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笨办法啊,像是小时候妈妈哄小孩似的,雷东多忍不住想笑,但这又确实很像路德维希会干出来的事情,没准他还要边唱歌边数羊,自己哄着自己。也许唱到天色变亮他都还没睡着,也许歌声低低的像是安眠曲,他数着数着也变成小羊睡着了。
“那我岂不是要在梦里见到一百万个你?”
雷东多很罕见地说了句俏皮话,而路德维希脱口而出:
“就算有一百万只羊,那也只有一只是我。”
如果雷东多的梦里有一百万只羊,他们有的会叫劳尔,有的名字是巴蒂斯图塔,没准叫弗格森也说不准,还会红着鼻子吹风呢……但是只有一只叫做路德维希的小羊会叫他费尔,会轻轻地给他哼摇篮曲。
到最后所有的羊群都走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留在原地,头挨着头,静静地睡熟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哼的是这个……”路德维希开始轻轻地哼歌。
雷东多也跟着哼,“我应该也会一点……”
其实全世界的摇篮曲都差不多,不需要任何语言,只有母亲低沉的鼻音和摇晃的婴儿的小床……也许在梦里所有人都心灵相通。
瀑布一样柔顺垂下的发丝戳着路德维希的脸,雷东多不许他躲在被子里,把他脑袋从被子里扒了出来,但路德维希还是懒懒的,身子一翻脑袋就亲昵地枕在雷东多的腿上,嘴巴里嘟囔着后者听不懂的意大利语。
卷曲的长发挤在路德维希的脸旁,他像是一只春天里疯长羊毛的羊羔,但小羊嚼草路德维希却吃头发,嘴唇上压着几缕发丝,他就迷迷糊糊地咬着头发和雷东多说话。
后者无奈地用五指插/入路德维希的发间,耐心地替他梳理长发。
路德维希在雷东多有规律地挠动下终于清醒了一点,一昂头,故意把雷东多的手指压在头下,茂密的金发像是水藻一样散开,完整地露出他带着闷红的脸和含笑的绿眼睛。
“早上好,费尔。”他笑着说。
雷东多也笑:“早上好,绿眼睛的坏男孩。”
他把手指抽出来,报复地去捏路德维希的耳朵,后者吃吃笑起来,闭上眼歪着脑袋反而往雷东多身上拱,真是野蛮生长的小孩,完全没有距离意识,想跟谁亲近就一定要和谁亲近,要大声地跟所有人宣告他跟雷东多天下第一好。
过去他肯定也是这样对其他人的吧,这么熟练这么自然,雷东多很难让自己不去在意路德维希对所有人的热情,在过去他期盼的未来里,他和爱人应当彼此忠贞,直到共同穿过死亡。
现在,他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可是雷东多已经明白了路德维希狡猾的本性,就像所有意大利人那样,他也浪漫多情,并不吝啬自己的爱和笑容,但是真心牢牢地藏在身后,不让人接近。
狗是热情的动物,容易交付自己的信任和忠诚,但路德维希像猫,猫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擅长吸引人类的注意力,但又讨厌人类的亲近,时刻准备着跑走。
这个猫一样的男孩把雷东多当成了他心爱的毛线团,在彻底弄懂这个迷题前,他不接受雷东多离开他,但雷东多无法忍受路德维希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
路德维希想当放风筝的那个人,但对于雷东多来说,这绝非轻佻的感情游戏,他决心要抓住路德维希这个狡猾的猎人。
狡猾的猎人还懒散地躺在雷东多的大腿上为自己辩护:“可以把后面半句去掉。”他笑起来露出牙齿,亲昵用脸蹭蹭雷东多。
而雷东多的双手插/入路德维希的发间,捧住他的脸,把这个家伙从自己的腿上抬起来,然后他站起身,同时松开手,路德维希摔在床上,彻底清醒了,绿眼睛懵懵地看着他,满脑子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起床,和我去婚礼,”雷东多毫不留情,“不许赖床了。”
“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在我的卧室。”他又补充,看着路德维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路德维希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要跑出门,快乐的脑袋瓜立刻就忘记了雷东多为什么拒绝他,对于不重要的事情他一向不在意,雷东多不得不抓住他后领子,让他先穿了拖鞋,不要光脚乱跑。
柜子里有一套崭新的西装,路德维希好奇地摸来摸去,像是找到了橡子的松鼠,恋恋不舍地藏起橡子又忍不住拿出来欣赏。然后路德维希就被身后的雷东多轻轻地拍了几下,让他不要捣乱。
“婚礼上要穿西装来着,”路德维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雷东多之前告诉他的事情,“这几天原来费尔都在忙这个吗?”
“……你真是白长了脑子。”雷东多怀疑路德维希是故意气他,再也忍不了,直接把人往卫生间里推,路德维希哈哈大笑,反手捉住雷东多的胳膊,还要别过头继续跟雷东多说笑: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逗你玩,你怎么也骂我笨蛋啊。”
“还有谁骂你?”
“安德烈亚,他是我的好朋友,下个赛季在国米踢球,他从小就很聪明。”
雷东多只是点头,没继续接路德维希的话,把爱笑鬼干脆利落地丢进卫生间清理自己。但没一会,爱笑鬼又把门推开一个小缝,一颗打理好的卷毛脑袋钻了出来,开始“费尔”“费尔”的喊。
为了赶时间,路德维希随手把头发全往后梳了,因为他的头发也长长了,现在有些遮眼睛。随便晃了晃脑袋,路德维希拿着雷东多的发胶开始乱喷,直到饱满的额头全漏出来,不被刘海遮住。
于是雷东多转过身,路德维希正趴在门上对他笑,他看见一缕发丝斜斜地搭在路德维希的眉骨上,好像风吹皱了水面。
沉默了一会,雷东多才开口:“怎么了?”
“费尔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的?”路德维希好奇地问。
“我问了马尔蒂尼。”雷东多轻描淡写。
俱乐部有球员的身体数据再正常不过,雷东多告诉马尔蒂尼自己要为路德维希准备衣服,后者询问了俱乐部后勤就告诉了他。
然后马尔蒂尼还告知雷东多一个消息,为了准备季前赛,AC米兰很快就要召集球员归队了,他让雷东多顺便告诉路德维希。
雷东多朝路德维希走过去,后者比他矮了一些,于是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看他,那缕发丝跟着往下落,滑过了眼角。雷东多一只手按住路德维希的脸,另一只手挑起发丝,帮他别在脑后。
路德维希又笑起来,轻快地抱了一下雷东多,很快又缩回卫生间。
在阿根廷的冬天办婚礼的人很少,但雷东多的身边恰好就有一个。
传统的阿根廷婚礼通常在下午到傍晚举办,宾客们会提前到达,女士们和新娘一起度过上午,而新郎和男性亲友们喝酒聊天。雷东多过去冬天很少回到阿根廷,之前就已经送出了祝福,表示自己不会到场,但现在他忽然改变主意,要带路德维希去参加。
他迅速地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就差一个路德维希,后者上车时还在叽叽喳喳地问婚礼的具体情况,雷东多失笑,问他:
“阿涅以前去过婚礼吗?”
路德维希点头:“我小时候一直给亲戚们当花童。”
小时候的路德维希是个顶可爱的小孩,所有的新娘都愿意让他来给自己提裙子。
“阿根廷的婚礼和欧洲不太一样,”雷东多说,“你应该会喜欢的。”
他们要自驾前往婚礼的场地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乡下的一处农庄。
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放眼望去是广阔的平野,枯草沿着地平线奔流,成为一条单调的河,看不见树,绿意零星,已经衰死了,常见的阴云天里空气昏沉,天地呈现一种孤冷的浩大,无边地拉远了,尽头的农庄是唯一跳动的火星。
那是庭院里燃起的篝火。
还没到举办婚礼的时间,新娘还在房间里梳妆打扮,客人们都围着篝火走动聊天,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有人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餐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还有新鲜的玫瑰或者应季的小迎春花。
因为是参加婚礼,带着憨豆熊就有些不合适了,路德维希把小熊放在了车后座,雷东多知道路德维希把憨豆熊当做朋友,还特意给它系上安全带。路德维希只带了自己的相机,因为雷东多告诉他大家很乐意照相,他可以尽情拍些照片带回去。
在路德维希没有开口的情况下,憨豆熊并不会主动做任何事,现在路德维希只能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雷东多的名字,接着所有人都依次过来和雷东多打招呼,还包括他身边的路德维希。
欧洲的吻面礼不需要亲吻,但阿根廷会,所有人都热情地向两人打招呼,用路德维希听不懂的西班牙语说话,他只好微笑,用只会的几句三脚猫西班牙回复他们,都是“谢谢”“我喜欢你”和“很高兴认识你”,大家都被这个长得漂亮但是呆呆的少年逗笑了。
雷东多也笑,有人好奇地问他路德维希是谁,“我很喜欢的小朋友。”他用西班牙语回答,路德维希听不懂,正在兴高采烈地半跪在地上和一个女孩带来的金毛犬玩握手游戏,他握着狗爪子晃晃,狗狗也摆摆手,女孩咯咯笑着,继续指挥狗狗和路德维希亲热地打招呼。
雷东多只好俯下身拍拍他的肩膀,“阿涅,裤子脏了。”
农庄的庭院是深棕色的,已经被踏平了,但还是能看到夹在土壤里的小草,路德维希站起来,心虚地拍拍膝盖,他玩得太开心,完全忘记了今天自己还穿着正装。
“甜心,我们得去清理一下,一会见。”
雷东多对小女孩说,路德维希有些不好意思地搂住他的肩膀,也对小女孩说ciao,阿根廷受到意大利和西班牙影响很深,这句意大利语的“再见”小女孩听懂了,她抱着金毛犬的脑袋也跟两个人挥手。
不过他们去的地方并不是卫生间。
“虽然没有瀑布和马,但是有羊,”雷东多对路德维希说,“跟我来,阿涅。”
他们绕到了农庄的后院。
雷东多显然早有准备,走了三四分钟,空旷的平野里出现一道长长的栅栏,木桩高低不一地插进地里,团团灌木围绕着,最外面是深灰色的帆布拖在地上,路德维希已经听见了羊群的叫声和牲畜特有的浓重的气味,被冷风吹散在空中。
“羊圈就在这里吗?它们不会冷吗?”雷东多不语,只是拉着路德维希跨过栅栏,以他们的身高这是很轻松的一件事,而路德维希也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了真正的羊群。
和他印象里洁白柔软的绵羊并不一样,面前慵懒地咩咩叫着的羊是灰扑扑的,有的还是黑棕色,它们的毛看起来也不蓬松,反而像是紧密厚重,团团长在身上,趴在地上不动的时候好像地里长了一株大号的花椰菜,浓密的毛甚至遮住了它们的眼睛和纤细的角。
花椰菜们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到来,依然长在地上一动不动。最中心放着喂食的食槽,成捆的干草,成熟的羊们嚼着草,偶尔看几眼大惊小怪的人类。
如果刮冷风的话,毫无疑问路德维希会比它们先冻死,它们的毛厚实得可以织五六件毛衣了。
“这是美利奴绵羊,能抗低温,今年并不冷,所以主人还没有搭棚。”
“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路德维希尝试蹲下来,去摸它们的脑袋,雷东多于是告诉他欧洲常见的是宠物羊,外表可爱小巧,一般是小狗羊和娃娃羊,而美利奴绵羊适合商业化养殖,它们的羊毛细腻,适合纺织。
对于路德维希这个意大利男孩来说,绵羊是存在图画和电视里柔软洁白,像是云朵一样蓬松的动物,但是面前的显然算不上,阿根廷牧民通常放养绵羊,这群羊天天在草里泥巴里滚来滚去,只有春天剪毛的时候才会被仔细照顾,现在简直像是一群煤球。
一群煤球里某只刚出生不久的羊羔兴奋地冲了过来,它还不像长辈们那样对人类视若无睹,对于所有陌生的事物都充满好奇,它的羊毛还很短,花椰菜似的毛紧紧地贴在身上,屁颠屁颠跑过来的时候能看见短短的腿和蹄子,眼眶附近还是粉红的,耳朵垂下来,像是蝴蝶结。
“嘿,你好,我是路德维希,朋友们都叫我lulu,费尔叫我阿涅。”路德维希伸出手想去和小羊握手,这是他刚才和金毛犬玩的时候学会的游戏,Bella去世后阿涅尔家就再也没养宠物了。
可是面对路德维希的自我介绍,小羊只是激动地咬着他的袖口,要不是路德维希及时缩手,看起来这头小羊也不介意尝尝路德维希的味道,“等等,你不能吃这个!”
他瞪大了眼,试图跟这只调皮的羊讲道理,但是在他的打扰下小羊放过了袖口,又开始拱路德维希的膝盖,“好吧,坏羊,”他嘟囔着,又严谨地更正,“坏小羊。”
路德维希和小羊玩得乐此不疲,雷东多随便地坐在地上,不在乎自己和路德维希昂贵的西装被弄得脏兮兮,他摆弄着路德维希带来的相机,偶尔举起来去拍摄远方的风景。路德维希回头瞧见了,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离雷东多似乎很遥远,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都弄不懂为什么。
瀑布和马,都是路德维希曾经说过的东西。
但是路德维希却微微害怕起来,因为雷东多默默的行动里透露了出些让他敬而远之的东西,而这是路德维希竭力想要逃开的。
路德维希害怕被束缚,他只想当无牵无挂的局外人。
“爱”就是世界上最深刻的束缚,父母被爱束缚,生下了注定死去的孩子,孩子渴望见到父母,想要父母的爱,这没有任何错,但是他爱父母,所以他不能和父母见面。
直到现在,路德维希才可以告诉自己,不,我讨厌这样。
为了劝慰陪伴着自己的医生们,路德维希一直强迫自己对外界并不好奇,他从不对医生们说自己想干什么,夜晚在睡梦里他能周游世界,但醒来他却困在孱弱的身躯里日渐虚弱,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但比他更痛苦的是要接受他离开的医生们,如果父母没有远离他,那么他们也会痛苦。
爱是苦难,是折磨,让人身不由己,飞蛾扑火。
路德维希希望所有人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大家都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有人远离,有人加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路德维希也能自然地随时抽身,没有人会感到悲伤,就好像流水遇见礁石,水流无声地分开,一滴水珠都不会溅起。
他把自己的爱平均地要给每个人,因为过多的爱只会带来痛苦。
他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了雷东多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他无法给出,而雷东多像是沉眠的火山,他是温和的,但是心里有时刻会爆发的烈火,他的索求太沉重,一定会把路德维希压垮。
但在压垮前,路德维希会果断离开,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路德维希下定决心,他要剪断风筝的线,让彼此自由,最后风筝回到天上,而他依然待在原地。
他不要被束缚。
决定以后不再故意缠着雷东多后,路德维希反而轻松起来,于是他举着小羊的腿,喊了雷东多的名字,后者正在拍不远处一只啄食的鸟,闻言转过头,眼睛被相机挡住了,嘴里也喊了一声“阿涅”。
“给我拍一张照吧,费尔。”路德维希说,眉眼弯弯。
但话说出口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是让雷东多只能看着自己吗?于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捉开始啃他裤子的小羊,要搂着它一起照相。谁知道小羊四条腿刚刚离地悬空,便激烈地挣扎起来,四只脚一起使劲开始乱踢人,路德维希手忙脚乱,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和他一起玩的小羊为什么忽然打他,脸上困惑又慌乱。
雷东多这时按下了相机,让此刻定格:灰扑扑的小羊矫健地跃向大地,被它偷袭的路德维希震惊地瞪大了眼,每一根头发丝似乎都写着无措,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镜头也是雷东多的方向。
“动物都害怕离开大地,阿涅,下次不要再抱它们起来了,”雷东多说,他因为路德维希下意识看他而微微笑起来,“有没有受伤?”
小羊羔的力气还没有大到能把路德维希踢伤,何况路德维希又马上松手了,除了丢脸没有什么其他的。路德维希很快又恢复了活力,但是小羊羔被他吓跑了,他就在羊圈里开始一只一只地找哪只是他刚认识的小羊。
成熟稳重的羊都不理他,趴在地上睡大觉,只有几只年纪小的小羊从父母身边跑开,凑热闹地围着路德维希,跟在他后面在羊圈里撒欢地跑来跑去。
雷东多慢慢地也跟在他们身后,一圈又一圈。他想要是路德维希回头看一眼他,他一定会给他一个亲吻和拥抱的。
但路德维希始终没有回头。
婚礼的午餐是冷切拼盘,有意大利常见的萨拉米、披萨和火腿,面包配上阿根廷传统的奇米丘里酱或者普罗沃干酪酱,还有阿根廷手工奶酪,主食则是阿根廷烤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