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把定的倍数很大,陈聿怀已经把手头能掏出来的钱全都换了筹码。
烟雾在灯光下升起、盘旋。
陈聿怀从桌上直起身子,笑呵呵地重新码放好台球:“下把琛哥让让我呗,再这么输下去,您真的忍心我只穿着底裤出门呀?”
阿琛说:“这就得你嫂子说了算了,愿赌服输,我最不爱看那些输不起的,没意思!”
杨细妹绕过球桌,走到陈聿怀身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嫂子还怕你不脱呢。”
陈聿怀瞬间头皮一麻。
“哈哈哈哈哈!”阿琛大笑,“细妹,人家可是陈总的人,要脱也得在陈总面前脱,你可别乱开人家玩笑啊。”
很快,第二局开始。
陈聿怀不大好意思道:“琛哥,您可别拿我打趣了,这段日子愁业绩愁得睡不着觉,我还听说外面情况不好呢,这才找到的饭碗,哪天要是真被条子给端了,就是去找陈总也没法儿说理呀。”
阿琛正在瞄准的动作明显一顿,啐了一口,骂道:“提那晦气玩意儿干嘛?扫兴!整个木姐都是陈总的,我就不信谁还能在陈总的手心里翻出什么花样来!”
陈聿怀脸上立刻堆起小心翼翼的笑:“琛哥说的是,是我多嘴了,我就是……就是心里总不踏实,听那些风言风语又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琛哥……周荣轩他会不会也是……”
“卢卡斯,”阿琛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好奇心这种东西,在勐帕,可是会要人命的。”
陈聿怀假装虚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呦,瞧我这张嘴,越说越没个把门儿的了,对不起,对不起……琛哥,咱们继续,继续……”
琛哥却没再继续下一球,而是竖起球杆,靠坐在桌沿上:“你说的那什么风言风语,都说的什么?听谁说的?”
“琛哥没听说过?”陈聿怀一惊,然后神经质地四下环顾了一圈,才说:“我可听说,木姐现在被大陆来的条子盯上了,很可能还跟创维的人有关……”
“你他么胡说什么!”阿琛突然猛地一摔球杆。
杨细妹赶紧过去安抚:“呦呦呦,嚷什么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卢卡斯,你有话就直说,不必跟我们卖什么关子,你要是真有些本事,咱们琛哥也能罩着你。”
陈聿怀还是得看着阿琛的脸色,后者急喘了几下,才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杨细妹重新要了根球杆,塞到阿琛手里,球局重新开始。
“琛哥,后面的话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要是真传到华哥耳朵里,我可死定了……”
陈聿怀向来是个说瞎话不用打草稿的,张口就来:“就我同屋那胖子,喝多了抖出来的,说琛哥你们公司今年买进来个不得了的狗推,险些整个园区都折在他手上……叫什么名儿我还真不知道,胖子说那人根本不是来发财的,是带着任务进来的条子!还妄想跟外边的同伙里应外合,端掉咱们的锅!”
说着,他打出一球,稳稳当当落入球带袋,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道:“后来还是华哥……还是哪位大哥出手,才堵住了这个窟窿,要不是这样,怕是都轮不上我们这批新人进来了,琛哥,您见多识广,这事儿又出在创维,这外头的风声……该不会跟那人没清完的同伙有关吧?”
闻言,阿琛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卢卡斯,我劝你一句,少听他们瞎说,他们没事干专爱嚼舌根,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些话听过了也会当作没听过,明哲保身,明白么?”
陈聿怀连连附和:“琛哥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其实也是这个理儿,勐帕的天,还有陈总顶着呢,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操这个心了?”
接下来的半局,两厢都沉默着,只有杨细妹偶尔跟阿琛调笑两句。
第二局结束,依旧是阿琛赢。
阿琛边擦巧粉边道:“这把我是看出来了,你心里装着事儿,打球也静不下心来,倒是便宜了我。”
“还是逃不过琛哥的眼睛……”陈聿怀勉强笑道,“事关饭碗的事,我这心里实在找不着底……”
“既然你这么贪生怕死,那我就给你个底,”阿琛冷哼,“他没有什么同伙,就是有,也早就被斩草除根了。”
斩草除根……就是灭门么?
阿琛说话还是太滴水不漏了,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漏出来。
陈聿怀说:“既然琛哥都这么开口了,我要是再疑神疑鬼下去可就太说不过去了,来来来,琛哥,咱们把这轮打完,我保证一颗心放肚子里,好好打,认真打!”
第三轮开始,陈聿怀还要分出心思来想办法再继续引着阿琛多说点,所以打得很不顺利,战线也拉得格外长。
阿琛在创维,其实就相当于王哥的地位,只比他们这些当狗推的高些,按照园区里这么严格的保密机制和等级制度,孟川的事又惊动了更高的阶层也就是华哥,为了维护园区内的舆论和表面和平,这种会动摇军心的事也一定会被高层迅速压下去,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阿琛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细节的。
可见方才阿琛说的信誓旦旦,还有杨细妹引导他说的那些话,他敢肯定,阿琛一定是知道比他这个职位权限更高的消息。
那么能让这个因果得以成立的,就只有一种前提条件,那里是阿琛本就是孟川案的直接关系人。
但是仅凭这一个破绽,还远远不够确认阿琛在案子里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是指派手下去杀害孟川的幕后指使?还是为了给华哥一个交代而亲自动的手?亦或是其他?
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所需要的,也远远不止一个疑点,还有物证、动机、作案手法……但凡有一个没能掌握在警方手里,嫌疑人就仍有翻案脱罪的空子可以钻。
这绝对是比任务失败更糟糕的结果。
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琛哥已经起了疑心,再想套话是不可能的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和试错成本,而明天唯一一次外出,也是他们收网的最佳机会。
陈聿怀的大脑从未像现在这样运转到了极限
连华哥都对这事讳莫如深,那么这件事的机密程度一定比一般的绑架要复杂得多,但阿琛和杨细妹却都知情,而孟川的事,动摇了华哥,也就代表动摇了陈阿昆的权利这个在木姐动动手指就能让人物理消失的人物,所以带孟川这个祸患进来的人一定是要背锅的,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向陈阿昆表忠心,孟川只能死得足够‘干净’,阿琛手头的权利和可以动用的资源,也足以让他做到‘斩草除根’。
最重要的是,周荣轩这个引导他们所有人踏入这个巨大陷阱的诱因,也正好就是阿琛的下属。
巧合么?也许一次两次称得上是巧合,可如果每一个疑点都在指向同一个人,这就意味着,答案就只有这一个。
灰白的烟雾中,陈聿怀茶色的瞳孔微微一动。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个瞬间贯通,而现在就只有一个线索他还没能利用上那张被孟川母亲藏在自己身上的勒索纸条,这也是他手头唯一一个可以验证一切猜想的最客观的物证。
他必须要让阿琛或者杨细妹写下点什么。
“我输了,琛哥,这下是真连底裤都输给你了!”陈聿怀装作气急败坏又开玩笑的样子,把球杆往桌上一扔,“真他妈点背!”
“谁他妈要你的底裤,”阿琛笑骂道,“你底裤是黄金做的啊?这么值钱?”
陈聿怀为难道:“琛哥,我这话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今晚光想着玩个痛快,都忘了自己兜里有几个子儿了。”
“怎么?你还想赖着?小心我跟你华哥告状啊?”阿琛数着桌上的筹码,语气轻快。
“不是不是,您可千万别跟华哥说,嗯……不如这样,今天这些输了也就输了,剩下的欠着的……我看这里也有人赊账,我去找前台帮我出张欠条,放心吧!指定赖不了您的!”
阿琛想了想,又看了眼杨细妹,杨细妹笑着:“哎呦,这就是陈总的分量?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陈聿怀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如我真的把底裤都抵押给姐姐?”
“得了得了!”阿琛一手拎着筹码袋子,另一只手搂着杨细妹的腰,转身就要走,“欠着就欠着吧,我也不差你这点儿钱”
陈聿怀急了,大脑cpu都快冒烟了,他赶紧上去拦:“琛哥大度我心领了!可华哥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我要是坏了规矩,回头华哥要是问起来,我哪儿还有脸说是他带出来的人?琛哥,咱们一码归一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儿白纸黑字记着,心里也能踏实些!”
“……”阿琛盯着他,脸上不辨喜怒。
陈聿怀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须臾,阿琛才笑着说:“看你是个见钱眼开的,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这就算是松口了,陈聿怀赶紧顺着他的话说:“都是华哥指点得好!”
最后,两张欠条都签上了陈聿怀和阿琛的名字,一张被陈聿怀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另一张则被阿琛随手交给了杨细妹。
三人各揣着心思,一同离开了台球厅,陈聿怀随口闲聊道:“琛哥,我知道有家台球厅,比勐帕的条件好的多,要是哪天能跟您在那里对上一,才是真的尽兴了!”
“呦?还有我没去过的台球厅?”阿琛来了兴趣。
“临江酒店地下有个大赌场,来勐帕之前,我有幸跟着鬼哥在酒店玩过几天……”陈聿怀这边话都还没说完,阿琛就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嘲讽的笑。
陈聿怀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阿琛,又看了眼杨细妹。
杨细妹道:“卢卡斯,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整个临江大酒店都跟勐帕园区是一个老板,阿琛怎么会没去过?”
“算了算了,你才来多久,不知道这些也正常,”新兵蛋子暴露出来的无知让阿琛这下才是真的放下了戒心,“卢卡斯,回头我带你去见见什么叫世面!你小子,还是太嫩啦!”
陈聿怀不大好意思,又兴奋道:“不如明晚怎么样?琛哥,我是真等不及要把输掉的都赢回来了!”
“明晚?你小子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阿琛拍了拍杨细妹的屁股,后者娇嗔道:“你琛哥可是个大忙人!别说你了,就是我们姐妹几个想见一面都得打报告呢!”
陈聿怀快步跟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一把!就一把!我就不信我还能天天走霉运了不成?到现在我都还没赢过琛哥呢!”
阿琛乜斜着他,卢卡斯一张脸上写满了年轻人不知深浅的莽撞和赌徒一心想要翻盘的决心,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
他好像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倒是真的对卢卡斯这人有了些兴趣。
“行啊,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儿,临江酒店是吧?老子带你去开开眼!”阿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到了外头,你可得跟紧我,别瞎跑,当然,你跑到哪也跑不出陈总的地盘。”
“那是必须的!”陈聿怀点头如捣蒜,“只要有机会能再和琛哥切磋一把,一切都听您安排!”
神经紧绷的一晚,到了这一步,才算终于看到了曙光。
送走了阿琛和杨细妹以后,陈聿怀从宿舍区绕了远路,又回到了公司,如法炮制从监控下偷出来一只手机。
他躲在厕所隔间里,按下手机的快门键,呼吸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卢卡斯:【图片】
卢卡斯:笔迹鉴定,从速!
蒋徵那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卢卡斯:如果比对成功,明晚十点,临江酒店地下赌场,等我收网信号!
这次蒋徵那边晚了数秒,才回复:2
陈聿怀一秒都不敢耽搁,迅速删掉了聊天记录和后台数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往后靠在门上滑坐下去。
第118章 恶鬼
葛明玉是被一通催命似的电话给吵醒的, 等她接起来的时候,心脏都还在砰砰乱跳。
但她也只是短促地应下几声‘好’以后,没有多问一个字, 顾不得睡眼惺忪便迅速下了床,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
江台的夜深人静里,葛明玉踩着路上的雨水,飞奔向了青云分局。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凭空出现, 牵扯着两片相隔三千公里的土地上面不同人的心。
要快,这是此时此刻仅存在她脑海里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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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车上,今夜是注定无人入眠的, 每个人都按照之前的部署,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就连好再来的后厨都被清空了,唐见山坐在菜板前, 正在给自己的执法记录仪进行最后一次调试。
蒋徵跳下车, 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密林,空气是潮湿的,带着凉意的。
他突然就很想抽一支烟。
却又蓦然想到, 如果陈聿怀在这里, 他会说些什么?是不要紧张, 就当作是一次实战演习,我在这等你来接我回家?还是说, 家里所有的烟和尼古丁贴片都已经被我烧掉了, 劝你趁早丢掉幻想?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陆岚从他身后走出来,递给他一罐咖啡。
蒋徵接过来说:“想到马上要回家了,高兴。”
“是想到卢卡斯要回来了才这么开心吧?”苏拉育远远地插了句嘴,笑话他说。
蒋徵全都欣然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