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这个距离,蒋徵余光瞟到了那字条上面的字,是个成语,写得龙飞凤舞歪七扭八的,就凭这一眼还真未必能看懂写的是什么。
字迹……
他猛然想起来了方才他看到的一桩发生在2000年的绑架案,当年的警方就是通过凶手的字迹突破的瓶颈,最终将嫌疑人捉拿归案,而笔迹鉴定在当今的刑侦尤其是物证领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陌生。
可是那条线索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
难道他找错方向了?
“陈聿怀。”
“嗯?”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陈聿怀唔了一声,盯着面前的桌板说:“我只是想到了那天在孟光辉夫妇家里发现的账本。”
“你是说那本压在房产证底下的账本?”
“是,”陈聿怀说,“孟光辉夫妇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因为出生的年代特殊,所以也没读过几天书,那个账本送到物证科前我粗看过,字体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记得很认真,小到几百,大到几千,金额,借款对象,借款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蒋徵听完,颔首不语,那个账本他也过了目,所以经陈聿怀这么一提,他便有了印象。
不错,为了给儿子凑赎金,孟川父母已经把能借到的钱都借了,并且每一笔都清楚地留下了痕迹,在账本的扉页甚至还刀刻斧凿般写着一个日期,后面紧跟着一行字:就是卖房卖血,也要把这些钱一分不差地还上。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字迹……字迹……
想到这,蒋徵才猛然警觉,那种让他总觉得不合逻辑的地方到底出在哪里,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如果那个快递并不合规却仍然送到了我的手上,只能说明那张快递单是寄件人伪造的,那么……快递单上寄件人的信也不可能是快递公司留下的,而是孟光辉或是季红梅写的!可快递单上的字迹和账本的字迹却并不匹配,所以要想这一切都成立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
陈聿怀迅速抓住了蒋徵的逻辑:“快递单是别人帮他们写的。”
“不错!”蒋徵越说语速越快,因为他看到了虚空中的那条线索在此时此刻变得越发得清晰起来,“还有寄件人姓名上和我玩的文字游戏,渊岳峙……川停岳滞,两个小学文化水平的老年人,两个连常用字都写不清楚的老年人,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写出这么生僻的词?”
蒋徵话音刚落,列车钻进下一个隧道,车内陷入一瞬间的黑暗,但下一秒灯光亮起。
飞速穿越在狭长的空间里,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有几秒的耳鸣,陈聿怀就在这失去视觉和听觉的间隙开口道:“他们发现求助警方会给孟川带来危险,所以选择了放弃,可他们没有坐以待毙,他们还寻求了另一个人的帮助,而那个人,一定是本案截至目前最关键的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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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意愿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营区外的指定车位, 蒋徵付了钱,向后座的陈聿怀招呼道:“走吧。”
七月末的周二下午,江台的夏天已经进入尾声, 可云州的阳光依旧烤得柏油马路热气蒸腾,也烤得人莫名心浮气躁。
这里距离总队的营区大门还有些距离,但已经能够听到营区内传出震天响的口号声。
两人最后驻足在了大门的几步之遥外,陈聿怀逆着刺目的阳光, 抬眼看向耸立在右手边的标识碑,碑上撰写着几个鎏金大字武警云州省总队。
这里就是蒋徵口中那个让他脱掉一层皮、打碎了全身的骨头的地方么……陈聿怀见没再有进一步动作的蒋徵,和自己一样, 他也在看着这块碑,只是他的目光要远比自己复杂得多。
这里对你来说, 真的只是一块跳板么?可你的眼神却给出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到底是谁在撒谎?
陈聿怀刚想开口问他时,他却已经做好了深呼吸, 理了理夹克领口, 腰板挺得更直,然后转身走向岗亭。
蒋徵摸出贴身放在夹克夹层里的警官证和退伍证,递给执勤的哨兵, 道:“你好, 我来探访作训股的李股长, 约好的今天下午三点,这是我同事。”
陈聿怀同样递上身份证件:“实习警察陈聿怀, 在蒋支队带领下执行公务。”
哨兵接过所有证件, 一丝不苟地比对着照片与人像。
陈聿怀敏锐地察觉到这名年轻哨兵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让他不大舒服,但随即又利落地将所有证件一一交还回去,并向蒋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蒋警官, 陈警官,李股长正在会客室等你们。”
一套流程,规范又客气。
蒋徵眸光微微一顿,最终回了对方一个警礼。
细微的差别,却像楚河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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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里,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男人面对着挂满一整面墙的锦旗,听到了自己背对的门口传来了动静也没有动,只等着蒋徵的那句:“老班长。”
李永华才终于转过身,他老了很多,肩章也从一拐两星变成了如今两颗金色的星徽,审视来人的目光却和八年前一样有穿透力,他道:“臭小子,你还认我这个班长?三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
蒋徵笑笑,摸出一条红塔山顺手放在了桌上:“这不是来给您赔罪了么?”
刚刚还不怒自威的李股长立刻眉开眼笑,烟倒是不贵,贵在这小子还能记得他这点爱好,他抽出一支递过去:“去看过你们中队长跟指导员了?”
“已经戒了,”蒋徵摆手道,“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听说特战中队还在备战下个月的演习,我也不便去打扰了。”
“当警察的还能有不抽烟的?”李永华有些讶异,眼神示意俩人坐下,自己点上一根,在烟雾缭绕中开口:“孟川的事儿,我替你问过他队长了,现在再提起来,秦队还是觉得挺可惜的。”
陈聿怀捕捉到了两个字:“可惜?”
“嗯,”李永华长长吐出一口烟,“孟川是去年申请的复员,秦队把能找来的关系都给找来了,就是想留下他,孟川服役马上十年了,走之前刚升了三级军士长,秦队看得出他踏实肯干,再磨练几年就想给他争取一个三等功,到时候再退伍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但是没想到他本人的态度这么坚决,谁都劝不回来。”
蒋徵立马追问:“他当时复员申请上写的原因是什么?”
“个人发展遇到了瓶颈期,在执行任务中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当断则断,他不想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了,”李永华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孟川这话不假,却与秦中队的做法背道而驰。
现任执勤中队的中队长,蒋徵是见过的,八十年代的军校高才生,慧眼如炬不输面前的李永华,所以他看中的人,费尽心力也想留下的人,是一定不会有错的。
“执行任务……”蒋徵思量着,转头和陈聿怀交换了个眼神,谁知后者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这上,而是打量着对面那个陈列着大大小小勋章的玻璃柜。
蒋徵:“……”
“有兴趣啊?”李永华笑,“这里头还有你们蒋支队长的呢,还有那个锦旗,看见了没?反恐突击比武团体第一名,这小子当临时组长时拿下的。”
陈聿怀突然一脸“哦呦呦”的表情看了一眼蒋徵,蒋徵对此倒是颇为受用,眉宇间的阴云都散了几分。
“我看这位小陈警官条件不错,胳膊长腿也长的,一看就是当仪仗兵的好料子,考不考虑来我们单位啊?”李永华当着蒋徵的面就要光明正大地挖墙脚,“当然也得看你们领导肯不肯割爱了。”
陈聿怀知道这是股长在开他玩笑,还真装作认真地想了想,蒋徵见势不对,乜斜了他一眼,然后忙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揽,笑道:“班长,您可别太抬举他了,这小子一点儿纪律性没有,在军队这种地方可呆不下去。”
“呦呦呦,舍不得了这是,我还没说什么呢。”李永华笑他。
“不是……”蒋徵百口莫辩。
李永华这才道:“好点儿了?”
蒋徵一愣,然后点头无奈笑道:“不愧是老班长,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打一进门你这个眉头就没松过,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李永华看了看陈聿怀,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我知道,你小子一向重情重义的,又是刚入伍就和孟川分到了一个班,相处时间不长,但还是结了战友情。”
李永华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带了些怅然:“现在孟川遇害,你是警察,又是被害人的战友,心里自然不好受,我都知道,只是一点我得告诉你,蒋徵,你是武警特战出身,那是个什么地方?凭肉身成圣的地方,你们是,反恐队就不是了?驻守队就不是了?更何况还是扎根一线的执勤中队了。”
蒋徵一怔:“您的意思是……”
“孟川的死,很可能是出于他本身意愿的赴死,就像他退伍时一样,他决定了的事,就是首长来了都没用,这点你和他是一样的。”李永华无意去‘抢’谁的功劳,便补充道:“这是秦中队的原话,这世上除了孟川的爹妈,应该没有比秦中队更了解他的人了,甚至有些时候,他比孟川自己都看得更清楚,所以,小蒋,他说的话,你可一定要当真。”
陈聿怀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孟川这样性格干净的人,社会关系又简单到几乎不用我们摸排什么,却会和嫌疑人结下这么大的仇,以至于杀了他都还远远不够,很大可能是……这全是他自愿的?”
只是他远离这个世界最阴暗最恶臭的一面太久,根本无法预料到犯罪分子会为了一己私欲而狠毒到怎样的地步。
秦中队长的一席话,直接扭转他们迄今为止的整个调查方向,如同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打开了孟川案的核心症结。
“所以,小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不是埋怨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事态的发生,这谁都无法改变,你们只能让他的死,不要那么不明不白,让他的从军生涯能画上一个有意义的句号,你的自责,其实是小看了他。”
李永华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蒋徵,做了警察,就要低下头来看事情,你太出色了,走到哪里都是最出众的那个,这是你的天赋,放在军营里,这能让你大有作为,但放在警队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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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里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不再那么大了,陈聿怀说,走之前还想在营区里看看,蒋徵便带着他,走遍了他服役五年时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径。
三年没见了,他却依旧能熟稔地带他抄到每一条近道,营区范围很大很大,蒋徵不时道:“这是我们宿舍,当时12个人一间,6张上下铺……这是我们食堂,二餐二楼的排骨炖萝卜最好吃,我们每天吃饭前还要集体唱歌……这是我们训练的操场,每天一睁眼就是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越野拉练,从这个操场,跑到那个山头,正好就是十公里,跑完还要挨个检查水壶,少了多过三分之一的就要罚从山头再跑回来……”
蒋徵说得认真,陈聿怀听得也认真,他不自觉开始想象蒋徵口中那个八年前的自己,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变成李永华所说的“凭肉身成圣”的特战武警,从他印象中那个笑起来门牙还漏风、会因为一盒饺子记他的仇、在送他离开云州的火车站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程徵,变成如今的蒋支队长。
陈聿怀看向他的侧脸,俊朗笔挺的眉眼在阳光下发着金光,从这头眺望那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明明刚刚还在门口和人家哨兵回警礼,这会儿就一口一个“我们”了……
他第一次觉得,蒋徵是和他一样的,都在为了自己的亲人、为了在未来某一天可能昭雪的那个真相而放弃了很多很多,甚至牺牲了自己原本应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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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牛马又回到了牛棚。。。
老规矩,太长了,还是拆分成两章
第95章 道歉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是被冤枉的啊警察叔叔!!”
“第八次。”
“我……啊?”
唐见山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第八次, 这是你坐在这里不到三十分钟里说的第八次冤枉,首先,我们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你就是凶手, 这只是一次合规的问询,其次,您岁数都快赶上我爹,您这儿一口一个叔叔的叫, 让我回去还怎么见我亲爹啊?最后,如果您再这样下去,不配合我们的工作, 浪费双方的时间,那么按照规定, 我就不得不请您到公安局走一趟了。”
无助的老人偏偏对上了个警界流氓……
张宝全,孟光辉姑表兄, 虽然是表系亲属, 俩人都不是一个姓,但因为同住在双河镇,两家来往一直很密切, 这也让唐见山他们排查孟光辉和季红梅的社会关系时, 更容易注意到他。
更重要的是, 张宝全是六十年代生人那个文盲和半文盲占了全国半壁江山的年代,竟是个有初中学历的“知识分子“, 在双河镇下的村民办小学教过三十多年的语文, 如今已经退休,旧时代书生的烙印却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从家里清贫的陈设都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个帮助季红梅写下”川停岳滞“的神秘人。
唐见山话音落下,张宝全立马变得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显然,对这样一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且接受过早期系统性教育的老人来说,再怎么软磨硬泡都不如搬出‘公安局‘的名头来得更有威慑力。
张宝全怔怔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警察同志,你也别怪我,我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老伴儿走得也早,最后的指望全搁我那儿子身上了,我要是临了了还给孩子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百年以后我哪儿还有脸下去见她?至于我弟弟家的事儿……”
说到这儿,张宝全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唐见山给一旁的钱庆一使了个眼色,钱庆一会意,连忙倒了杯热茶,给老人递过去:“您别急,慢慢说。”
“诶,谢谢你,小同志。”
张宝全双手接过茶杯,佝偻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唐见山继续说:“为了孟川的事儿,弟妹当初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就为了能借到那千八百块的,借到我家的时候,我心里实在是不落忍,多好的一个人呐,几天不见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是没见到当时的情形,形销骨立说的就是她了,再一个,除了是邻里街坊,孟光辉是我弟,孟川也是我亲表侄,到底是有一层亲缘关系在的,所以……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多帮了他们一把……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反倒是害了他们,我真是造孽啊……”
“既然是主动帮忙,为什么要跑到外地躲起来?”唐见山问,自从接到了蒋徵发过来的消息,他立刻就组织人员去了双河镇重新走访调查,从镇到县再到村,一个人都没放过,当时张宝全已经跑到了隔壁省,险些就让他们错过了这么一个人,异地找人更是花费了他们不少人力物力,唐见山难免脸色不那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