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我们一家子都是短命鬼,我哥比我运气好,走在了我前面,其实我也快了……”柯雅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宫颈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柯雅兰比柯沙吞小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放在寻常女孩身上是刚刚大学毕业,准备开启全新一段人生冒险的岁数,可柯雅兰这张精致的浓妆下,却是日渐萎靡的面容,斑驳厚重的脂粉挡不住她的憔悴,她张口闭口谈论的不是未来,只有死亡、‘生意’和棺材本。
“杀了柯沙吞的凶手,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么?”
她摇头:“他在外面的事很少和我说,他怕我也招惹上那些是非,我只知道他在给一个大老板做事,挣得钱多了,但仇家也多……所以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死在外面,现在看来有你们给他收尸,也算不错。”
“梧桐公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
柯雅兰想了想:“……听哥哥说过,好像是一挺高级的地儿,他提起来都是神秘兮兮的,让我不要往外说,还说里头的人只要能勾搭上一个,我们俩一辈子荣华富贵就都有了,我那时还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让他带我去看看,保不准哪个土财主就看上我要包养我,我也不用再呆在这儿被那些臭男人摸屁/股了。”
“具体位置?”
“在城南,好像就在西港新区那边儿,但那么私人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个招牌告诉你这就是梧桐公馆,我隐约记得我哥哥说,从外头看是个山庄,气派得不行,从门口都要走好久才能看到公馆正门。”
陈聿怀从手机上迅速检索出几个关键词,再把范围缩小到新港西区,就剩下了一个最符合条件的名字:“城南占地面积最大的山庄叫鹿鸣山庄。”
柯雅兰:“对,好像就是叫这个。”
随后,陈聿怀又将十几张照片摆在了她面前:“这些人,有你比较眼熟的么?”
照片里都是审讯当天参与柯沙吞急救的医护人员,河豚毒素这种东西本就很难获得,更何况还是提纯到一定程度的,彭婉说,凶手的用法和用量相当精准,一定不是个外行,所以蒋徵便以此推断,下毒者极有可能就混在那群医生当中。
柯雅兰一一看过去,最后道:“没有,都没见过。”
后面,蒋徵又照例问了几个流程性的问题,结束后,柯雅兰把两人送到了按摩店门口。
蒋徵说:“等结案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领尸体,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停尸房冷冻保存你哥哥的尸体,这点你不用担心。”
“有这个必要么?”柯雅兰扯扯嘴角,“烧了吧,就算接回来,我也没钱给他再办什么丧事了,家里更没处放个死人。”
“好,那我们会按无名尸进行处理。”
临走之前,蒋徵隔着一条门缝对她说:“柯雅兰,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江台的妇联申请‘两癌’救助的,符合条件的话,甚至还有特困人员的全额救助,只要你想活下去,国家就可以帮你,补助的钱起码可以让你不用再留在这种地方,不用那么痛苦。”
柯雅兰啼笑皆非:“这种地方?哪种地方?你们觉得这里脏……对,这种地方本来就脏,可除了这里,也没处可以收留我们这些姐妹,你觉得脏的,是我们吃饱穿暖的饭碗。”
“……国家?”提到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蒋警官,我的国家不在这里,我的家也早就没了……”
我的家,早就没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攥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女人夸张的烈焰红唇永远都是勾起的,与他眼前一张惨败却仍然带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那是沈萍烙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影像。
柯雅兰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没有过“归属感”这种东西。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已经遥远得恍如昨世。
他只有魏晏晏了,可魏晏晏的生命里却不只有他这种执拗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心里角角落落的阴暗面都照得无所遁形。
柯雅兰,一个堕落于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和自己的处境竟然可以出奇的相似。
蒋徵哑然:“抱歉……”
“这时候道歉多煞风景嘛,警官?你要是真的那么怜香惜玉的话……”柯雅兰嗓音故意掐得甜腻。
她抓住蒋徵的衣领,忽地凑近,用又尖又长的红指甲从他的喉结处虚虚地划下去
在快要到小腹时,被蒋徵一把抓住甩开,他克制而不失礼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多打扰了,柯沙吞的案子还没结案,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你不能离开江台,手机请保持畅通。”
被拒绝的柯雅兰也不觉尴尬,她歪着身子扶在门框上,冲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摆摆手:“好啊,希望下次还能活着见到二位,也祝你们两位……长长久久?”
陈聿怀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指着自己,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柯雅兰笑得花枝乱颤:“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别看我这人没读过几天书,看人还是准的,男人嘛……在我这儿,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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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局的路途中,车子被堵在了高速上,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也没人觉得带教加领导给他一个实习警开车有什么不对,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大腿上,搜索页面全是关于鹿鸣山庄的。
“怎么了?”蒋徵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陈聿怀垂眸在蒋徵面前,他已经可以习惯性地摘下眼镜,纤长的睫毛落下,双瞳盯着电脑却并没有聚焦。
蒋徵敲着方向盘:“从柯雅兰那里就心不在焉的,哪个小姑娘把你魂儿勾走了?”
记忆的泥沼引诱他沉溺下去,明知是条死路,可陈聿怀却停不下脚步,有什么东西在缠着他的腿,将他拖拽进深渊里
他低头看,对上了黑曼巴蛇的双眼。
恐怖的画面太过清晰,让陈聿怀猛然一震,下意识扶住蒋徵的手臂,像是抱紧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呼……呼……”
他抬头看,又对上了蒋徵探寻的、漆黑但明亮的双眼。
一颗心猛然落了地。
「回家……」
「回家吧……」
「我们回家……」
蒋徵每一次说出这两个字,都熟稔得像说过千千万万遍,陈聿怀喉结滚动,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糖醋小排的甜味儿,喉间的酸涩被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想明白了,知道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漂泊感从何而来魏晏晏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过去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点儿虚幻的锚点,却始终都是无力的。
独独蒋徵不同。
蒋徵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现在,甚至可能会是他的未来。
或许他自己都没能看明白自己的心,他千方百计回来的目的,可能远不止于此,他在潜意识里不停地在追随着蒋徵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踏实的程度。
或许,他与柯雅兰还是不同的,陈聿怀想,尽管这份安心本不应该属于他。
“没什么……有点儿低血糖,”陈聿怀敛起脸上的心思,松开手,恢复如常,“昨天的审讯没查出什么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那些医护的背景和他们名下银行卡的流水。”
“流水?”
“冒着被当场抓包的风险在我们眼皮子底杀人,无非就是为财或者为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符合人性的理由,”蒋徵说,“你现在就通知到彭婉和唐见山。”
前方的车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蒋徵踩下油门,道:“另外,明天安排一个警员来这边跟着柯雅兰。”
陈聿怀:“监视还是保护?”
蒋徵呼出一口气,最后道:“都有吧。”
.
柯雅兰没能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柯雅兰到家后洗了个热水澡,她将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洗了干干净净,也把曾经和哥哥生活过的小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一个人静静躺到地板上,赤/裸着湿淋淋的身体,就像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的模样。
煤气罐咝咝地泄漏出致命的气体,门窗都锁得严丝合缝。
她闭上了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小渔村,在罂/粟/花盛开的春天里,家人在等着她回去。
“我回来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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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出场就这一章,但我还挺喜欢阿兰的
第62章 潜伏
陈聿怀抱了一束玫瑰花去了码头, 又在那儿碰见了那天在按摩店看到的几个小姑娘。
褪去了厚重的妆容,她们看起来也不过刚刚成年。
这次再见到他时已经没有了脸红,女孩们穿得素净, 各自拿了些阿兰生前喜欢的东西。
“陈警官,我们最后过来送送她,”其中一个女孩儿对他说,语气间难免带了些物伤其类的伤感, 最后她笑了笑,“听说她最后走得很平静,也没遭什么罪, 挺好。”
挺好。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给柯雅兰二十三年的人生画上了句点。
“嗯, 挺好。”陈聿怀点头,他依旧是话很少, 他站在岸边, 把怀里的那束花儿揉碎成一片片花瓣,扬手撒进大海里。
今天的海水很平静,风也很和缓, 没那么大的浪, 海水裹挟着花瓣和骨灰漂了很久、很远, 或许跟随着洋流,柯雅兰真的可以回到她的故乡。
女孩们带来了一碗米, 燃了三支线香插在米中间, 青烟被海风吹得晃晃悠悠,她们各自双手合十拜了拜。
那个女孩走过来跟他道了谢:“谢谢你,其实我们这些人,本来死了都没人在意的……你们还能给她办了海葬, 阿兰她一定会喜欢。”
陈聿怀在袖口上蹭掉手心被花瓣染红的汁液,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蒋支队安排的。”
“是那个冷面阎王啊……”女孩一怔,随即调笑道,“我本来看他怪不好说话的,想不到还挺有人情味儿,那就替我们姐妹几个谢谢他了,回头你们再来店里,我们给你打八折啊!”
按摩店的生意还得做,她们没有停留太久,和陈聿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陈聿怀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诊,倒是不着急回去,他坐在长椅上,海风舒适,耳边是有节奏的海浪拍打声,听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一侧的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他睁开了眼,看到蒋徵在他身边坐下。
蒋徵今天穿了身便装,烟灰色的棉麻衬衫被太阳晒过后蓬松而柔软,几粒扣子解到胸口,露出里头黑色的内衬,多了几分随性懒散。
陈聿怀把黏在蒋徵身上的视线挪开,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本来是来不了的”蒋徵仰头靠在椅背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夹杂着洗发水的味道,“但毕竟专案组领导不是我,干不完的活找个理由丢给唐见山不就好了。”
“哦?这是你蒋支队长能说出来话?”陈聿怀揶揄道。
蒋徵挑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谁带偏的我不说。”
陈聿怀耸了耸肩,算是接下了这口黑锅,然后道:“柯雅兰的事,她们想跟你道谢。”
“别想那么多,”蒋徵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我只是觉得海葬比扔在公墓里强,至少……能让她走得干净。”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旷远而悠长。
“复诊情况怎么样?”他转头问。
“还行,医生说比预期的要顺利,新拿了点儿药,都是针对外伤的,”说着,陈聿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他,“今天张主任不在,说是请假回老家了,复诊完,我就去找小护士开了点儿这个。”
“给我的?”蒋徵接过来打开,一股浓郁的中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什么?”
“辅助戒断的方子,纯中药的配方,不会产生成瘾性,只是缓解症状,能让你睡得好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