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调料铺的老板娘愣了一下,“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甘蓉五年前刚来市场的时候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女孩已经七八岁了,男孩才刚刚学会走路,你说你从来没见过她老公,也从没听她说过自己家里的事,”蒋徵接过话茬,他站在甘蓉的猪肉铺面前,单手一把掀起盖在摊位前的塑料布,“那你有见过什么人来这儿找过她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老板娘突然灵光一闪:“哦对了!还真有!”
彭婉立刻追问:“是谁!是男是女?高矮胖瘦?跟甘蓉的关系怎么样?”
“都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老板娘被她吓了一跳,犹犹豫豫道:“我……我每天要见这么多人,哪能记得住这些……”
蒋徵略做思忖,换了个问法:“菜市场说是人多手杂,容易钻空子,但来来往往总就是周边的那些住户,毕竟没人会大老远跨区来买菜的。”
他直视老板娘飘飘乎乎的眼睛,道:“你所说的那人,是怎么找到甘蓉的摊位的?甘蓉当时又是什么反应?惊讶?躲闪?还是很亲切地接待?”
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蒋徵的这种几乎能把人看穿的眼神,更何况老板娘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不自觉地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可怜的大妈咽了口口水,愣愣地说:“那人看着是、是挺面生的,而且好像对我们菜市场也不是很熟悉,当时还跟我打听来着……”
“好了,我知道了,谢谢您。”蒋徵突然朝她轻轻颔首,然后对彭婉跟唐见山扬了扬下巴,“走吧,回分局。”
回去的路上,没等唐见山开口,蒋徵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
“至少我们现在能确定郭艳的家属撒了谎,如果他们两口子真的是来投奔亲戚的,甘蓉起码不会让他们直接来菜市场找她,而是挑选一个更加私密的地方,比如自己家。”
彭婉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来,甘姐第一次托我帮她带孩子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可能那段时间她就是在应付郭艳跟郑长贵。”
蒋徵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上,只是放在犬齿间咬住,口齿不清地说:“而且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亲属关系,既然是夫妻俩是一起来的江台,又想托人办事,至少也得两人一起来找她,而不是一个人,而且我猜,当时应该是郭艳先主动来找甘蓉的。”
“关系近,好说话?”唐见山敲了敲方向盘:“这俩人问题挺大啊……”
“总之,要继续从郭艳老家寻找突破口,”蒋徵眯起眼睛,盯着手里来回摆弄的打火机,冷声道:“就说,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郭艳和郑长贵是为了钱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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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车在分局大楼门口停稳时,五里河派出所的两人已经在询问室里等半天了。
“我先回实验室盯他们的进度了,你俩先去吧。”回来后,彭婉便马不停蹄地钻进了技术科大办公室。
“蒋队,唐队。”门一推开,姜茂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我是五里河派出所刑侦大队的姜茂,这是我们陈大队长。”
陈荣问过唐见山后,朝蒋徵礼节性地伸出手,虽说论辈分,他称蒋徵的父辈都算绰绰有余了,可到底警衔远没有人家高,所以该有的客套还是得做到位。
“蒋队”陈荣抬起头,在看清蒋徵的脸时却蓦地怔住,浑浊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脸色瞬间就僵硬了几分。
“陈队,您叫我小蒋就好。”蒋徵想抽回右手,了几下却愣是没从陈荣的手里出去,他也不好太鲁莽,只能任由陈荣抓着他的手,然后朝一旁的姜茂过去询问的眼神。
这下搞得姜茂也很尴尬,他怼了怼陈荣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喂,头儿,你这是干嘛啊……”
“蒋……徵?”少顷,陈荣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线都隐隐有些发颤,“你是……程邈的儿子?”
蒋徵瞳孔骤然紧缩:“您是?”
“我是……”陈荣近乎哽咽,“我是你陈叔,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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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对面的拉面馆里。
甫地一撩开门帘,一股面食特有的滚热香气便扑面而来,服务员小姑娘喜气洋洋地叫道:“客人里面请,几位呦,这不蒋警官吗?快来快来,里头还有个包间儿。”
蒋徵目光逡巡了一圈,晚上五六点钟,正是餐馆一天当中最忙碌的时候,小小的拉面馆里人声鼎沸,几乎没个落脚的地方。
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小钰,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就好。”
方钰这才注意到蒋徵今天是三条腿走进来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碗碟都险些给跌碎了:“蒋、蒋警官,你这脚上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受伤了啊?”
“工伤,问题不大,陈叔,我们坐那边去吧。”蒋徵随手指了个最犄角旮旯的位置,不起眼,也好说话。
“好。”陈荣也不挑这些,他们今天本来就不是奔着吃饭来的。
方钰二十郎当岁的模样,长得漂亮,人也机灵,见蒋徵腿脚不方便,还特意搬过来一张带软靠背的椅子,她操着一口利落的北方口音:“二位看看吃点儿什么?”
“谢谢,我还是老样子,一碗油泼面,”蒋徵把菜单递给陈荣,“您随便点吧,今天我买单。”
不知道为什么,蒋徵总感觉陈荣好像有些怕他,说是怕可能并不合适,应该说是……躲避?好像能答应他出来单独聊聊已经是再三做好心理准备的结果了。
陈荣接过来扫了一眼,像是在看菜单,又像是在看别处,末了才说:“我……我来盘饺子吧,三鲜馅儿的。”
“得嘞!一碗油泼面不加葱!一碟三鲜饺子!”方钰利索地收起菜单,转身就去继续帮忙传菜了。
两人无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到底是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想打开话题多少有些艰难。
到最后还是陈荣忍不住先开了口,他垂着头,不敢看他:“小徵,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蒋徵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实在没法跟记忆中那个除夕夜里,摸着他的脑袋叫他小徵还塞给他压岁钱的陈叔重合在一起。
“挺好的。”蒋徵实话实说,这几年可能在别人看来他过得很辛苦,不到三十的年纪接连丧父丧母,可蒋徵却从没有因此而颓丧过,为了追上程邈的背影,他永远不能停下脚步。
“您怎么样?后来我爸被调到江台,我们一家人也跟着搬走了,他在家里还是时不时会提起您,不过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这种时候。”
“是吗?”陈荣苦笑,“我是没脸再见他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啊……我要是知道之后的事,当初怎么也不会由着他把那孩子带回去了,怪我,没劝住他……”
那孩子指的就是魏骞。
千禧年的那个除夕夜,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饭菜被就被端了上来,面条油脂盈润,香气扑鼻,饺子个个都是白白胖胖皮儿薄馅儿大。
“您是劝不住他的,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蒋徵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面,谈起自己的父母时,他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直到死都在说,让我一定要把魏骞找回来,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程邈生前曾不止一次跟他说,想要挽回这一切,把所有人都拉回正轨,只有魏骞才是关键所在。
陈荣仓促一笑:“你跟老程还真像,但是……你就没考虑过蒋文秀吗?她为了保护你,不想让你也走上老程的老路,可是不惜一切跟你爸协议离婚,还把你的户口也迁到了她的名下,那个年代,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淹死她了吧。”
蒋徵吃饭向来很快,支队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三两口解决了碗里的面,抬手擦了擦嘴说:“我一会出去的时候把单一块儿买了,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陈荣当然不知道背后的诸多隐情,话题戛然而止,他差点被饺子一口哽住,可见蒋徵匆匆忙忙地离开,便只能叹口气蒋文秀当初的一意孤行,如今来看,怕也只能是付诸东流了。
这个点儿的大办公室里很空旷,去食堂的去食堂,下班的下班,只有他们专案组的几个还在没日没夜地加班。
“老蒋,还真被你给说对了,”唐见山嗦了一大口泡面,从电脑屏幕后头探出个脑袋说,嗫喏着说:“郭艳跟郑长贵就是来跟甘蓉要钱的,而且你猜怎么着?”
蒋徵眼神微动:“还有意外收获?”
唐见山拼命咽下一口面,然后一字一句说:“这个甘蓉,在云州老家的时候,还背过一起命案。”
第16章 巧合?
“伤筋动骨一百天,理论上来讲,我们肯定是不建议你这么早就出院的。”
主治医生对着光一一检查过每张X线片,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扶了把老花镜,语重心长地对陈聿怀说:“不过你们警队的年轻人我见得太多了,icu里出来没几天都要嚷嚷着出院……”
“这样吧,我可以先给你安排出院,但你一定要按规矩定期回来复诊,日常生活中千万要避免上肢用力,尤其是你的右肩膀,要再敢受这种程度的伤,就算华佗再世也保不住了。”
陈聿怀扶着被包扎得密密实实的肩膀,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知道什么呀知道,”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前几天刚出院的那个,是你们领导吧?上回过来复诊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是一点也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儿,正好你俩是一块的,相互照看着点,注意休息,补充营养,你们今后日子还长着呢,别光顾着眼前。”
随后他将东西交到了护士手上:“下去给他开单子吧。”
出院手续很快就办理妥当了,陈聿怀在病房收拾东西时,又翻出了一直搁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书。
“小吴护士,”陈聿怀举着手中的《道教新论》晃了晃,“这本书我能买下来带回去么?”
“这个啊,你前几天从我们阅览室借的吧?”小护士想了想,然后十分爽快道:“你有兴趣的话,尽管拿去看,下回来复诊的时候记得还回去就好,反正这书放在那儿也是落灰,倒不如借给用得上的人。”
“谢谢了。”陈聿怀笑笑,将书一并收拾进了自己的包里。
“客气,对了,”小护士突然放下了手中干净的被套,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上回来看你的那个帅哥,是谁呀?”
“帅哥?”陈聿怀一愣,竟然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蒋徵,不过蒋徵也是她负责的病号之一,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见他一脸疑惑,小护士脸颊都有些泛红,吞吞吐吐道:“咳,就是那个拿着花儿来看你的帅大叔呀,当时我在前台忙得一塌糊涂,竟然忘了让他留下手机号码……你跟他什么关系啊,看着还像是混血,名字也像,果然好看的人周围也都是长得好看的!”
是他。
陈聿怀手里的动作一顿,一种古怪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简直就是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而且我就喜欢这种年纪比我大的,那才叫会心疼人呢……”小护士自顾自在那儿发起了花痴,越说越没溜,哪还能注意得到陈聿怀的异样。
“你笑什么呢,”小护士嘴巴一撅:“女孩子的心事你可别瞎猜!”
陈聿怀敛起眼底的冷笑,摇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你要是真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恐怕巴不得要给今天的自己两巴掌。”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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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护理部大楼的时候,陈聿怀已经错过了末班车的点儿,小护士本想让他再住一晚明天再走,可他实在不再想留在那种充斥着消毒水味儿的地方,加之那天蒋徵的话又实在不寻常,无论如何,还是越早离开越安全。
出去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载着他一路穿过热闹的市中心,回到了五环外西南角的一处老旧居民区内。
开门进去的时候,陈聿怀竟然觉出了一丝尘土感。
被包扎上的地方不能碰水,胳膊吊在胸前也委实难受,陈聿怀勉强换上了件宽松舒适的t恤和短裤,趿着拖鞋走到落地阳台上,随手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里。
这里不比城区的热闹,老小区入住率低,其中一多半都是没什么夜生活的老年人,临近午夜,外面已经是一片寂静了。
距离他家阳台不远处一盏坏掉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驼色长风衣的男人,不断闪烁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高挺的眉骨处投下一块暗影。
他在抽烟,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已经下去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缭绕在他本就看不清楚面貌的脸上。
陈聿怀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男人则抬眼冲着他的方向笑了笑,两道目光在夜色中陡然相撞。
末了,他在灯杆上压灭烟头,然后抬步走进了黑暗里。
陈聿怀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脸上不辨情绪,直到夜风吹得他皮肤发红,才转身进屋,锁紧窗户,拉上窗帘。
在浴室里勉强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些许身上的药水味,陈聿怀裹挟着一身干净的沐浴露香气,一头钻进了单人床上,才觉得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泛下来。
在挂钟有规律的嘀嗒声中,他掏出了那本《道教新说》,翻来开先前夹进去书签的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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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陈聿怀才发现书扣在脸上,昨晚竟然不知不觉就这么睡着了。
“受害者是甘蓉的丈夫惠成,”支队长办公室里,唐见山捧着一叠笔录,来回踱着步,“七年前的二月十五号半夜,她一把火烧了自己家,当时火势大到把旁边住户的鸡棚都给燎秃了,等火被浇灭后,甘蓉本人和她七岁的小女儿惠玲就已经不见了。”
“……把自己家都给烧了,多大仇多大怨呐呦,小陈?你怎么回来了?”
陈聿怀吊着一条胳膊,蒋徵翘着一条腿,两人相对一站一坐,显得莫名有些滑稽。
“蒋队,唐队,抱歉,我回来晚了。”
唐见山哪管这些,上前一把搂住陈聿怀的肩膀:“欢迎归队!这几天你蒋队蒋世仁恨不得拿我跟你彭姐当驴使唤,这下你回来了,咱生产队可就又壮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