拉下来,喊出他的全名以示警告,“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个男的住一起?他杀了你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疯了?!”
“您这话说的。”应雨生不以为意地笑笑,“我能想什么?我不过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为爸爸和弟弟报仇而已。”
“报仇?你给你弟扫过一次墓吗?你知道他忌日是哪天吗?你说你要报仇?”应白英怒喝道,“你自己信吗?!”
应雨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母亲。
如果说刚才的他,有种令人火大的漫不经心,这会的眼神就有些悚然了。
透过他的瞳孔,隐约窥见一种极为古老的、非人的专注。本该是温和的微笑,却因那双眼睛而变得诡异莫名。
应白英始终搞不明白这个儿子的想法。
他好像从小就没有正常的思维和情感,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是个“空心”的人。
应白英年过半百,还不至于说怕他。但面对这个儿子时,极为不适、想要离开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的。
“应雨生!”她再次大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继父总说应雨生是怪胎,应雨生对此从不否认。
尽管他装得还蛮像正常人。
幼年时期,同龄的小孩会因为玩具的所属权,以及没能吃到糖果而哭泣,应雨生却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相反,他甚至不能理解他们为何要歇斯底里。
他天生没什么感情波动,进而也没什么欲望。
虽然现在“情绪稳定”、“无欲无求”是顶好的词,但由此带来的弊端,就是应雨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乏味。
这种乏味融进了他的血肉,扯动着他的四肢,在他每一条血管里震颤。他甚至想过剖开自己的胸膛,或者从高楼上跳下去来摆脱。
想象一下,食物、金钱、友情、荣誉都无法带来期待和快乐,麻木之下,是更深的麻木。那么进一步,生与死,活与亡,是不是差别也不大?
为了不被水潭一般幽暗死寂的心逼疯,他试图给自己找点刺激。他幼年时虐杀过昆虫和动物,长大点加入过极限运动的社团,现在更是从事心理方面的研究自救……但都无济于事。
无聊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热烈而汹涌的痛楚。但他还是觉得胸口有点空,而且空的厉害。
至于人们苦苦索求的东西,他要么与生俱来,例如家世和财富;要么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例如成就和声名。所以,他算是见识过所谓的人世繁华,不知还能追求些什么。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应雨生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向远处眺望。
他忽然感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吃掉他全部的声音,束缚住他全部的挣扎。那些粘稠污浊的东西,从他七窍里缓缓流入,占据了这具空壳。
真,挺没意思的。
应雨生随手丢掉香烟,因为尼古丁的成瘾性已经不再对他起效。叼着它们,和叼着一根纸棍子没区别。
与此同时,他有了个主意。
他准备三十岁前打点好一切,然后独自去挪威或者乌斯怀亚,随便哪里吧,在世界的尽头安详地结束生命。
不需要立碑。
他不需要人来祭奠,亦不曾有牵挂。
恰如他的心,雁过无痕,镂尘吹影。
可没想到二十六岁那年,同父同母的弟弟却先走他一步。母亲把事件定性为谋杀,他却觉得,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应雨生对弟弟没什么感情,父母在他七岁时离婚,弟弟跟父亲走,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但葬礼还是要去的,如果不去,母亲会很吵闹。
那天来的都是当今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恐怕新闻上报菜名都要好半天。他们很多甚至不认识弟弟,无非是看在母亲的面子前来。
告别厅里一片压抑的哀哭。
父亲站得最近,由两个男人架着他。他像是被抽走了魂,手一直搭在棺木边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冰冷的木料。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告别的话,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被硬生生咽下去的咯吱声。
递上手帕给他擦眼泪后,应雨生作为儿子的任务就完成了。他离开告别厅,因为担心花粉过敏戴上口罩,准备到外面转转。
就在这时,他发现告别厅外不远处的灌木丛边上,跪趴着一个男人。
意外事故?心脏病发作?
应雨生平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那天偏偏就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先生,你没事吧?”
走进一看才发现,这男人居然吐了。似乎很久没吃东西,所以吐的酸水很清澈,但那味道仍旧不好闻。
应雨生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心,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徐南萧总算抬起头,虚弱地望向他。
只一眼,应雨生就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
特别好看的脸,特别狼狈的脸。
徐南萧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眼眶猩红,跪趴在地上,看起来脏兮兮的,像块谁都能踩一脚的破抹布。精神似乎被彻底玩崩溃了,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他身材不错,但因为太过虚弱,此刻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一样,站起来,跌倒,站起来,跌倒,最终只能狼狈地用胳膊撑着身子。
正常人看到这场景会同情吧?会温言安慰吧?那为什么,应雨生一瞬间居然感到了头皮过电般的……兴奋?
应雨生忽然想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呕吐物里,想听他因痛苦发出更大的呜咽声,想看他抽搐的指甲在泥土上划出的湿痕,想用铁钉永远将他钉在这片污秽之地。
他自己都未曾料想,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有这么残忍的恶意。
“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
应雨生面上还是一副绅士做派,试图拉徐南萧的胳膊,却被猛地用力甩开。男人虽然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力气还真不小。
应雨生揉了揉自己被打痛的手,就听见徐南萧哑着嗓子说:“用不着假惺惺的,你们其实很想掐着脖子,把我掐死吧?”
应雨生眨眨眼睛,心说我刚刚确实想掐你脖子,但没想过要掐死你。
看到徐南萧晃晃悠悠往前走,应雨生刚想问对方叫什么,就被一句发颤的“滚”堵了回去。
他只好目送着徐南萧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三半夜更,但是下周会加更一章www
第23章 施虐欲
徐南萧走后,应雨生仍旧对他兴趣不减。
或许不是对他,而是对那时候兴奋到狂乱的自己有兴趣。
如果要想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和徐南萧再见一面必不可少。
于是应雨生要来了葬礼来宾的花名册,一个个对照过去,却没能发现那个男人的名字。
难道不是弟弟的朋友?那为什么会来告别厅?那天的告别厅被应家包场了,应该没有走错的可能性才对。
就在应雨生想着要不要动用一些手段,通过监控追踪对方的地址时,他终于见到了让他心心念念的人。
不过,是在法院的被告席上。
那一天,等待采访的记者在法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警方甚至出动了一支武警小队维持秩序。
应雨生这才知道,杀害弟弟的凶手,是当今中国轻量级拳击第一人徐南萧。
有幸能见证天才拳皇的陨落,也不怪门外那些记者都想要来分一杯羹。
徐南萧被警察领着,走到被告席时,一改那日狼狈虚弱的姿态,打扮得张扬且凌厉,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不仅如此,他的发言咄咄逼人,甚至让法官数次开口让他放尊重些。
“法官大人,你当拳击台是幼儿园呢,签了免责协议就得认。他技不如人,倒地上起不来了,难道要我跪下来给他做人工呼吸?”
“什么玩意就‘过度击打’,呵,还要我在这教教你们拳击比赛的规则吗?”
“我反省什么,是他的教练团队该好好反省明知道自家选手不抗揍,还放他上来送死。现在有时间哭天抢地,不如当初多买几份保险。”
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听到这些话都会愤怒。
即便对手真是在拳击场上意外身亡,但徐南萧亲手剥夺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他理应感到羞愧和自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同理心,公然在法庭上推卸责任。
应白英更是愤怒得浑身发抖。
徐南萧的嘴角全程带着讥讽的弧度,看向旁听席时甚至堪称戏谑。只有在对方律师讲述他曾被死者猥亵的仇怨时,他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慌乱和脆弱,但很快又被张牙舞爪地怒吼替代。
应雨生玩味地想,他当真表里如一,对杀人毫无触动?
那么,那天吐到站不直、眼泪鼻涕糊满脸的废物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