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暄跑了,是有人带走了他,”陈聿怀道,“一个男人,一个我可能……认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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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聿怀的下颌线倏然紧绷,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弓弦。
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以这样的痛觉去对抗呼吸肌的麻痹,对抗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还有即将崩溃的意志。
麻痹和黑暗正在如潮水般将他逐渐吞没。
“……他快醒了。”
朦胧间,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谁?是谁?他无法分辨。
牙龈生生渗出了血,濡湿了他惨白的嘴唇,顺着嘴角滑落。
“嘘……睡吧,”另一个声音说,“放轻松,孩子,睡吧……”
那声线称得上是温柔的,可随即,陈聿怀感到有什么东西碾上了他的手腕,缓缓地,越来越重。
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噗!”剧烈的钝痛让陈聿怀喉结猛地一滚,口中的鲜血瞬间喷出,刺目的猩红还带着他的体温,有几滴甚至喷溅在了那人昂贵的皮鞋上。
那人才终于松开了力道。
陈聿怀的眼皮动了动,他想睁眼看清来人,却被一只手轻轻地覆住了双眼。
“睡吧,孩子,就像你从前那样,安稳地睡去吧。”
“会有人来救你,会有人来带你走,我发誓……”
那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好似催眠的咒语,带着蛊惑,一种只对他起效的蛊惑,最后让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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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站派出所给临时他们空出来了一间会议室。
兵分三路的专案组重新组起,唐见山将一张地图投影在幕布上,指着其中一处说:“这是海淀区的杜家庄,也是我们追踪到周婷最后出现的地方,通过大量的摸排走访,我们得知周婷在城中村的一家旅馆投宿了一晚,第二天凌晨,就花了三千块钱租下村民杜炜家的五菱宏光,开车上了北五环高速,一路向东”
“京哈高速?”彭婉道。
“没错,她开着那辆二手破车上京哈高速,离开北京了。”唐见山划动地图,最后的一张监控截图定格在了6月29日晚十点整,地点是京哈高速东北向的山海关出口。
“嫌疑人很狡猾,出了山海关又特意换了台车,当地的天眼覆盖面远比北京小得多,线索就中断在这儿了。”
长会议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累起来了一座小山丘,围着桌边的人无一不是眉头紧拧,烟一根接着一根没停过。
为了这案子,大家都消耗了太多,成宿成宿不合眼,江台市内来回跑,这下兴师动众地来了北京,可线索还是说断就断,还老是断在最要紧的地方。
现在连最关键的证人兼嫌疑人还跑了。
前功尽弃,支队的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彭主任,徐队,你们那边怎么样?”最不会看脸色的钱庆一好死不死地在这时候一脸天真地问了句。
唐见山面无表情地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疼得钱庆一嗷嗷直叫唤。
徐朗和彭婉同时叹了口气,没回答。
唐见山只好放下手里的平板:“大家集思广益吧,有什么说什么,今晚能坐在这儿的都是咱分局的顶梁柱,怎么,在别人家地盘儿上就心虚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发言的陈聿怀,突然把平板拿了过来,开始来回扒拉地图。
“怎么了?”蒋徵问。
“唔……”陈聿怀没有正面回答,手下的地图往东移动,他虚空顺着高速公路的轨迹画出来一条线,向东,再向东。
“渤海……”他无声念出来两个字。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放在陈聿怀身上,期盼着能有个人来打破现有的僵局。
心念电转间,一个瘦小扭曲的身影在陈聿怀眼前一闪而过,海风腥咸的气味,那人狰狞又恶劣的笑声,还有枪口抵上他眉心那烫人的温度,都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然后这一切一切都像胶卷般迅速后退过去,最后只留下来三个词
阿K。
海边。
偷渡。
“……后来,他们抹去了哥哥的所有痕迹,把送出国,远走高飞……”
陈聿怀犹疑的动作忽然变得笃定,他对准秦皇岛市,一路摸索,最终在山海关区发现了一个地方
零号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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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墨一般的夜色里,一列警车呼啸着,飞驰而过,警笛声连绵不断。
陈聿怀望着窗外拉成一条光带的绿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疲惫,可尝试了几次,始终都无法入睡。
一路畅通无阻,临近凌晨的时候,陈聿怀就已经隐约能感受到风开始变得潮湿黏腻。
“睡会吧。”蒋徵把车内最后一盏灯关了。
他们在码头上看到了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一轮光晕,仅仅是一点点的光,就照亮了一整个大海的尽头。
“还是分头行动,”蒋徵迅速做出指令,“唐见山,你带人去联系辖区海警,彭婉,你带技术组去搜查这边有没有停靠在附近的可以车辆,剩下的人,跟我就在这附近排查,不能放过一丝线索!”
“是!”
零号码头是一个很小的码头,不会有彻夜的灯火通明,此时此刻周围是一片的静寂,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在这样平和的表象下,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陈聿怀和蒋徵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走,四下到处都是手电筒的光束,海浪时高时低,很快就打湿了两人的鞋子和裤脚。
突然,走在前面的蒋徵止住了脚步,他将手电筒拧到最亮,举起来,照到远处。
陈聿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看清楚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黑暗里,赫然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一具被潮水推上岸的尸体,俯身朝下,海浪卷去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他就这么赤/条/条地趴在那儿,浑身皮肤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陈聿怀心如擂鼓,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腿灌了铅似的,最后单膝跪在了那尸体旁边。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具很‘新鲜’的尸体,结合周围的环境和气温、湿度,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到五个小时,只是海水天然具有腐蚀性,让他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蒋徵紧挨着他身旁,一同蹲下,陈聿怀侧目望去,得到一个笃定的点头后,才伸手,将那尸体翻了过来。
尽管尸体的面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得几乎发亮,眼睑外翻,嘴唇也呈现出黑紫色,可他们还是认得出来
这就是许暄。
“许暄他……死了?”陈聿怀听到自己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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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突如其来,这几章真的好难写啊啊头秃
第83章 假面
彭婉戴上手套, 单膝跪在尸体旁边,取出一支棉签在尸体鼻腔内壁缓缓旋转取样。
这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码头上零星有穿着工装的人经过, 有人吓得别开脸,生怕多看了一眼,也有人偷偷举起手机,还没来得及调出相机, 就被蒋徵一把按下。
“诶诶诶,干嘛干嘛……”那人还不大耐烦,拨开蒋徵的手, 后面的话却被对上的一双冷眼硬是给吓回去了。
彭婉抽出棉签,举起来对着光仔细观察, 棉絮上沾着少许白色透亮的盐粒和丝丝缕缕的绿色藻类,她目光微动, 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便又捏住死者的下巴,尝试着扳开死者下颌,可尸体这时候已经明显出现了尸僵, 下颌几乎完全动不了, 她立刻收了手, 转身挥手道:“葛明玉。”
葛明玉立马意会,取出随身带着的保温杯, 又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叠厚纱布, 热水打湿了纱布后,热敷在尸体的下颌上,不消多时,僵硬的关节便可以小幅度地松动些, 彭婉如法炮制,从尸体的气管深处同样发现了少许的藻类,凑到鼻子前轻嗅,还能闻到海洋生物特有的腥臭味。
“基本可以确认死因就是溺死,尸僵已经扩散到全身,所以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六小时前但不超过十二小时,”彭婉终于站起了身,将棉签和手套随手递给葛明玉,“嫌疑人的上臂和手腕上以及小腿胫骨都有典型的被动抵抗伤,看着严重,但都不致命,生前一定遭受过他人袭击,因此也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蒋徵捉起尸体的左手手腕,问她:“你看这道伤,像什么?”
“唔……索状印痕,环绕腕部一周儿,边缘清晰,伴有局部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像是某种坚硬的金属物体留下的……”彭婉略作思忖,道:“手铐?”
“……”蒋徵低头不语,也没放下那只手。
“怎么了?我说错了?”彭婉问。
“可能是我想多了。”蒋徵揉了揉眉心,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钱庆一几乎是飞奔而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蒋队!唐队那边有重要发现!”
“许暄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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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就在那一个劲儿念叨‘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跟谁说的,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唐见山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这个现状让他脑子乱的很,只有尼古丁能稍稍让他清醒些。
半小时前,他们在距离零号码头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片类似废弃的临港工业区,监控中被周婷开走的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路边,车门车窗都被锁死了,周婷本人却不知所踪,车里只有一个许暄,他双手双脚被反绑着,被发现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唐见山见状当即决定暴力破窗营救。
许暄呆坐在警车的副驾驶,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警察,他人的议论纷纷他也好像都浑不在意,眼神发直,头发凌乱,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块不小的伤,刚结痂不久,模样十分狼狈。
“凶手都死了,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不白来了么?”
“别说你了,从六月份到现在,我一个整觉都没睡过,这眼瞅着结案希望在即,啪,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哪儿那么多话?关键是这案子当初闹这么大排场,现在搞得这么滑稽,跟陆局那儿不好交代也就罢了,这不摆明了让西港新区嚼舌根呢么……”
“交不交代的,跟咱这些小喽有个毛线关系?小点声吧,该发愁的在那边儿盯着呢!”
……
唐见山咬着烟屁/股,忿忿道:“军心涣散!像什么样子!等回去了我得挨个给他们揪出来写检讨!”
“得了得了,”彭婉出来打圆场,“大家都跟着熬这么久了,战线拉得太长,人困马乏的,这种时候有些怨言也正常,你也别太苛责了……其实说来,我老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只是没有证据,一直也没机会提出来,没想到这拖着拖着,人就这么没了……”
“什么意思?”听了这话,唐见山一口烟都忘了吐出来,忙问:“关于许暝的?”
“嗯……”彭婉依旧是有些犹疑,她看了一眼蒋徵,见后者微微颔首,她才继续道:“其实我们在南站查监控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六月二十八号当天,许暝确实在北京南站出现了,时间也对得上我们查到的那班高铁,但……也就只有这些了,再往后就根本抓不到他的踪迹,很明显,许暝对南站和周边监控的布局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以才能一直踩在监控盲区里,我们捕捉到的那几秒画面,与其说是破绽,我倒觉得更像是……”
“故意的,”蒋徵把她未说完的话接了过来,语气沉沉,“许暝的狡猾,高智商犯罪,和他极度的傲慢,让他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哪怕是脱离计划本身也都是他计划的一环,就像他幼儿园时杀了自己的同班同学,小胖子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也是他一手安排下的,以满足他极端的虐杀和报复心理,因为他清楚,自己背后还有许家可以给他兜底。”
他将声音刻意放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这也让三人周遭的温度都低了几度,明明还是烈日高照,却让人凭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唐见山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啐掉烟头说:“这事儿先别张扬,老彭,你没轻易说出来才是对的。”
彭婉长舒了口气,点头道:“谨慎些总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