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篝火除了取暖还用来烤制肉类,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火柴在燃烧中发出啪啪的碰撞声,所有人都端着餐盘走来走去,还有必不可少的马黛茶。
雷东多泡了一杯茶递给路德维希,让他试一试。
马黛茶并不是茶叶,而是一种乔木树的叶子磨成了粉末冲泡而成,茶杯像个大烟斗或者大椰子,最上层浮着厚厚的暗绿色茶渣,像是童话故事里女巫手里有魔力的坩埚,一根宽大的吸管插在里面,连接着魔药和人类的肠胃。
路德维希小心地捧着茶杯,觉得自己在拿着一个大椰子似的魔法生物,但马黛茶的味道和清甜的椰奶相差甚远,路德维希试了一口,苦得脸皱成一团,但雷东多接过茶杯自然地吸了一口,却完全不受影响。
“好邪恶的味道。”路德维希不得不严肃地宣布,抱着马黛茶试图让自己战胜邪恶。
他对于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着强烈的收集癖,在他刚加入AC米兰一线队的时候,他收到的礼物就是队友们的特产,他还记得舍瓦给他送了一瓶自酿的樱桃酒。
他和皮尔洛集训的时候一起喝了,然后皮尔洛几口直接醉倒,路德维希倒是清醒着喝完了,但也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来查房的教练塔尔德利看了直接变成世界名画《呐喊》,以为皮尔洛昏死而路德维希已经在等死的路上,是什么流感干翻了意大利两头小甜菜。
最后路德维希难得地被骂了一顿,皮尔洛也挨批,因为惯着路德维希乱搞,那一行李箱的特产也全部被缴,不知道下落如何。
雷东多和路德维希狼狈回来的样子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但雷东多坦然地去找男主人借了衣服换上,大家笑话他怎么也爱玩起来了,果然和年轻人呆久了就变年轻啦,雷东多并不解释,路德维希听不懂,还是笑着左顾右盼,确实年轻又活力。
到了傍晚,婚礼开场了。
乡下农庄的大厅非常宽阔,白日里的桌椅凳子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乐队的位置,他们要为整场婚礼伴奏,从新郎新娘入场到婚礼宣誓再到合照留念,乐队们都默默地弹着抒情的曲子直到舞会开始。
路德维希被突然急切的乐声吓到了,下意识地要跳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开始激动起来,不像一知半解的路德维希,他们期待已久。
新郎新娘换了舞服再次入场,《Por Una Cabeza》是第一支舞,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对幸福的新人,为他们送上祝福。然后乐队开始演奏《La Cumparsita》,这是宾客入场的曲子。
不少女士走过来邀请雷东多一起跳舞,但后者都礼貌地拒绝了,路德维希也被人围着,他其实想上去跳舞,虽然他探戈只会一点,但是他不在乎别人笑话他,跳着跳着就会了,可是雷东多没有去。
他安静地站在窗前,窗户大开着,他的背后是幽暗的夜色,微弱的月光也被吞没了,路德维希忽然有了一种错觉:雷东多也要被阴影吞没了。
这是对朋友的关心,路德维希心想。他摇头拒绝掉所有邀请,转身朝雷东多奔去,后者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
“你怎么不去跳舞呢?”他问。
“我,我不会跳探戈,”路德维希只磕巴了一秒,立刻又反问道,“费尔为什么不去?”
雷东多微笑:“因为我也跳得不好。”
这是毫无疑问的假话,他看穿了路德维希的遮掩,但并不说破,选择用这种方式温和地施压,果然路德维希开始犹豫起来,他的脸色非常容易看懂,他不擅长撒谎,也不习惯掩饰自己的心意,雷东多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他在想什么。
但路德维希抗住了这股压力,并不愿意说出和雷东多有关系的半点话,好像他没有被雷东多触动一样,好像他一点都不在乎雷东多。
“不过虽然我跳得不好,但是教你应该足够了,”雷东多慢条斯理地说,“这首曲子不适合我们,阿涅,来,跟我走。”
于是路德维希想说的辩解掩饰谎言都被雷东多自然地全部消弭在唇舌,甚至说不出口,他只能点头,慢慢跟在跟在雷东多身后,但雷东多却回头了,站在原地等路德维希和他并肩。
他们离开了大厅,众人、歌声和夜晚的欢庆都抛在脑后。
农庄占地非常大,有许多的房间,为了婚礼都收拾出来了,因为雷东多临时到来,房间分配上有了点问题,他坚持路德维希应该和他挨在一块,因为路德维希不会西班牙语,也不认识这里,他得照顾好他,可是空房间没有连着的了。
新郎笑了:“费尔南多,那你们为什么不住一间?”
“今天晚上大家都要跳舞,都是空房间,你们随便睡也无所谓。”他开了句玩笑话后又这么补充。
所有人都在跳舞,离开了大厅后人声就远去了,但走廊灯火通明,好像白日一样耀眼,只有高昂急切的曲子飘散在空气中,他们越走越偏僻,于是最后连歌声也隐隐约约,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雷东多和路德维希。
终于一个人开口了:“阿涅,我们到了。”另一个人低声“嗯”了一声。
这已经是农庄的别院了,雷东多打开走廊的挂灯,照亮了冬日肃静的庭院,只有最中心处摆着一套桌椅,角落还有一架秋千。
路德维希惊讶地看见一台CD播放器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雷东多自然地走上前拨弄了几下,一段有些耳熟的曲子在空旷的庭院里流了出来,但是路德维希想不起来了。
确定音乐没有问题后,雷东多直接直接按下了播放键,曲子从头播放,先是一段杂音。
临时换上的西服并不合身,虽然有张娃娃脸,但雷东多身体并不瘦弱,他干脆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桌子上,领带也取下来,还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然后才转过身。
“我们开始吧。”他对路德维希宣布。
探戈虽然总被当做男女诱/惑与激情的宣泄,但也有两位男性共舞的舞,不过雷东多不打算教路德维希这个,CD机轻声跳了一下,人声开始歌唱。
Por una cabeza, de un noble potrillo
(只因差了一个马头,那匹骄傲的小马)
Que justo en la raya, afloja al llegar
(却在终点线前,突然放缓了脚步)
“和我面对面站着,阿涅。”雷东多低声指导着有些茫然的少年。路德维希显然已经后悔了,绿眼睛忧郁地看着他,无意识地在祈求对方主动放过自己,但雷东多冷酷地忽视。
“左手搭在我的右臂上,我会负责引导你,”雷东多温和地劝慰,“这很简单,你只要跟随我。”他的手也随之轻轻虚握住路德维希的腰侧。
Por una cabeza, metejón de un día
(只因一步之差,那一日的痴狂)
De aquella coqueta y risue?a mujer
(那个轻佻又笑靥如花的女人)
普通男女对跳是男进女退,现在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共跳,雷东多负责引导对方,他是出色的指挥者,而路德维希习惯了服从,是他最好的配合者。
“左腿前进,和我交叉。”
他们原本微微侧站着,现在同时向前,胸膛靠着胸膛,发丝亲昵地纠缠在一起,雷东多一低头就看见路德维希蓬松的金发,一天过去了,他的金发又重新披散开,雷东多想要看他的脸,但路德维希却似乎无意地低下头。
耐心,雷东多告诫自己。
Que al jurar sonriendo, el amor que está mintiendo
(她笑着发誓爱情,却满口谎言)
Quema en una hoguera todo mi querer
(将我全部的爱焚于烈火)
“转。”
路德维希终于愿意抬头看雷东多,他终于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探戈的舞步或者说不是传统的。女步的探戈此时应该是单腿挂钩引导者,但路德维希显然做不到,他只好后退,从雷东多怀里退出,然后旋转,放空大脑。
但雷东多忽然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大腿,不让他继续,路德维希猝不及防几乎要倒下去,手下意识用力地抓紧了雷东多的肩膀,而雷东多又在身后坚定地支撑失去平衡的路德维希,任凭在他身上摇摇欲坠,时间僵持在此刻,等待其中一人无法再坚持。
Y si ella me olvida, qué importa perderme
(若她忘了我,沉沦又何妨)
Mil veces la vida para qué vivir
(千百次的人生,为何而活)
“阿涅觉得最适合我们的曲子是什么?”
雷东多忽然问,他的手搂着路德维希的腰,膝盖抵着路德维希的左侧大腿,让舞蹈的跟随者只能勉强地踮起右脚接触地面,路德维希的后背悬空,他正用尽全力攀住雷东多,像是悬崖上的树根扎进岩层。
“我,我不知道,我不会跳探戈。”
路德维希觉得这一切真的太怪了,他不该答应雷东多的邀请的,这只莫名其妙的舞停在了半场,他只能狼狈地挂在雷东多的身上,他甚至看不见雷东多的脸。
他的脸烧红似的滚烫,但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支持着他绝不轻易投降。
“你说的是对的,只有能一起跳探戈的人才能走到最后。”他忽然说。
雷东多膝盖收了回来,但不等路德维希趁机站直,又马上伸直腿,勾住路德维希的右边小腿往后压,他显然非常擅长跳舞,轻而易举地就让背对他的路德维希失去了平衡,而路德维希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住他,依靠着罪魁祸首。
“是《Por Una Cabeza》,”雷东多低声说,“你在玩弄我的感情吗,阿涅?”
这是新人跳过的第一支舞,而不久后,在大厅所有人的祝福和欢庆中,他们也将跳最后一支同样的舞谢幕。
他又忽然松开膝盖,路德维希腿一软就往下栽倒,但雷东多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把他贴近自己,路德维希额头已经沁出汗,不住地喘着气,下一刻雷东多也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地上,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雷东多无声地等待着一个回答。
但是路德维希给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费尔,对不起……”泪水无声地从路德维希的绿眼睛里落下,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所有的感情,只想当无牵无挂的局外人,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不能把所有人当成他心爱的玩偶戏弄,在这场亲密游戏里他过界太多,已经无法全身而退。
路德维希仓皇注视着被激怒的男人,雷东多咬紧牙,握住路德维希的手已经气得发抖了。
“我不接受。”雷东多冷冷道。
他捧住猎物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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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见老婆们的催更真是汗流浃背[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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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7月13日 0.00
“你不能这样, 阿涅,你不能这样,”雷东多喃喃道, 他们额头贴着额头, 路德维希默默地流着泪, 只能不住地摇头,“告诉我,你会因为我为了你痛苦而感到开心吗?”
“我, 不是这样的, 费尔,我很喜欢你, 我希望你快乐……”
“我喜欢你让你觉得恶心吗?”雷东多逼问,“你难道要告诉我,你对每个朋友都像对我这样,你对我的亲昵都是正常的,没有超出朋友的界限吗?还是你要告诉我, 你不是故意挑逗我,不是轻佻地对待我的感情, 没有要把我抛在脑后吗?”
他低头一一吻掉路德维希脸上落下的泪珠,后者身躯不自觉地颤动着, 但是没办法从雷东多的手掌里逃开, 只能闭上眼。雷东多已经不在乎对方到底怎么回答了,今天他只接受两种结局:要么彻底被判处死刑, 要么得到完全的胜利。
“没有,我没有,只有费尔你一个人,”路德维希嘴唇翕动, 声音微弱,绿眼睛盈满泪水,“我,我只是想要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你走。”
我不想你走,他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CD播放器嘀嗒一声,再次循环着单调的歌,《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雷东多与他恰好一步之遥,只要路德维希愿意上前一步。
Que al jurar sonriendo, el amor que está mintiendo
(她笑着发誓爱情,却满口谎言)
Quema en una hoguera todo mi querer
(将我全部的爱焚于烈火)
可惜路德维希并不知道歌曲里男主正在控诉着满嘴谎言的爱人,他已经要溺毙在这样审判的重压下了,在雷东多怀里剧烈颤抖着,只有剩下的羞耻心让他不愿意彻底瘫倒。
他习惯了忽视逃避,把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好朋友游戏规则一一安排,雷东多是第一个果断拆穿他的人,不接受路德维希幼稚天真的想法。
“可你现在已经抓到我了。”雷东多笑,声音温柔下来,他以为自己就要得到渴望的胜利了,身为猎手让狡猾的猎物主动朝他而来。
但是路德维希依然摇头,以某种雷东多无法理解的倔强。他没有说谎,他害怕雷东多会离开他,所以不断挽留,用天真的脸、拙劣的手段去引/诱对方,但是雷东多真的回头捉住他要求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结果的时候,路德维希又害怕了,害怕幸福之后会迎来分别,雷东多某日还是会远离。
“你觉得我会背叛你吗,在之后的某一天?所以你不愿意相信我。”雷东多忽然平静下来,他轻声地问路德维希,可是路德维希低垂着眼,不愿意抬起头面对他的质问。
于是他转而去亲吻路德维希的嘴唇,用牙齿啃磨,用舌尖逼抢,路德维希闷哼,不堪忍受地张开嘴想要呼吸,想要说话,想要制止,但是雷东多并不让他如愿,路德维希如此青涩,不明白这是猎物把喉管送上捕食者的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