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究底,还是为了我儿子……”
“你儿子?他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张宝全连连摆手,“在给季红梅出了那个主意之前,她跟我说过始末,凶手绑架了孟川,还威胁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凶手把他们全家都给杀了……”
时隔快一个星期了,再提起孟家的案子,张宝全仍是牙齿打颤,无论警方如何控制舆论,这招放在大城市或许有用,但搁在他们那个今晚做饭多放了两勺醋隔壁都能闻得见的镇子里,有什么事能真瞒得下来?更何况还是这么凶残的命案,双河镇居民可以说是人人自危。
唐见山耐心地等着,张宝全抿了一口热水,才道:“警察同志,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因此丧命都不算亏了,只怕我的一时心软会牵连到我无辜的儿子啊,你们都是文化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一定比我这个穷酸书生更懂……”
果然……
唐见山换了个问题:“既然您两家关系这么亲近,关于孟家的案子,您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怀疑的人?”张宝全一下子被问懵了,摸着自己花白的胡茬,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啊警察同志,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弟弟弟妹他们的生活范围左不过就是双河镇了,一个月进城都进不了两次,多半还都是为了去看孟川的,一家子实在人,真不知道会跟什么人下深仇大恨……”
“孟川在外边的地址,你知道么?”
张宝全想了想:“这个还真有,你等等我给你找啊……”说着他摸出手机,又戴上老花镜,划拉半天,才递给唐见山,上面是一个收货地址,说起来还真不算陌生,就在青云区,他们的辖区范围内,“我之前没少给孟川寄过东西,城里生活条件肯定比不上老家,有点儿什么吃的用的,想想那孩子就会想到我儿子,顺道也会给孟川寄点些,地址也就留下来了。”
“您最近一次给这个地址寄东西是什么时候?”
“嗯……我看看啊……5月23日,寄的自己家炒的茶叶。”
唐见山粗略算了算,两个月,地址大概率还是有效的,说不准还能查出点什么。
“谢谢您的配合,”唐见山道了谢,“请放心,查案期间您都是我们的重要人证,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但前提是我们随时可能会传唤您,所以近期您都不能离开江台。”
“好好好,”张宝全一叠声地答应下来,“警察同志这就走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我们也不方便和证人在私底下有交集。”见张宝全腿脚不大方便,还是想把他们给送到门口,唐见山便道:“您休息吧,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诶,诶……好……”张宝全不知何时,混浊的声音里竟带了些隐隐的哭腔,“警察同志,你们……会抓到凶手吧?”
唐见山动作一僵,一转眼,自己的手就被抓在了老人枯槁的手心里,抖得厉害。
他不能替任何人给张宝全一个笃定的答案,所以他沉默了,可张宝全却兀自在说:“你们凭一个快递单上的四个字就能找到我,也一定能抓住凶手,一定能……”
钱庆一感动得简直要当场落泪了,唐见山却是垂着眼睛,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张宝全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身后的张宝全突然喊出来一个名字:“周晓月!”
“谁?”唐见山猛一回头。
“周晓月,孟川的对象,我弟妹曾经跟我提过的儿媳,也许……也许她能帮到你们,”张宝全颤声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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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抵达五乡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蒋徵带着陈聿怀进了一家街边的苍蝇馆子决晚餐。
席间,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都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先提及绕路来这里的目的。
对于这个小县城,他们如今已经是外来者了,饭后,顺着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溜达,陈聿怀惊讶,自己竟然还能依稀记得一些方向和建筑。
他印象里,世纪初五乡县作为工业县城发展,还是沾了一些时代的光的,一直到他离开以前,在整个云州省都还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县城,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相较于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这里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切如旧更应该说是一切都变得更加陈旧了。
连蒋徵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停下脚步,再抬眼是,面前就已经是五乡区派出所的大门了。
迄今为止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陈聿怀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电击一般的刺痛,回忆霎时如潮水般涌来
“……就叫晏晏,言笑晏晏的意思……”
“……千万不要去追究你爸爸的案子……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的死,都是为了我们……”
“……离开云州……还有,好好活下去,带着妹妹一起……”
“还有……还有……”
“对不起……”
……
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为什么……为什么?
“呃!”他痛苦地蹲下身去,沈萍一声声的对不起犹如魔咒般控制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啊……
在那魔咒的间隙,又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缥缥缈缈的
“陈聿怀?喂!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吧……”
“喂!你到底怎么样,不要吓我!”
“陈?”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疑问句,犹豫中夹杂着不可思议:“陈聿怀,你……在哭?”
谁?是谁在哭?
我不是陈聿怀,我叫魏骞。
陈聿怀觉得身上使不上力气,双膝直挺挺跪了下去,两手勉强撑着身子,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一直到他眨眼,一滴水落在面前,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她在向我道歉……”陈聿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死前竟然、竟然在向我道歉,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忘了……我连这句话都能忘记,蒋徵”
他忽地一抬头,对上蒋徵紧张的视线:“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我到底算是谁?魏骞的记忆,我丢了,陈聿怀是我买来的假身份,我到底是谁?她……她又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明明,对不起所有人的,应该是他。
第96章 同归
下雨了, 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今天的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蒋徵撑着伞,一边的肩膀已经被淋湿透了, 身边人的声音被隆隆的雨声盖住了大半,等传进他耳朵里时,就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尾音,带着闷闷的鼻音, 听起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好,我不说。”
“魏晏晏也不许说。”
“好,都不说, 晏晏也不会说。”
蒋徵又转而问他:“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哭吗?”
“我……”陈聿怀垂下了视线, 盯着自己脚尖带起的水花,“我也不知道, 就是看到那个地方, 突然就觉得这里很难受。”
他攥着自己的心口。
“感觉像是……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路边的水坑倒映出路灯暖黄的光,又被雨水砸碎,两人并肩走过时的影子也一同碎在粼粼的水波里。
“说实话, 我妈临死前还在为我爸开脱, 说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可说实话,我真没觉得他有哪里是为了我们的,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笑, “一意孤行,抛妻弃子,仅仅是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真相?有时候我觉得,真挺傻的……”
“傻么?我不觉得, ”蒋徵反问,他们两人命运的紧密交织就是源于上一辈一意孤行种下的因,“如果他是傻的,那我们就是更傻的了,明知道前面是个深渊巨坑,还要排队往里面跳。”
“我可没有。”陈聿怀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恰恰相反,这些年来,他一直害怕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尽管那是一个堪称普世意义上好父亲、好丈夫、好警察、好士兵的‘四好’形象,可对于他的儿子来说,却是一个阴霾,一个名为‘宿命论’的阴霾,他必须要摆脱这个阴霾,就像摆脱怀尔特的意志尽管后者是他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好,那姑且算是吧。”蒋徵从善如流地应着他。
雨小了些,街上静得能听见两人脚步声交错的回响,两边商店大门紧闭,只偶有些小卖铺还亮着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守店子,也是打发时间。
“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回来?”蒋徵瞥向他的头上的发旋儿。
“为了魏晏晏。”陈聿怀答得毫不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魏晏晏从出生那天身上就背着父辈的因果,她眼前只有一条属于她的路,那就是从深渊里向上爬,你就算是为了她,也不得不跳下去,况且人心的复杂,你的动机本就不是你说得那么纯粹。”蒋徵顿了顿,最后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跳下去,也并不是为了走上谁的老路,追随谁的背影。”
“而是为了亲手把它填平。”
不远处,一个音像店里,幽幽传出歌声来,熟悉的曲调,熟悉的声线,又是《无人之境》。
「……好想说谎,不眨眼睛,似进入无人境……」
他早就看穿了各自未曾宣之于口的恐惧,那恐惧是流淌在每一根血管里的,害怕殊途同归、重蹈那个雪夜的覆辙,害怕摆脱不了的结局,但也更害怕被困于原地,不得解脱。
哪怕此刻在下雨,自己的世界里也会变成雪。
十七年前两人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但在这场雨里,蒋徵决心,那就和他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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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周晓月的行踪并不是什么难事儿,难的却是说服她出来见上警方一面。
唐见山为了不吓到人家年轻小姑娘,还特地威逼利诱把闷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过门的彭婉给带了过来。
彭婉这三天里跟死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活人的还多,身上都快被尸臭腌入味儿了,走到哪路人都得掩鼻侧目。
周晓月家就在双河镇隔壁的一个更小的镇子上,一个破败的老式居民楼三楼,一梯两户,白天也没什么光能照进来,只有在彭婉说话的时候,声控灯才会亮起,而门内的人始终消极对待,好像彭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让场面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照理来说,自己男朋友一家出事了,她作为女朋友不应该最着急的么?”唐见山疑惑道。
根据双河镇居民的走访结果来看,周晓月已经算是孟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了,季红梅甚至还给周围邻居散过喜糖,喜滋滋地告诉他们等办婚礼了大家一定要来,这关系应当比女朋友还要更进一步了,可女方却偏偏在这时候选择了隐身?
“你个铁血直男怎么知道人家小姑娘的心思。”彭婉白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了?”
“我当然”彭婉起初还信誓旦旦,此刻也是被噎得一时语塞,她在这儿好说歹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腿都站酸了,里头的人愣是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哪怕是她也不免有些泄气,肩膀一垮:“好吧,我也不知道,但人做事一定都有她的动机,证人行为反常,那不更能说明她知道关键线索?”
“说得容易,”唐见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自顾自点起一根烟道,“连面都见不上,你让我跟鬼去谈条件?”
彭婉再次抬头看向这扇紧闭的防盗门,表情镇定下来,陷入沉思。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无话,各有各的想法。
这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本就逼仄的楼道里炸响:“诶诶诶!干嘛呢干嘛呢!”
两人皆是一惊,一同抬头望去,就在楼梯的拐角处,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蹒跚着步子,边骂边冲着他们过来了:“干嘛呢你们!禁烟这么大两个字儿看不见?”
唐见山这才知道这是在骂他,回头一看,还真是,墙角里堆着不少废旧的纸板、塑料瓶,旁边就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加粗“禁烟”两个字,他连忙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还不忘扔地上踩两脚:“哎呦,我还真没注意,抱歉啊,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没什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门牌号,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径直从两人跟前擦肩而过,下去了。
这是什么反应?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