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要比周婷先一步找到许暝,”蒋徵在分析会上着重强调道,“否则她一定会不计代价包庇许暝,而且很有可能会故技重施,把他送出国,一旦人离境了,再想引渡回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唐队,”民航公安局的视侦曾副支队给他递过去一支烟,“你也不用太急,这种跨市跨省甚至跨国的案子我们协查的那可多了去了,我们的视侦不说搁全国吧,起码放全北京那都是先进集体,破获的大案要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唐见山硬扯了扯嘴角,接过了烟但没有点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唐见山烦躁地敲着桌子,他面前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周婷进入机场后的监控画面。
“周婷用赵慧的假身份进京……”他揣度着目标的心理,忽然问道:“曾支队,北京市区里有哪些城中村么?”
曾支队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北京这些年改建拆迁的城中村不少,现存的嘛……主要还是集中在朝阳、海淀和丰台还有……哦对,还有昌平和通州,都有分布。”
“那就”唐见山其实也摸不准,但现下的情况还不明朗,他不得不大胆赌一把了,“重点排查从大兴机场到这几个区方向上的监控。”
“是!”
手指敲击键盘的急响此起彼伏,监控画面被切换到了大兴机场周边的交通路网图。
唐见山在一排排电脑间来回穿行,老曾手里的烟已经点上了第二支,唐见山突然抬手按住其中一个技术员的肩膀:“进度条往后拖三分钟。”
技术员照做,唐见山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在桌子上,恨不得把脸都贴上屏幕。
技术员说:“这京开高速上的天眼,但是当天这片区域在下大暴雨,视野条件很差……”
唐见山眯起眼睛,指着一角说:“这里,放大。”
一台小鹏G7出现在了视线内,经过动态去模糊技术的处理,唐见山看清楚了,驾驶位上是个年龄大概五六十的大叔,副驾驶是空的,但明显可以看到后座的左侧是有人影的。
“这辆车我从大兴机场附近的监控就开始注意到了,”唐见山说,“出现的时间和我估算的周婷从落地、通过安检,再到上车离开机场的耗时基本吻合,而且同时间段内出发的车辆不少,就只有这辆绕了远路,很有可能是要刻意避开检查站。”
“难道是为了避开临空检查站,特意绕行南六环上京港澳高速?”老曹深吸一口烟,缓缓道,“从大兴机场进京的车基本都要过这个检查站,8条车道,24小时执勤,对嫌疑人来说,风险太大,而且你们今早进京大概率也经过那里了吧?嫌疑人估计早就料到你们会优先把目标放在临空站,所以才不惜花大价钱也要绕这么远。”
“嗯。”唐见山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车后座露出来的半条浅褐色裤腿这和当天在看守所内周婷的穿着特点是符合的,他语气满是讥讽道:“畏罪潜逃都还脱不下那身皮……”
唐见山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钱庆一,你马上去联系北京交管局,去查车牌号是京NK58T6的车主,其他人,视频比对和轨迹追踪工作还是继续,等钱庆一那边的消息确认了是否是周婷本人,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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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英国的王座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平常的皇后;法国的王座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姣好的皇后……
这是陈聿怀第五次重新看这行字了,来来回回,总也翻不过第一页。
他不算是特别爱看书的人,就算是读,多数时候也都是带有目的性地阅读比如为了参加公安联考看专业书,比如怀尔特让他给他念塞万提斯的小说,但如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宁愿睡觉。
“《双城记》,我喜欢这本书。”许暄道。
他盘腿坐在车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偶尔有人和车辆经过,但大多还是死寂的,甚至分不出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
陈聿怀没搭腔,但他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却被他冷不防一句话给惊醒了。
“警察叔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喜欢么?”许暄歪着脑袋,从后视镜里看他。
“为什么?”陈聿怀合上书,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蒋徵的消息,
许暄似乎也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并不在意对方是谁,或者有没有回应,“我最喜欢狄更斯对权贵阶级的描写,很真实,有的人在他们眼里,连牲口都不如,更可笑的是,两个世纪过去了,这个世界和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我见过的权贵,比埃弗瑞蒙德侯爵更变态的,比比皆是。”
“别忘了,你的家族是靠什么起家的,又是靠什么维持你优渥生活的,你自己最清楚,”陈聿怀将书扔在一边,从后视镜里直直地回视他,“埃弗瑞蒙德兄弟……你是在自嘲么?”
许暄笑了:“和你们还是相形见绌了吧?真是可惜,当初被捡走的是我就好了。”
陈聿怀:“我们?”
许暄:“你和米歇尔先生……”
陈聿怀下意识迅速瞥向车顶的监控探头。
“哦?”许暄面露讶异,“看来他还不知道么?”
‘他’指的就是蒋徵。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知道?”陈聿怀反问。
“哥哥,”许暄故作嗔怪,实则阴阳怪气道,“我是年纪小,不是傻,你们二位关系匪浅,还需要我说么?”
“闭嘴。”说多错多,陈聿怀都有些后悔方才搭许暄这个腔了,遂拢了拢外套,斜倚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没消停多会儿,许暄又烦他:“警察叔叔。”
“干嘛?”陈聿怀只眼皮动了动。
“我想上厕所……”许暄说。
陈聿怀从鼻腔吐出一口气,霍然睁眼,然后动作飞快地翻箱倒柜,最后从扶手箱里搜罗出来一瓶矿泉水,拧开,顺着车窗顺手把水倒干净,然后向后递过去空塑料瓶说:“尿。”
“我……在这种地方尿不出来……”许暄难得面露窘色,生怕陈聿怀真那么不近人情,又顺带扣了顶帽子说:“刑诉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在采取强制措施时,必须保障被羁押人的基本人权,包括合理的生理需求,警察叔叔,你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再背上个处分吧?”
陈聿怀沉吟不语,过了几秒,他摸出手机,给蒋徵发了条消息,对方秒回:“可以,你亲自看着他。”
倒也不是真被许暄给唬住了,他只是不想这时候再节外生枝,刚刚两人的对话被探头录得清清楚楚,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个很难缠的麻烦了。
放下手机,陈聿怀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矮身钻到了驾驶位,拉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谢谢你,警察叔叔。”许暄笑道。
车子来到了地面上,跟着导航,陈聿怀很顺利地就找到了距离南站不到一公里但相对偏僻一些的一个加油站。
咔哒。
手铐的两侧分别将许暄和陈聿怀的左右手绑定,陈聿怀特意当着他的面,将手铐的钥匙留在了车内。
“给你两分钟,解决不完就是你的事了,”陈聿怀丢过去一只口罩,“戴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聿怀跨出车门,脸上立马就挂上了讪讪的笑,点头哈腰地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我弟弟尿急,这附近又找不着厕所……”
工作人员心领神会,马上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儿就是。”
“诶好嘞,谢谢您。”陈聿怀点头道谢,然后拽着身后的人疾步走去。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指路的工作人员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嘟囔道:“怪模怪样的,这大热天的还捂这么严实……”
加油站的公厕条件肯定好不到哪去,好在人是真的少,避免了人多眼杂。
许暄捂着口鼻,站在小便池跟前愣是不动。
陈聿怀斜觑着他:“你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尿还是不尿?不尿就走人了。”
“你在这看着我,我没法……”
“五十秒,四十九秒……”陈聿怀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废话,嘴里念着倒计时,但还是把头偏了回去,右手再次抓紧手铐的链条。
终于响起一阵悉悉簌簌脱裤子的声音,这时候,手机蹦出来一条蒋徵的消息,陈聿怀瞥了一眼:「毒检进度很顺利,我最快两个小时后赶回来。」
陈聿怀没有马上回他,而是将手机揣回口袋,就在这一瞬,他神色骤然一凛。
有人在向他靠近!
不是普通路人,是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带着一股……杀气的。
“谁!”
话音未落,一瞬疾风便从他颈侧凌空劈下,陈聿怀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的速度,反手精准捉住那人的手臂,然后借势往反方向一拧。
卡崩一声闷响,那人的手臂瞬间脱臼!
来人咔咔磨着牙关,硬是没发出一丝闷哼。
陈聿怀想回身直接和那人对峙,可整条右臂都被许暄死死锢住,整个人的重心都吊在了他身上,右肩的旧伤也隐隐有要复发的感觉,这让他行动非常受限!
“你松手!!”
感受到后边人再次发起偷袭,陈聿怀屈臂发狠向后肘击。
“呃啊!!”可先到来的,却是右颈传来持续性的剧痛,紧接着,强烈的电流蹿遍了他的整个神经网络,麻痹他的肌肉,就在这零点几秒内,他先后失去了听觉、视觉和嗅觉。
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直挺挺地倒在了水泥地上,视线之内出现一片诡异的绿斑,挥之不去,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在他眼前放大。
“再见。”那人对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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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缕清楚这条逻辑链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没更新的时候在攒下一本。
第82章 暗潮
夜幕低垂时, 几台警车和救护车围困住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
“许暄失踪了。”蒋徵的声线又冷又硬,他走过来时,陈聿怀能明显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沉甸甸的,正在给他固定手腕的医生手一抖,后脖颈子的白毛汗都下来了。
“抱歉……”陈聿怀干巴巴地开口。
“来,看我诶对。”医生按亮瞳孔笔灯, 对上陈聿怀的眼睛,少顷,将急救箱草草收拾完说:“没问题了, 右手腕骨挫伤,后颈皮肤烧伤, 都是轻度的,也没有脑震荡, 但记住千万别过度使用右手, 要实在不放心,跟我们回去做个全面检查也是好的……”
蒋徵:“去吧。”
陈聿怀:“不去。”
医生:“呃……其实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没事。”陈聿怀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皮。
蒋徵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盯得陈聿怀没来由觉得后脖子有点儿发热, 伸手想去摸, 却被蒋徵一把捉住手腕, 温声道:“别碰,涂了药。”
陈聿怀这才觉得蒋徵周身的冷气散去了些。
默默了良久, 蒋徵忽地开口:“抱歉。”
“哈?”陈聿怀差点儿以为这三番四次的电击给他耳朵电坏了。
“下次不会了, ”蒋徵说,他声音放的很轻,注视着陈聿怀,神情专注地好像把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下次不会我再留你一个人了,以后都不会了。”
陈聿怀一怔:“你为什么突然……”可下一瞬,他又觉察,蒋徵不只是在对他说的,他深潭一样的双眼,像是在穿过他的浅色的眼瞳,穿越时空,看到一个更小的、更无助的灵魂。
“我……我说了,我没事……”陈聿怀错开视线,又低下了头,岔开了话题:“毒检结果出来了?”
“……嗯。”蒋徵这才想起来手里已经被自己攥成了一团废纸的报告,不过此刻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能确认眼前的人能安然无恙,能和他说话,哪怕只是让他能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要能确保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自己的视线内,就已经足够了。
连蒋徵自己都没能发觉,其实自己手心的冷汗早已经把报告上的铅字模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提心吊胆?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某个地方缺的那一块,被严丝合缝地补上,一旦体会到了得到,他就再不想失去。
“你猜得没错,和给何欢下毒一样的手法,许暄也被检测出了慢性中毒。”
“果然……”陈聿怀若有所思地看着脚尖发呆。
蒋徵眉眼再次压低:“你在加油站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