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当驴……”陈聿怀赶紧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既然回来了就得入乡随俗,不想当也得当了,”蒋徵抬眼看着他,“身上的伤怎么样?还顶得住么?”
陈聿怀其实想说,我怎么样,你那里不是一清二楚么?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十分恭顺地一颔首,“劳烦蒋队的额外关照,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就问题不大。”
“嗯,”蒋徵当然听得出他的阴阳怪气,只是懒得在这种时候跟他计较,“老唐,你去把彭婉叫过来吧,开个会同步一下线索,然后马上出发去五里河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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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婉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没想到闷头在实验室里呆了一宿,再出来就天都变了。
“这么说,”沉默半晌,她才哑声道:“甘姐是畏罪潜逃才来的江台,她……她身上背了条人命,郭艳就以此当做把柄想在甘姐身上敲诈一笔?”
“按目前咱们手里的线索看来,的确是这样,”唐见山拍了拍彭婉的肩膀,“你干这行都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最初入警的时候,彭婉的确是抱着一腔热血的,满脑子都是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之类的生民大义,可后来才发现,法医这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单调,接触的人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蒋徵:“彭婉,技术科那边有什么线索?”
“有,但不多,”彭婉肩膀都垮了下来,“图侦那边追踪到了甘姐那台面包车在江云高速收费站的记录,只不过高速上的监控探头只拍到了驾驶位的甘姐,没看到那两个孩子。”
“很大概率就是跑了,”蒋徵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继续跟,务必要找到人,甘蓉杀夫可能另有隐情,她娘家人的话不能尽信。”
尽管目前白骨案的最大嫌疑人就是甘蓉,蒋徵依然没有妄下定论,他需要的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甘蓉的作案动机已经可以成立,那么直接的作案证据就至关重要。
唐见山插嘴道:“老蒋,你还没说五里河那个案子怎么就并到咱们手里了?”
“他们在调查死者姚卓娅的背景的时候,发现她在生前曾频繁出入过大渠沟村。”
一直置身事外的陈聿怀听到这个名字,突然脑子嗡的一下,猛地眼珠一斜,对上了蒋徵的视线。
“我艹!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唐见山骂道:“又他妈是大渠沟村,甘蓉的案子,高速路爆炸的案子,现在又多一个五里河的案子,全都跟那个邪门村子有关!”
专案组再加上一队现勘警察开着车,齐刷刷地停在了御水湾七单元的楼底下,引来不少小区居民的侧目。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一拉,复勘工作便紧张有序地展开了。
蒋徵穿上一次性鞋套,一边戴手套一边往里走,打量着整套房子的布局。
小区是老了点儿,但跟陈聿怀主的老破小完全是两码事儿,以套内面积和地理位置来看,现在的市值估计不比那些所谓的名校学区房要差。
能住这儿的,大都是上个世纪老一辈留下来的房子,这种人平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实际上家底却厚的吓人显然,姚卓娅就是其中之一。
三个案子的受害者,完全就是三个不同世界的人,可现下竟然能被同一条线索串联在一起。
就好像……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谁在刻意操控事情的走向。
偌大的客厅里,摆放着全套的实木家具,虽然已经相当老旧,但哪怕以他们这些外行人看来,这些可能都是用的寿命很长的、相对名贵的木材。
一张老式沙发,玻璃茶几,和一张实木电视柜,茶几上还搁着两个杯子,里头的茶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再向前走进餐厅,橱柜里的食材早就腐败发臭,餐桌上还摆着一副碗筷和几个餐盘,没吃完的食物也变质长满了白色的毛霉菌,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浴室里的尸体已经被派出所的刑侦大队搬到了分局的法医室里,剩下的满墙满地的符纸还没来得及一一收集起来。
陈聿怀推开门,里头已经有几个现勘在忙忙碌碌地采集样本了,他蹲下来仔细看脚下符纸上的图案,竟然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仔细搜索,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个夜晚。
林静曾经跟他说过,每一只碗虽然破旧程度不一样,但每一只碗底都画着类似于符篆的花纹……
符篆,又是符篆。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蒋队。”
“嗯哼?”蒋徵正在客厅里,看挂在墙上的一张已经沾满了灰尘的双人黑白照片。
陈聿怀走到了他身后,低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蒋徵侧过头,满眼戏谑地看着他:“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陈聿怀竟然跟我这个小小领导有话说了?”
陈聿怀努力按捺住想要当面翻白眼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最后咬牙切齿地说:“劳烦蒋队跟我出来一下,我有重要情况想要单独汇报给您。”
尽管听得出心口不一,但蒋徵却十分受用,朝门口扬扬下巴说:“那请吧,小陈同志?”
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掩上了,陈聿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那本《道教新论》,因为只能单手操作,他示意蒋徵替他拿着书。
陈聿怀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就停留在了其中一页。
这页书上有几张非常详细的各种类型的符篆手绘插图,带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蒋徵眯起眼睛,立刻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紧接着,陈聿怀把当时在大渠沟村看到的事和盘托出,蒋徵越听越是眉头紧锁。
他踟蹰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姚卓娅家出现的符篆跟你在大渠沟村看到的一样?”
陈聿怀摇了摇头:“不确定,我当时没能亲眼看到,况且这么复杂的图案,行外人也未必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区别。”
“你有想法了?”蒋徵修眉一挑。
“这里,”陈聿怀合上书,指着扉页上的出版信息,“这本书正好是江台市博物馆文物修复研究中心出版的,如果能搭上这条线,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新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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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巫蛊
自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大渠沟村,蒋徵当即决定兵分三路,他带着陈聿怀去亲自拜访白榆,唐见山带队到大渠沟村,彭婉则留守技术科继续搜查甘蓉的下落。
好巧不巧的是,陈聿怀与蒋徵二人今天的目的地正巧就在五里河区,蒋徵托陈荣的关系,还真帮忙搭上了博物馆研究所这条线。
果然在人情社会,没个熟人寸步难行。
早晨九点多,日头还没那么毒的时候,由简易的铁丝网围起来的考古工地里就已经热火朝天起来。
半个足球场这么大的工地,被整整齐齐地划分成几个深浅不一的探方,几个头戴安全帽的考古队员聚在里面,正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用小刷子清理着土层。
“白老师,外面有人找。”
坑底一个年轻姑娘应声扬起头,和周围人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的不是小铲子小刷子,而是一台Gopro。
她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谁啊?”
“两个男的,”过来带话的实习生想了想,又说:“嗯……挺高俩男的,一个瘸腿,一个断胳膊,都还挺帅的。”
“哈?”好奇怪的组合。
蒋徵和陈聿怀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迎面见着个个子不高,戴着安全头盔的女孩走了过来。
“是你们找我?”女孩一边摘下手套和头盔,一边问。
双方的目光各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儿,不用说话,蒋徵都能猜到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
别说是面对面站着了,现下他俩这模样走在大街上,连流浪狗看到都要学两下……
“您好,我是青云分局刑侦支队队长,蒋徵,这位是我的同事,陈聿怀,”蒋徵照例亮出警察证,礼貌地一颔首,“我们找文物修复中心的白榆白教授,有个案子想要请教请教,昨天应该有人跟她提前预约过了。”
“我就是白榆。”
“?”两人双双露出一丝惊讶。
眼前的姑娘左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齐耳短发,身材瘦瘦小小的,说是实习生他们都能信,竟然能是市级研究院的主任、江大历史学院的客坐讲师?
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白榆眉毛都拧了起来:“怎么,看着不像?那对不起了,我可没带什么证可以证明的。”
“不不不……”蒋徵干咳一声,事实上,除了魏晏晏和犯罪嫌疑人,他是最不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异性的,于是赶紧偷偷怼了怼陈聿怀的胳膊。
“我们两个都是慕名而来的。”
陈聿怀被怼得嘴角抽搐,但下一秒就换上了客套的微笑:“《道教新论》专业性很强,视角新颖但行文老练,我们下意识就以为作者应该是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老教授了,没想到今天见到本人,竟然这样年轻有为……”
蒋徵无声瞥他一眼:你小子,瞎话张口就来是吧。
白榆撇了撇嘴,就当是不理会陈聿怀的马屁但也懒得理会这茬了,她随手把手套揣进了兜里,大咧咧地说:“我们去那边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店,这儿太嘈杂了,不好说话。”
白榆说的店其实是家网红奶茶店,里头全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小麻雀,这三个画风格格不入的组合刚一进来,店里竟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白榆性格大方随和,在这种场合倒是比蒋徵和陈聿怀更放得开,抬手一挥:“咱们坐里边儿,人少。”
“来吧,给我看看现场照片。”白榆坐下来就直奔主题,显然陈荣那边已经把前提交代得很清楚了。
陈聿怀拎着一袋文件,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连带着一张素描纸递了过去,说:“照片是死者家的浴室里拍摄的,这张素描是我根据印象画的从大渠沟村里看到的图案,我没什么绘画基础,所以可能有点……抽象。”
“唔……你们这俩案子我倒是都略有耳闻,但怎么会跟道教扯上边儿的?”白榆接过东西,一一仔细翻过去。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道教,或许只是披着道教的皮做邪教的勾当,这种事儿在国外也不少见了,”蒋徵说,“不过在这方面我们经验有限,所以还是想听听专家的见解。”
白榆盯着手里的东西,沉吟了足足十几分钟,最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东西照片递还回去。
“这个图案乍一看的确很像道教的符篆,所谓符篆,一般指的都是道士用来给人去病驱邪的一种法术,在道教里,画符并配以相应的咒语,就可以完成一场简单的法事,用以祈福消灾或者渡厄解难等,不过……”
蒋徵上半身微微朝白榆的方向倾斜过去,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过?”
白榆不知是刚刚看了那些邪门的照片,还是被蒋徵盯得浑身发毛,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紧绷,似乎是在努力措辞,最后才犹豫着道:“当然,符肯定不是随手一画就能灵验的,而且每个符图案不一样,咒语不一样,所附带的信息也就不一样。”
“你刚才说,乍一看,所以这些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符篆?”蒋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嗯……怎么说呢,是也不是,你们看这里,”白榆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黄色符纸上的一角:“这张符什么都全了,符头,主事符神,符腹,符脚和符胆,所以我说是符篆,但很奇怪的一点是,这个图案并不是常见的那几种类型,当然,也可能是我见识浅薄。”
“我记得书里好像有讲,”陈聿怀说,“常见的符篆分为复文、云篆、灵符、宝符和符图,我当时也跟着书里的几个示例图对照着看过了,确实没有长得相似的,白老师,这个图案是有什么讲究么?”
闻言,白榆嚯了一声,“你是把这本书看过多少遍了?”
“倒也没有……”陈聿怀不好意思地扶了把眼镜,“这本书是我在住院时无意间找到的,医院里也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所以看过的部分凑巧记得比较清楚,咳,白老师,你继续说。”
“你说的不错,”白榆点了点头,说:“符篆看起来复杂,但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天书、天神的形象或者是由一些繁复的线条形图案组成,可你们拍到的这些,看起来倒更像一种……一种类似由灵符、宝符的线条组成的不伦不类的图案,甚至看着有点像……人像?”
“人像?”陈聿怀和蒋徵相互对视了一眼,又转而看向白榆。
可白榆却摇摇头:“你们别这么看着我,这个图案我也没见过,不过民间倒是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符篆上的图案如果经过专门的改动,很有可能会从消灾的法器变成诅咒人的巫蛊。”
“巫蛊?”
白榆把照片推了回去,连忙撇清关系道:“不过这真的就属于邪教范畴了,这话我就这么一说,你们也就这么一听,出去了可千万别乱传,怕对我们研究所影响不大好。”
一场对话,把一个案子从纯粹的杀人案变成了邪教杀人,直接就变了性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