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篝火四周插了一圈串满了肉的粗木扦子,篝火正中间吊着一口锅,里面是砍成块的骨头,咕嘟咕嘟正在炖汤。
少年们跟上老人的步伐,朝林中走去。
“咒灵操使少年。”夏油杰听见图卡拉奶奶的背影开口。“你痛苦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你现在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这不是坏事。”
“我在年轻时曾经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苔藓、树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好像只有人类才会在找寻「自我」的路上迷失,而人类以外的存在,却从一出生起就明白自身存在的意义。人类不光要找寻「自我」,还要为这个地球上的其他存在判定「自我」。”
图卡拉奶奶步子不停。
“从前我觉得这是人类探索世界的成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现在则不这么想。”
从桦树林的边缘往上走,是大片大片的混交林。图卡拉奶奶像是这座山的奶奶,她对每一棵树都熟谂得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们看吧。这是白桦,这是红松,那是栎树。但是呢树被知道的名字只是人类的命名,树不被知道的名字才是树自身。”
夏油杰喃喃道:“不被知道的才是自身……?”
夏油杰二人不约而同地轻轻摸上那些树干,图卡拉奶奶说的话在他们耳朵里好像有了草木的气味。
她说:“这棵树今年有多少岁了呢?它喜欢阴天还是晴天,爱不爱喝水?它怎么来到这儿落地生根,鼬鼠和松鼠谁更喜欢在它身上安家?它对这片森林有过什么样的贡献?”
这些不能用简单言语来概括的东西,才是「自身」。
“就像你们说的“咒术师”,其实我们阿伊努人并不把它们叫咒术,我们在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卡穆伊的衍生。咒术这个词传过来之前,这片土地没有咒术师,但是,难道这代表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吗?”
夏油杰反驳:“当然不……”
“那么,假如你不叫咒术师,你被叫做魔法师、通灵人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总之,我们现在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咒术」这个称呼了。如果这样,难道你就不存在了吗?”
“不…!我本身就是存在的!”
他作为人的存在夏油杰作为「夏油杰」的存在,当然是先于夏油杰作为「咒术师」这个概念而存在这世上!
“这就对了!”
“人依靠意义存活,也据此判定自身价值乃至划分周围世界。可是,大地就是自由的。”图卡拉蹲低身子,拔下几簇蘑菇,展示给五条悟和夏油杰。
“看,不必叫出每一种蘑菇的名字,它们也会回应你。”
老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抛开所有的身份,「你」是一个期望怎么样生活的人呢?这是远比你作为「咒术师」应该怎样生活而更有意义的事情。”
夏油杰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期望怎么样生活?
我渴望的世界……我所期待的世界……
我存在的意义,应该比我作为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更重要!
百般思绪,像被敲开的冰面那样,一下子从夏油杰的心中喷涌而出!
夏油杰进入顿悟的同时,五条悟也在思考这个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回归自我,他和杰是什么呢?
我们应该是两棵长在夏天的蓬勃小树。五条悟想。
幼树期望怎么样的生活?
阳光、氧气、水分、土壤,还有爱。
如果是杰的话,一定希望长得很宽很大!要足够粗壮茂密,这样才能让小鸟在枝桠上筑巢,让松鼠和兔子在树洞里藏坚果。
杰需要悉心照料和成长空间,也需要有一些自己庇护的东西,这点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而他呢?
他只想一直长一直长,试试最极致能做到什么程度!
五条悟无所谓自己茁壮生长的过程中周边会因为四季轮回而更迭多少花花草草,路过多少松鼠鸟儿,他只想和杰一起从秋天躺到冬天,再从冬天躺到春天,再从春天躺到夏天!
他们的根系要紧紧交缠,在土里躺一趟,在风里躺一躺,在长长的草地上躺一躺,躺到夏天太阳的呼吸里!
五条悟一边想,一边不小心从脸上漏出了点可疑地笑。他沉浸在想象里,不知不觉,耳中听到的鸟群拍打翅膀的声音似乎过于真实了。
咦?
“嗄!嗄!”、“嗄!嗄”
他们看见图卡拉奶奶正把一些碎肉不断地抛到树杈上,那群乌鸦“嗄嗄”叫唤,遮天蔽日飞来啄食。
挂在树上的肉正是图卡拉带的虾夷鹿内脏,都是些肠子肺脏这种人类不方便吃的东西。
她用匕首把鹿的内脏切得碎碎的,一边切一边抛。
“?!”
五条悟挥手赶走了几只飞得太近的乌鸦,问道:“老奶奶,那些肉直接一整块放到树上不行吗?”
闻言,图卡拉摇头:“不行的。那样最强壮的乌鸦就会把所有的肉都占据了!为了确保每只乌鸦都能吃到肉,放上去之前就要把肉切得碎一点,均匀一点才行。”
“为什么要喂乌鸦?”夏油杰好奇。
“这是报酬。它们是聪明的好鸟儿,好帮手唷。今天乌鸦们就带我们找到猎物了。”
夏油杰一下子吃惊:“它们不是本来就盘踞那里吗?”
“不是的唷,是因为看见了我背着的弓,知道有人类上来打猎了,才带我们过去的。”
“那它们又怎么知道我们要打的猎物在哪里呢?”如果人类一来,乌鸦就能给出情报,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地想。
“乌鸦在森林里很活跃,所以非常清楚其他邻居平时都在哪出没。有好些猎人都是因为给了乌鸦一些小恩惠,之后靠乌鸦的提醒猎到了猎物。”
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画面,又笑着说:“年轻的时候,要是走到了一座山上没听到乌鸦叫,就会失望地觉得:呀,在这座山上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诶!好神奇!所以每次才会特地留下一部分肉给它们啊。”
“是这样没错。”她点头,“虽说会分一些猎物给山里的动物,但是人能吃的肉都不会分给乌鸦。”
“那山上的乌鸦不怕人类吗?”夏油杰问。他知道阿伊努族除了弓箭之外也是能带猎枪的。
枪可危险得很了。
“不会的,猎人的枪口不会指向乌鸦。”
少年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因为阿依奴猎人每次打完猎之后,都会从自己嘴边留下一点恩惠给这群乌鸦,所以它们接受了人类的恩惠,同样也用情报来交换。
习惯了这样的往来关系,此后阿依奴猎人们上山的时候,不管乌鸦看到了什么动物,都会嘎嘎叫着提醒人类去狩猎!
这样乌鸦们也能吃上以自己的体型没有办法享用到的大型草食动物内脏毕竟大型肉食动物可不会把最美味的内脏送给食腐动物,他们往往只有去啄骨髓和刮剃骨头上残存的一些筋膜和腐肉来吃。
所以,乌鸦受人恩惠,人也受乌鸦恩惠。
认识到这一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感觉脑袋轻飘飘的,他们在周围随便抓了点积雪擦干净手,告别了“情报员”们。
“拜啦~我们要回去吃香~喷喷的烤肉咯!”
“走走走。等等,悟,你好重啊!!”
“背我背我~杰背我~”
“喂、啊,真是的”
“嘻嘻。”
“嚯嚯嚯,真有精神呐……”
篝火周围已经香飘四溢了。
几根削尖的桦木枝斜插在火堆周围,树枝上串着厚薄均匀的鹿肉片。火焰舔舐它们,越舔越香,滋滋作响,肉表面泛起金黄的焦纹。
火堆上方悬着的锅中,乳白的汤时不时冒出几个饱满的气泡。
“哧!”
“咕嘟咕嘟!”
“啵!”
这是骨头在汤中翻滚的歌声。
哇哦,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放了一只咒灵在这里看守食物,否则这香味绝对会将几十里外的动物也给吸引过来。夏油杰想。
他和五条悟凑在锅边围观,用两根长木筷仔细地捞起煮透的鹿骨检查。他俩翻动的手法很轻,生怕那骨头太重砸回汤里。
“你两个看好咯!”
图卡拉奶奶一点也不怕烫似的,刚从汤里捞上来的骨头,她就直接用手捏着,抓起木勺子大力敲,敲完的骨头扔到雪地里。
“喏,要这样敲。骨髓可是最滋补的东西唷!要好好敲下来。”
“咚!”、“咚!”轻叩腿骨,骨髓便像融化的果冻一样滑入汤中。
“这样么……”夏油杰学着她的样子把筒骨和脊骨倒过来轻轻叩。咚咚几下,他便看着那些浓稠的髓质在汤面晕开了一圈油花。
五条悟左手拿着一袋米,右手举着一串热气腾腾的肉。他边吹边吃,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油杰,每当夏油杰动作停顿的时候,他就会掐准空档投喂对方一口肉。
这烤野鹿肉香得很!
虾夷鹿的味道与牛肉有些相近,但它们的区别就跟松鸡和家鸡那样。鹿肉的“山野气”更浓重,带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这味道得益于虾夷鹿所吃的各种天然植被。
他们打来的那头鹿是成年鹿,体型跟一只普通山羊差不多大小,三个人是真的吃不完。
所以图卡拉奶奶只带着他们拆了两条后腿外加一块儿长长的里脊肉,剩下的部位就分割好后用叶子捆扎起来,拨了点雪给它们保鲜,准备下山的时候带回部落。
烤肉串用的是腿肉和里脊,烤之前,他们用盐、酱油、砂糖和野山蒜汁抹了好几遍!足量的腌料能遮盖掉鹿肉的野腥气,而慢火烘培又能确保腌料的风味慢慢伸进肉里。
慢慢烤,细细烤。
五条悟手上拿着串,自己吃两口,给夏油杰喂两口,再自己吃两口。
那肉烘得外焦里嫩,表面是略深的焦糖色,油脂部位烤得晶莹透亮,“啪嗒啪嗒”滴油。夏油杰腾不开手吃肉,嘴巴却馋的不行。
“我还想要一口。”
“张嘴。”
“啊”
小布口袋装着图卡拉奶奶带的米。
如果不在山上留宿的话,每次只要带一小布口袋的米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