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曼巴蛇冰凉人的信子擦过他的耳廓,试图探进他的大脑,长鞭一样的身体缓缓缠上他的脖颈,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陈聿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每一节骨骼和每一块鳞片紧紧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冷血动物好似在贪恋他的体温,又像是要抽走他所有的生气,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冰冷,阴湿,一样永远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好难受……
陈聿怀痛苦地蹲下身去,脑仁儿都在作痛,钻凿似的疼。
但很快,比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来得更早的,是一个怀抱。
那人从身后环抱住他簌簌发抖的身体,却并没有很用力,宽阔的肩膀和胸口紧贴着他弓起来的脊背,将被黑曼巴蛇夺走的温度又悉数还给了他。
甚至更多。
蒋徵没有催促,这条巷子本就很少会有人经过,他家又是在尽头,夏日尾声里,风里夹杂着一些凉意,蝉鸣也都偃旗息鼓。
四下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地听到陈聿怀紊乱又粗重的呼吸声。
“没关系,没关系,”蒋徵轻声道,唇间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忘记就忘记吧,会有人替你记住这些的。”
富贵儿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前腿屈着跪下去,伸出柔软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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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蒋徵临走前,陈聿怀还没起来,他没有去叫醒,只是轻轻推开门,确认人还在,睡得还很熟,就放下心来。
陈聿怀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双眼紧闭,头发凌乱,身子蜷缩着,很沉,却并不安稳。
如果没有休息好,那就好好睡一个长长的觉吧,想要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去做什么事,那就放开手去做吧,如果有些事你还不想说,那就不说吧,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顾及任何身外之事。
只要你能放过自己。
牧马人还没开进单位大门,门口的保安先一步给他拦了下来。
蒋徵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保安还愣了一下说:“哎,今天小陈警官怎么没来?”
“他今天休息,我又多给他批了一天的假,”蒋徵说,“怎么了?”
“哦对,”经过提醒,保安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从值班室抱出来一只快递盒子,有鞋盒大小,蒋徵接到手里,发现这盒子意外得挺沉。
保安说:“这是你的快递,一早送过来的,快递员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亲眼看着你带走才行。”
“我的?”蒋徵没什么网购的习惯,就算买了,地址也不会填到单位,所以第一反应是可能是什么人送他的东西,可快递单上寄件人的姓名却是一个不伦不类的词
“川停岳滞?”蒋徵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一种诡异感从心头升起,“不是渊岳峙么?”
四个字儿错了仨,要么是寄件人文化程度堪忧还非得拽个咬文嚼字,要么……就是寄件人在故意和他玩文字游戏。
有意思。
“谢了,”蒋徵朝保安一点头,“哝,我亲手拿到了,你的任务可以圆满完成了。”
保安知道蒋支队向来不爱摆领导架子,跟下属和他们这些编外人员时不时也爱开个玩笑,他便立正站好,两指从太阳穴一挥,嗓门响亮地来了一句:“Yes, sir!”
蒋徵抱着那盒快递回到办公室,裁纸刀手起刀落的瞬间,又停住了,他摸出执法记录仪别在领口,打开录像模式,对准桌子的方向,然后刀尖沿着快递单的边缘划下,先将单子整整齐齐地裁了下来。
拆开快递包装的每一步蒋徵下手都足够地小心谨慎也足够地干净利落,最外层剥开以后,里面还有一个封住的纸箱子,划开胶带,再打开里层,蒋徵才知道,为什么这快递为什么会这么重。
里面是一个保温箱,体积比露营用的小一半多,职业带来的直觉让他放下了裁纸刀,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
保温箱的密封性和医用的没法比,类似冷冻生肉的气味从缝隙溢出来,带着一股寒意和腥臭。
蒋徵怂了怂鼻子,从这股味道里辨别出了一丝异样。
这本该陌生的气味,他却意外地有些……熟悉?
扣开三个搭扣,蒋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打开
白色的冷气瞬间腾起,模糊了视线,消散后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冷冻的生猪肉,还有填满所有缝隙的冰袋。
蒋徵:“?”
猪肉的品质算不上好,随便一家菜市场就能买到,冷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肉质已经有些发白,表面附着一层冰碴。
蒋徵将猪肉挨个拿出来,放到桌上,一块,两块,三块……
直到露出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很小,长条状的。
寄件人如此大做文章,其中关窍一定就在这了。
他拧开台灯,捏起那只小小的‘包裹’举到灯下,然后撕开缠在上面密密匝匝的胶带,一层又一层,足足扯出来半米多长,最里面则是一层白色塑料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看,蒋徵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里面,是一根手指。
准确来说,是来自某个人的一根右手食指。
第89章 绑匪
“通过X光片可以初步判断, 这应该是一根男性的右手食指,因为指骨和关节都相对短粗,但是不排除有些女性的骨骼也符合这个特征, 所以目前还只是推断,准确信息还是得等DNA结果,此外,远端间关节和近端指间关节都有细微的尖刺状突起, 这是骨质增生的表现,一般是40到60岁男性才会有的特征,但指骨的闭合处却又非常光滑, 没有任何退行性变化,和我们推断的年龄并不相符。”
彭婉用长尺代替教鞭, 从光片上断指的指关节处又挪到断面:“还有特殊的一点是,断指的创口呈V字形, 边缘很不规整, 存在多次剪切和挤压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剪刀反复剪割造成的,如果不是意外,这嫌疑人下手相当狠毒, 可以说是在存心折磨受害者。”
有增生, 实际年龄却偏年轻, 光片上呈现出的骨骼显影也更白、更致密……这种看似相悖的现象,对于蒋徵来说却并不陌生这是长期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人所特有的骨骼状态。
蒋徵盯着那堆光片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问:“指纹呢?”
彭婉摇摇头:“断指的软组织遭受过严重破坏, 已经没法再提取有效的指纹信息了,不过好消息是检材一直都是冷冻保存的,低温条件下DNA的保存会非常完整,某种程度上也能帮咱们省去不少麻烦。”
“但是对比结果最快也得十二小时才能出, ”彭婉抬抬下巴指了指葛明玉的方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
说到这,彭婉突然眯起眼睛看着蒋徵:“比起这些,最大的疑点应该还是寄给你东西的人是谁吧?老实交代,你在外边是不是惹了什么仇家了?”
“仇家?”蒋徵还真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大脑转得飞快,思索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跟这个问题还算沾得上边儿的名字陈聿怀。
所谓仇家倒不是陈聿怀本人,只是那小子在外边怎么都像是会惹一身麻烦的人。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唐见山在一边儿添油加醋,“老彭,干咱这行哪有不招人恨的,关里边儿的,还有放出来的,有几个是真心悔过的?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被咱给抓了才对,尤其是老蒋,在咱们中间是最招他们恨的,你应该问,这回是他几号仇家寄过来的。”
“哦对对对!”彭婉一经这么提醒,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又问:“老蒋,这回是你第几十号仇家干的啊?”
蒋徵面无表情地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不管是不是恶作剧,这案子至少都得定性成恶性案件,你俩还有心思跟我这儿开玩笑,马上通知支队全体成员,十点钟开会,一个都不许迟到!”
“是!”唐见山大声应下,被揍也不生气,现在许暄的案子结了,这个专案组组长的重任从身上卸下,简直可以说是如释重负,现在蒋徵别说揍他了,就是会上骂他孙子他都能笑呵呵叫他声爷。
唐见山现在是真心服口服有些位置,果真不是普通人能稳坐中军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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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一刻也不能消停……
蒋徵掐着眉心,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再一抬头,就正撞向陈聿怀探寻的目光。
他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一天假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害怕我中途反悔不成?”
“睡不着了,”陈聿怀回答地漫不经心,他视线扫过一桌子的冷冻猪肉,“你这是……要在单位开烤肉趴?”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被那姓唐的给同化了……
反手关上门,蒋徵把方才唐见山和彭婉问他的话如数奉还:“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外边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这回都敢闹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陈聿怀凭空接下天降的一口黑锅:“啊?”
“有吃的吗?我还没吃早饭。”蒋徵朝他摊开手。
今儿一大早到了单位忙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喝上,接二连三的重案饶是蒋徵也有种被压得无法喘气的感觉,心中难免烦躁。
没成想陈聿怀还真有,从身后不知道哪儿变出来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递了过去。
塑料袋在他手中地响动,还带着热气的早餐氤氲开一层白雾。
“给、给我带的?”蒋徵眼里的讶异更甚了。
“嗯,不然呢?我吃过才来的。”陈聿怀理所应当道。
看蒋徵这反应,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工作起来就有一顿无一顿的习惯到底有多深入人心……
“我以为……”蒋徵难得有犹疑的时候。
“以为什么?”陈聿怀歪头看他,表情十分疑惑。
以为你还在因为师母的事在跟我置气……
喉结动了动,蒋徵付之一哂,接过那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道:“没什么,谢了。”
“不过外面想杀我的人也不少就是了,你说的也不一定不对,”陈聿怀叹了口气道。
蒋徵:“……你在外边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陈聿怀摆摆手,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一屁股坐在蒋徵的转椅上,问他:“所以是出什么事儿了?”
蒋徵狠狠塞了一口包子,然后口齿不清地将事情从头到尾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聿怀边听着,边不由自主地手肘架上桌面,两手十指交错抵在鼻尖,这个动作遮挡住了他紧绷的半张脸。
他认真听着,末了,蒋徵最后一句话落地,才思忖道:“听着像绑匪威胁索要赎金的手段,比如……分段勒索。”
蒋徵看向他,眼下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为什么这么说?”
陈聿怀边想边分析:“假设我的预想成立,那么一个绑匪劫持了某个人质,通常是为了财否则直接杀人反而更加干净利落,对嫌疑人来说才是更安全的选择,可现在ta偏偏选择了最迂回风险最高的方式,所以一定是另有目的。”
“而倘若绑匪更想确保自己能拿到这笔钱,就一定会选择最能威胁到被勒索者的方式,往往就是以人质的人身安全作为筹码,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某个肢体更具冲击力的了,普通人看到这个包裹,第一反应一定会联想到这人有生命危险,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救ta,无论代价是什么,他们不会像专业人员一样考虑到这么多……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么……”
陈聿怀被盯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蒋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剩下的半杯豆浆也不喝了,就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生怕漏掉哪个字似的。
他像是没听到陈聿怀的阴阳怪气,语气颇为认真:“我很喜欢听你分析案情,也很喜欢你认真做某件事的样子。”
陈聿怀无语:“……第一次见么?”
“不,不是第一次,”蒋徵摇摇头说,“但总感觉你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了。”
陈聿怀:“哪里?”
一直以文化课第一而闻名江台公安系统的蒋支队长今天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了。
究竟哪里不一样?眼神?动作?语言?都不是。
那是连陈聿怀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不一样,他不再是作壁上观的姿态,不再是被推着走,不再是为了自己或者是魏晏晏,他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这群人当中,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天赋,可以只是通过蒋徵的转述就能推断出如此多的细节。
他仅仅是为了当下大家所共同面对的难关。
总之,蒋徵觉得心情都明媚了起来,只不过是因为这一点点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直觉。
蒋徵颔首示意他:“继续吧,这回我不打断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