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徵:对,大概不到十岁,挺瘦一小孩,我们辅警那天提前下山,正巧碰上那孩子在外边玩,还主动给他领路来着,后来我们辅警说发现那孩子手臂上有不少伤,担心是被什么人欺负了,所以托我跟您这儿问问。
老高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下一条:那估计是他爸打的,那孩子也挺造孽,家里是低保户,上头有个十三岁的姐姐,他妈生下他就跟人跑了,他爸打那会儿就开始酗酒,喝点马尿就动手,砸东西,别说这么小的孩子了,连我们当大人的看了都得绕远点儿。
下面还有几条聊天记录,是蒋徵在问给那两个孩子申请政府保护之类的。
“老高说看在你领导的面子上,会帮忙联系辖区派出所介入。”
陈聿怀有些错愕,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蒋徵竟然还能记得那事儿?他没有真的放任不管?可是,为什么……
半晌,陈聿怀扶了把眼镜,低头含混不清道:“……谢、谢谢蒋队。”
“没什么谢不谢的,也不单是因为你。”
一直还算顺畅的路况渐渐开始拥堵了起来,大中午的,高速公路上堵车可多见。
蒋徵稍稍降了些车度,再次拧开交通广播。
“……G30江台绕城高速:部分路段有大型车辆行驶,注意保持车辆安全距离。”
“最后提醒各位车友们,今日午后本市或有70%的地区出现强降雨并伴有雷电,中西部地区预计最大1小时降水量将达到50~70毫米,请注意驾驶安全,提前规划好行车路线。以上就是今天的《一路畅通》早间节目,感谢大家收听,我们下期再会。”
陈聿怀将车窗降下来了些,尽管雨还没落到他们这边,凛冽的空气中却已经能嗅到些许水腥味了。
车速越开越慢,最终还是不得不停在了高架桥上。
蒋徵烦躁地按了按喇叭,惹得前面一顿破口大骂:“妈的,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没见前边儿堵车了么!”
两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望过去,好嘛,好端端的高架桥愣是给堵成停车场了,一眼都望不到头,不少司机下了车,抽烟的抽烟,唠嗑的唠嗑,骂娘的骂娘。
“我下去问问,你在这等我。”这车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蒋徵干脆熄了火,随手从后座捞过来一件皮夹克,然后推门就下了车。
陈聿怀一个人在车上坐了会儿,却迟迟没等到蒋徵回来,冷风裹挟着各种香烟混合在一起的苦涩味道,轻飘飘地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又想起了大清早没抽成的那支烟,得亏从蒋徵家出来的时候顺道在附近的报亭买了一包随身揣在了身上。
他前后瞅了一眼,没见着蒋徵的影子,便拔下钥匙,也推门下了车。
陈聿怀并没有走太远,他一个人站在高架桥的围栏边,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脚下熙来攘往的车流,一时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艘漂在海面的小船上,随时面对被底下的海浪吞没的风险。
夹杂着细密雨丝的风吹乱了他的发梢,鬓角留长了些许的黑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能注意到自己的视线盲区里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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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真……真得这么干不可么?这、这要是被抓到了不得吃枪子儿啊……”
“甭废话,要这么怕早干嘛去了!”黑皮肤吊梢眉的男人把自己身边儿矮胖矮胖的同伴一把推了出去,眯着眼睛低声说:“你也知道是掉脑袋的事儿啊?真让他们进了村,全村人都得跟着遭殃,不如现在就干掉他们,咱们兴许还能活,赶紧的,贴他们车底盘下边,千万别被发现了!”
说着,他就将怀里用报纸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东西迅速塞进了胖子手里。
胖子吓得险些甩手一把扔掉。
“你他妈疯了!拿好!”男人瞪着一双小眼睛,恨不得一拳捶在他那榆木脑袋上。
他咬牙切齿道:“赶紧的!一会那个瘸腿的要是回来了就一切都完了!今天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早上村长看到新闻就猜到他们今天肯定还要回来,正巧这条高速又被砸断了,他们铁定要换一条路,最近的那条又必须经过青阳河,咱们需要做的只有看准时机按下按钮,后面自有老天帮我们!”
“二柱,想想你还没过门的媳妇,再想想你爹妈,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今天必死无疑,也不会有人能找到我们,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远处矗立在桥边上的瘦高人影晃了晃,似乎一支烟见底,马上就要回来了,胖子这才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好吧,你一定要帮我看好!车停好了对吧,一旦露馅了,你可一定要带我跑……”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快快快,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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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这条路又发生了泥石流,五公里外完全垮塌了,交警跟抢险队还在紧急疏散,”蒋徵裹挟着一身的寒气钻进驾驶位,“我跟交警打听了最近的路线,现在得更改……”
他突然耸了耸鼻子,皱眉看向陈聿怀:“你抽烟了?”
陈聿怀:“你那鼻子随了富贵是吧……”
“安全带系上,雷雨马上要下下来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蒋徵没理这茬,行云流水地关车门、卡上安全带、油门一踩、方向盘打到底,SUV便立刻掉头,游龙一般在‘停车场’里硬是开出一条通路。
“你身上还有伤,抽烟不利于伤口愈合,我那天不是把你打火机都顺走了么?”
合着这人是故意的?陈聿怀莫名有些心虚地捏了捏口袋里的烟。
这边的路比较绕,路况也不大好,旁边就是岩壁,外地人基本不会走,因而相比高速要空旷许多。
蒋徵几乎把车开到飘起来,身后压城的黑云紧紧跟在车尾。
窗外湍急的河水声越来越近,因为正值汛期,水流量非常大,等车开近了,就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车内一时无声,没人注意到车底的微型炸药包上,原本有规律闪烁的红灯突然频率变得急促了起来。
十秒……五秒……一秒……
轰隆!!!
第11章 沉没
暴雨如注,红蓝警灯交相辉映,在近乎密不透风的雨幕中映出一片斑斑驳驳的色块,不同频率的警笛交替拉响,应和着在场每一个人紧张的心跳和混乱的脚步,听得人心惊肉跳。
高速路沿路拉起来一条长长的警戒带,玉京消防队,市公安局水警总队和市人民医院急救队齐聚一堂,现场弥漫着忙碌而极度不安的氛围。
青云分局上下更是几乎倾巢而出,连局长赵进都亲自下场坐镇。
“小唐,水里情况怎么样了,消防同志那边怎么说?”
有了赵进这根主心骨坐镇,分局的警察们心里也有了底,纷纷围在局长身边,随时听从指示。
唐见山和彭婉分别立在他两边,一个撑伞,一个有条不紊地汇报情况。
“赵局,现在河里的情况很不乐观。”
唐见山身上套的是警服雨衣,已经不知被雨水冲刷过多少遍,兜帽也完全挡不住疾风骤雨,他用力抹了把已经淋湿透了的脸,神色十分严肃:“这个月下旬江台正式进入汛期,再加上今天又正好赶上暴雨,青阳河的水流量已经达到了近十几年来的最高水平,水下能见度也非常低,天气预报预计这场雨可能得持续到今晚才能转小到中雨。”
赵进今天穿了全套警服,从头到脚熨烫地笔挺熨帖,如今在场只有他还保持着一副八风不动的威严:“不能拖到晚上了,时间越长,蒋徵他们就越危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彭婉迅速道:“赵局,消防队已经把从落水点开始一直到河流下游的玉京水库划分出了五个河段,每一段都有足够的人手在全力搜索,再加上水警同志也有快艇在一起同步搜查,急救中心的医务人员随时待命,人一旦打捞上来就可以立即展开急救,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赵进略作停顿,右手忽地一挥:“分局的各位一会就跟着彭婉先回去,搜救的任务就留给专业的队伍,这种天气情况,也不宜留下太多人,”然后转而面对彭婉,言辞恳切道:“小彭,分局那边的事就先交给你和刘局了,这里有我在,我会一直等到他们被平安救起来。”
“赵局,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彭婉瞠大了眼睛。
“不必再说了,”赵进一摆手便切断了她后续的话。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紧绷的面孔,“各位,我知道你们都挂心你们的蒋队,我也是,他是我最得力的下属,也是分局最不可缺少的一员,可你们想想如今他最挂念的是什么?是手头的命案啊,也正是为了查案,才让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危险当中,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祈祷各路神仙,而是接下他的工作,并且井然有序地进行下去!”
彭婉双唇紧抿,她回头看了眼身后滔滔不绝的河水和怎么也下不完似的倾盆大雨,还有岸上岸下忙碌的人群,定了定心神,点头道:“是,赵局,您放心,我们没有忘记上级给的时限,也没有忘记要给公众一个交代,办案进度绝不会耽误,唐副队,”
这是她许久没有喊过的称呼,今天却格外郑重:“这里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将一个全须全尾蒋队和小陈带回来。”
“……好。”唐见山深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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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发生的一刹那,陈聿怀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只觉得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力,轻飘飘的,下一秒就骤然被弹出来的安全气囊砸到了椅背上。
咚的一声闷响,他想,自己的肋骨大概是被撞断了。
火舌迅速从车底腾空而起,转眼就吞噬了整个车身,他视线内的事物尽数变得扭曲可怖,连火焰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
兹拉!!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连串儿的火星子,随着一道几乎贯穿耳膜的声响,SUV彻底失去控制,化身成一头身缠烈火的巨兽,疯了似的在公路上横冲直撞。
砰!砰!砰!
引擎轰鸣犹如巨兽的嘶吼,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碰撞摩擦声就是它尖锐利齿在撕碎落入口中的猎物。
蒋徵只大脑空白了一瞬,气囊撞得他胸口生疼,但潜意识里双手始终死死扒着方向盘,凭借过人的反应能力,他强忍身上的剧痛和周身火炉一样的炙烤,咬牙一脚将刹车踩到了低。
可还是晚了,三车连环追尾,刹车失灵,车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蒋徵几乎没有思考,紧接着就一把将方向盘向右方打死。
砰!
巨兽撞断防护栏,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水上惊涛骇浪,水底更是暗流汹涌,裹挟着车身不断向下游翻滚。
车窗原本就已经被震出了蛛网样的裂纹,此时几乎马上就要被水流冲破最后一层防护,然后带着两人坠入深不见底的河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聿怀想着,这回应该是真的要死了吧……说来也是讽刺,上回在玉京山上没摔死,如今就得在山脚下被河水淹死,这可……次会是谁做的呢?又是冲着车上的谁来的?会是‘他’么?
安全带绑着他跟随水流天旋地转,眼睛更是完全睁不开。
黑暗中,他的左手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攥住是蒋徵。
大脑一片混沌,可他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手腕传来的体温,他倏忽又想,自己还没抓着他领子质问他跟杨万里之间的关系,问他凭什么说魏晏晏是自己妹妹,问他程邈为什么会失踪,又为什么要改掉原本的姓氏……
太多太多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他还不能死。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常年训练有素的经验,蒋徵很快就意识回流,倏然睁开眼。
他下意识往身旁探过去,副驾驶上的陈聿怀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但好在手心还算温热,胸口也在平稳地起伏着,他心里才算安定下来些许。
“陈聿怀,醒醒!陈聿怀!”
车厢内的空气正在被快速消耗,蒋徵稍微喊了两声就开始觉得有些气短,车窗外一片漆黑,他甚至无法判断现在与水面的距离,情急之下,他摸黑从外套夹层里掏出一副手铐,咔哒,两人的手被拷在了一起。
身上数不清的伤在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某处内脏,蒋徵的鼻腔、嘴角和耳孔里都在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他现在只能强迫自己依靠肾上腺素使身体勉强维持住高水准的状态。
解开两人的安全带,蒋徵试图推开车门,无奈水里压强过大,无论如何推都纹丝不动,只能又挥起拳头,一下下硬生生砸在车窗上。
咚,咚,咚!
每一次挥起都带着混合着血丝的气泡,蒋徵的手开始颤抖,但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就在他即将脱力时,右手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紧接着一道暗影出现在眼前。
哗啦!
陈聿怀一脚踢碎了车窗,河水便排山倒海般涌了进来,很快就漫过了两人的头顶,车头朝前,向河底的淤泥里栽了下去。
蒋徵趁机推开车门,带着陈聿怀从那具巨大的铁棺材里逃离出来。
头顶的天光晦暗又微弱,但隐约有数不清的光束照射下来,而水里暗流的力量比蒋徵想的还要大、还要无法挣脱。
河里冰冷刺骨,源源不断地从两人身上带走仅存的一点热量,在蒋徵的手脱离车门的瞬间,就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暗流的中心。
陈聿怀的耳边充斥着咕噜噜的水声,胃里七荤八素的,从喉头顶出一股铁锈味,他无法睁眼,甚至无法呼吸,清醒过来的瞬间让他狠狠呛了口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水。
“……除掉蒋徵,销毁证据。”
大脑一片凌乱,他突然想起来保密邮件里的内容,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回到江台的条件,而现下似乎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