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要谈判么?好,我跟你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列防弹警车队朝着这幢不起眼的小旅馆飞驰而来,彭婉在卫衣里面套上了一件防弹衣,坐在车上定了定神,最后冒着大雨推门而出。
赵宏领着几个穿着排爆服的特警和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警疾步踏进了小旅馆。
前台小姑娘慌忙拦住要直奔楼上的警察:“诶诶诶,你们谁啊?干嘛赵、赵警官?”
赵宏和他片区的居民基本面熟,县里办案刷脸就行。
“小林,这位是江台下来的领导。”他指着身旁的彭婉道。
“领、领导好……”小林被面前两个黑沉着脸的警察吓得不敢吱声。
“你们旅馆二楼有人放了炸弹,现在立刻给我查哪些房间有人!”
“炸炸炸炸弹?!”一辈子没出过省城的小姑娘哪儿见过这阵仗,闻言腿一软,一屁股就坐了回去。
彭婉怕赵宏再把她给吓昏过去就更麻烦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赵队,你先带人协助消防队疏散群众,这里交给我。”
“小林,”彭婉的神经虽然紧绷着,但为了不让更多人恐慌,还是尽力缓和了些许语气,“帮我把入住登记表给我调出来,你就先走,回去叫上你的家人,跑得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好、好……”小林咽了口唾沫,虽然还有点儿懵,但好在还算机敏,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她埋头捣鼓电脑,边磕巴着说:“我、我们旅馆小,本来也住不下多少人,加上刚来的那两个,也就这十几个房间有人入住,这会儿人还不一定在……说来也怪,那两个男的一看就不像本地人,操着北方口音,刚来不久就出来这档子事情……”
她把所有记录全都打印在了一张表上,递给彭婉,神色古怪道:“领导,那两个人不会就是坏人吧?”
“他们是我同事。”
彭婉抄起两张纸转身就走。
“啊?同……事?”小林琢磨半天这两个字,遂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你那两个孩子?”
答案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却又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甘蓉想把那两个孩子过继到薛家,彻底斩断与生母生父的关系,成为薛家名正言顺的孩子。
“如果他们长大后也要像我这样一辈子苟活,还不如现在就跟我走!可说到底,阿玲和阿敏才是真正薛家的血脉!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妈活得这么辛苦,那个外人的孩子却可以拿着我父母的遗产去挥霍,去找小姐?!这些东西本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要不是……”甘蓉越说越激动,开始急喘起来,粗糙的双颊胀得发红。
倒计时:5分46秒、45秒……
蒋徵两手放在膝上交叉,随着计时器的声音越攥越紧。
“甘蓉,你有过很多次止损的机会,为什么不报警,向警方求助呢?”
“没有?怎么会没有!”甘蓉反问,脸上竟然挂上了狰狞的笑,“我被潘冬梅下药拐走的时候,被家暴打个半死的时候,在看到我还不满五岁的女儿被那个禽兽做出那样的事情的时候,被郑长贵和郭艳敲诈勒索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要你们来帮我吗?!”
甘蓉开始不受控制地哽咽,浑浊的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她在向蒋徵哭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低下了头,颓然跪坐了下去。
“可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推三阻四,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没人来帮帮我,帮帮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泪像是砸在了蒋徵的心上,他发觉自己没办法张开口,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头。
“我记得见到过的每个警察的名字,”甘蓉苦笑了一声,“赖晨,申建宏,吴恺,孙伟,还有……程邈,可惜,我能杀了邱伟诚,却动不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警察!”
!
一个熟悉的名字犹如平地惊雷,在两人心中炸响。
倒计时:3分24秒……
陈聿怀猛地一回头,看向甘蓉佝偻的背影。
蒋徵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甘蓉,呆立了几秒,才颤抖着声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甘蓉脸上还挂着泪,一抬头,愣是被蒋徵骇人的脸色吓得怔住了。
“我问你,你上次见到程邈是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办过你的案子!”蒋徵跨步上前,一把拎起甘蓉的领子,将人硬是从地板上拎了起来。
“呃……放、放手……”
“说话!”
甘蓉被勒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更遑论说话了。
倒计时:2分56秒……
“队长?蒋队?”陈聿怀很快拉回了神志,试着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程邈是我父亲,我不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他!”蒋徵攥着甘蓉衣领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他好像看不到甘蓉因为缺氧而发青的脸色,也听不到陈聿怀一遍遍叫他的声音。
仅剩的一点时间掐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陈聿怀干脆一咬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蒋徵的脸颊上。
蒋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给打懵了,脑袋一偏,手上一松,甘蓉就顺势跌坐了下来。
蒋徵再次回过头看向陈聿怀的眼神仿佛彻底被点燃了怒火,眼白都是赤红色的。
“你跟我动手?你敢跟我动手?!”蒋徵一把拽住陈聿怀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跟前,然后带着劲风的一拳下去,完全没收住力气。
陈聿怀一个趔趄,感觉半边脸都木了一下,血瞬间就从嘴角流下来了。
但他并没有要躲的意思,舌尖舔掉嘴角的血,冷漠地看着已经进入暴走状态的蒋徵:“你不清醒,我就让你清醒清醒,再不跑,就等着这栋楼里的人给你陪葬吧。”
“?”蒋徵浑身一激灵,眼珠狠狠一颤,才再次变得清晰。
“倒计时,60秒,”身后的甘蓉盯着计时器上的数字,“59秒,58秒……”
“只要我们答应你的条件,计时器就会停对吧?”陈聿怀问。
甘蓉并没有回答,只自顾自地念着倒计时:“43秒,42秒……”
“好!”蒋徵当机立断,“我们会帮你,帮你的孩子讨回公道,我以警徽担保,办不到的话我主动辞职!”
甘蓉才终于又正视向他,由于过往的经历,她对警察总是不敢信任的,末了,才吐出来几个字:“蒋队,你和你爸爸很像,程警官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个好警察。”
合作达成。
滴滴声消失了,数字停留在了整30秒。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小小的房间里连紊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蒋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腿软。
陈聿怀定了定神,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眉头一蹙道:“有人在监听我们。”
“嗯,也不难猜。”蒋徵也并不惊讶,他舌头顶了顶被打得肿了起来的那一侧腮,舔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讽刺道:“下手够狠的啊,陈聿怀,平时对我意见挺大是吧?”
陈聿怀不置可否,他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看出个所以然,又重新站到了蒋徵身后,然后瞳孔骤然紧缩,大喊:“不好!我们被骗了!”
……滴、滴、滴……
.
一公里外的一处普通民房内,怀尔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不紧不慢地喈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廉价的茶叶带着股特有的土腥味,很苦,也没什么茶香,他却喝得像精致的英式下午茶。
怀尔特的右耳也戴了一只小巧的蓝牙耳机,里面传出陈聿怀的声音:“……我们被骗了!”
他拢了拢风衣,宝石蓝的眼睛里水光流转,嘴角扬起,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十分满意。
第31章 枉然
【食用指南:上一章结尾有较大改动, 想看小陈同志暴打直属领导可移步。】
在那个呵气成冰的冬夜,村里却突然烧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木头和干草噼剥作响, 惊得人和飞禽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119!”
“我的儿!我的儿还在里面!还有我的孙子!我刚满月的孙子啊!”
“妈!您就别来添乱了!这么大的火,弟弟、弟媳能听不见?早跑出去啦!你这病才刚好,冷风一扑可不得了!”
“不孝女!那可是你亲弟弟!我儿子孙子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你们就等着被人家戳脊梁骨吧!”
哗啦
大腿粗的房梁终于还是架不住这样大的火势, 断了,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坍塌, 扬起更多的灰烬,火焰轰的一声, 足足窜出去十来米高。
不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女人矗立在浓墨一般的夜里, 她左手抱着一只襁褓, 右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
男婴睡得很熟,再冷的风都被女人挡在了臂弯外面,他比任何时候睡得都要熟。
女孩儿轻轻拽了拽女人的衣角, 怯生生道:“妈妈, 我怕, 爸爸他……”
女人身上穿的,是她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玫红色大衣这是她娘家给她的唯一的嫁妆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瘦小的身影像一簇翻腾的火苗。
她抬起胳膊蹭掉粘在脸上尚还带着些许温度的血迹, 然后用粗糙的、温暖的手包裹住女孩小小的、柔软的拳头。
山下的大火在她们眼睛里倒映出两块明亮的光斑,比破晓的太阳还要亮。
滚烫的泪从眼眶滑落,女人说:“别怕,阿玲, 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妈妈会保护你和弟弟,我们永远都不用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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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蓉!出来打饭了!”
“哎,来了!”甘蓉扬声应道,却并没有起身。
怀里的孩子闹觉,折腾得她整宿睡不好,刚吃完奶就又开始哇哇地哭个没完,吵得宿舍其他工友抱怨连天,她也只能歉疚地笑笑,然后继续精疲力竭地哄。
“妈妈,我来看着弟弟,你去吧,作业我待会儿再写。”阿玲主动把孩子给接了过去。
也许是血缘之间的联结,也许只是单纯的哭累了,阿玲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阿敏的哭声就渐渐消停了下来。
他眨巴着黑豆似的大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姐姐,笑了。
甘蓉也笑了,她摸了摸阿玲的头发:“看来弟弟还是更喜欢你这个当姐姐的。”
那些年,她带着两个孩子跟着施工队到处跑,辗转于南方各地,她见识过比云州还要贫穷落后的城镇,也看到了广州和深圳最花团锦簇的模样。
阿玲和阿敏渐渐长大,尤其是阿玲,个头窜得飞快,坎坷的童年也让她比同龄人更加早熟,甘蓉开始不知道怎么去搪塞他们诸如爸爸在哪儿、为什么他们不能去上学、为什么他们不能交好朋友这样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