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家入硝子闻言抬头看他,才低声道:“……没想到你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能我变了吧。”五条悟说。
他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觉得火化才是对杰最好的结局。
就让一切,在此刻干干净净地结束。
……
入夜后,他的宿舍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五条悟拉开门,微微一怔:“……母亲?这么晚了,快进来,别在外面吹风。”
五条万叶微微颔首,目光却先被门廊台阶旁两朵异常鲜艳的蓝色蘑菇吸引了。
“哦,这个啊,”五条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随意,“是治之前种的毒蘑菇。母亲注意别踩到了,这两个小东西娇气得很,养活它们还挺不容易的。”
五条万叶的目光在那两朵诡异的蘑菇上停留了一瞬,平静地道:“好。”
她踏入宿舍,暖黄的灯光下,屋内景象映入眼帘。成双成对的茶杯、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薄毯、散落在地上的两个游戏手柄……
每一处细节都充斥着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鲜明得刺眼。只是此刻,这空间里却唯独缺少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份凌乱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寂静。
“……治君在你门口种下的那些蘑菇都长出来了。”五条万叶将手中提着的精致餐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语气如常地说道,“有空的话,带治君回去老宅看看吧。大家都挺想他的。”
五条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轻快的弧度,再自然不过地应道:“好啊,母亲。我一定带他回去看看。”
餐盒被揭开,露出里面精心制作的点心。
“是你爱吃的黄油土豆,草莓大福,还有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五条万叶将点心一一取出,“都是家里厨师专门给你做的,尝尝吧。”
而那个最恶诅咒师已然过世的消息,跟太宰治失踪的消息一样,已经人尽皆知了。
她并未提及夏油杰,也未追问太宰治的去向,只是将盛着黄油土豆的碟子,轻轻推到了自己儿子的面前。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餐盒被轻轻推过桌面的细微声响。五条万叶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先吃点东西吧,悟。甜食能让你心情好一点,这是你小时候就有的习惯。”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餐盘里的食物送入口走。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是他吃了无数次的、足以抚慰任何烦躁的味道。但此刻,这甜味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无法真正抵达心底。
他慢慢地咀嚼着,咽下。
“很好吃。”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替我谢谢厨师。”
悟儿时并不在她身边长大,她的能力也不强,对悟的帮助也有限。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悟送上一些微不足道的抚慰。
五条万叶微微颔首,然后望着他:“你喜欢就好。”
五条万叶并没有停留太久。她只是看着儿子吃完两块喜久福,轻声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
五条悟将她送到门口。夜晚的凉风再次拂过,台阶旁那两朵蓝色的毒蘑菇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微光,妖异而孤独。
“母亲,”在五条万叶转身即将离去时,五条悟忽然又叫住了她。他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会带他回来的。”
五条万叶脚步微顿,回过头。她看着儿子隐在阴影与灯光下的脸庞,那双苍天之瞳此刻锐利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她熟悉的、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光芒。
她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准备蟹肉料理。”
说完,她便转身,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五条悟站在原地,直到母亲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两朵的蘑菇上,蹲下身碰了碰。
“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第58章
踏上横滨街头时,五条悟心中蓦地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好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心跳,既缥缈又强烈。
他原本是来执行任务的。
最近网络上的舆论攻势愈演愈烈,恐慌逐渐在普通民众间蔓延。越来越多的人不甘于被蒙蔽,开始自发地搜集线索,然后拼凑出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比如每年异常的失踪人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灵异事件之类的。
这也使得咒术界变得空前忙碌,人手捉襟见肘。
在政府方面的持续施压下, 向来只认金钱报酬的冥冥也不得不承接更多任务, 就连常年行踪成谜、逍遥自在的九十九由基,也同样被卷入了工作的漩涡。
明明每个咒术师都已忙得自顾不暇,五条悟却敏锐地察觉到,分配到自己手中的任务量,反而悄然减少了。
原因是更合理的资源调配,以及任务分派。
忙于四处奔波执行任务、同时疯狂寻找太宰治下落的间隙, 五条悟抽空找了两名家族高层询问缘由。得到的答案是, 一套全新的、极其详尽的改革令正在被强制推行。
而背后的主要推手,正是公安方面。
五条悟垂眸, 黑色眼罩后的目光变得深邃。
政府和公安真正深入了解咒术界的运作才多久,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整理制定出一套如此缜密、合理、甚至堪称老练的改革方案?从咒术师的人员配置优化,到各部门的效率提升,再到窗的工作流程重组……每一项都细致入微,直指痛点。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在他心中疯长。
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又对咒术界内部运作如此了解的人……他恰好就认识一个。
刚巧,那个人总喜欢有事没事就翻阅从东京高专到五条本家的各种积压档案和古籍,还动不动就轻而易举地破译他越设越复杂的密码, 偷偷翻看他的手机信息。
那个悄然与公安达成某种协议,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会是他吗?
有时候,五条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寻找太宰治而变得有些神经质,似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不由自主地联系到那个消失的身影上。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他。
直到这次,他的双脚踏上横滨的土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让他心悸的预感在胸膛积压着,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不安地尖叫。
他强压下心中的迫切,以堪称恐怖的速度高效地完成了手头的任务。
然后,五条悟干脆凭着心中那股模糊却坚定的直觉,开始在横滨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寻觅。
高楼林立,人流如织。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入了一片靠海的墓园。
蓝天白云之下,咸涩的海风拂过,墓园里异常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的低语。
五条悟感到自己的脚步,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循着心中那根无形丝线的指引,目标明确地朝着墓园深处的一个方向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身形清瘦颀长,正静默地伫立在一棵繁茂的树下,微微仰着头,眺望着远方那片蔚蓝而无际的大海。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他整个人都即将融于这片寂静的光晕之中。
砰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个人……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但身形却比记忆中更加瘦削,即使裹在厚重的大衣里,也能看出来他格外消瘦的身形。
视野恍惚了一瞬。
几乎是在大脑做出指令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下一秒,那个人才刚回头看过来,五条悟就已经跨越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以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挣脱的力道,从身后将那人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隔着厚重的大衣,五条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凸起的肩胛骨和脊梁,硌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触感。
怀抱中的躯体骤然一僵,像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扰了安宁的亡魂。
五条悟将脸埋进对方微卷的发丝间,手臂收得更紧,勒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肉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低沉吟唱,以及穿过墓园树木枝叶间的风声,在两人周围流淌。
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的叹息,从怀中传来。
“……黑猫老师,”太宰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久未开口,又像是被海风呛伤了喉咙,“你再这么用力下去,我可能就要成为第一个因为重逢拥抱而被勒死的人了哦?这死法可一点都不浪漫。”
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地语调,却让五条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胀。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声音似乎还有些颤抖:“…… 你这一个多月……到底去哪里了?”
太宰治动了动,试图调整一下被箍得生疼的姿势,却发现完全是徒劳。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瘫软在对方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
“嗯,谁知道呢。”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虚浮无力,“大概就是……在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好好地睡了一觉吧。一觉醒来,不知怎么的,就站在这里看海了。”
他试着又挣了一下:“松点嘛,五条老师,你真的抱得我好痛。”
五条悟好像有点听不得太宰治说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仍紧紧抓着太宰治的肩膀,并按着对方转身面对自己。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对方全身,最后死死定格在胸口的位置
衬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黑色的领带服帖地垂下,大衣下的胸膛平整,看不出丝毫曾经被破开一个血洞的痕迹。
他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当即抓着太宰治的衣服就准备解扣子。
太宰治顿了下,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黑猫老师,你对扒我衣服有什么执念吗?”
“……”五条悟想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我看看有没有伤。”
“光天化日的,”太宰治用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啧啧。”
五条悟皱眉,直觉道:“你是在转移话题?”
“我在陈述事实。”太宰治平静道,“请五条老师不要动不动就对学生的衣服动手动脚。”
“……这也就第二次吧?”
太宰治默了一瞬:“你还想有几次?”
五条悟垂眸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眸在眼罩的遮掩下依旧透出专注的光,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只对你的衣服有过这种想法。”
“别想跑。”察觉到太宰治似乎有后退的迹象,五条悟抓着他手臂的手微微用了力,将他稳稳地扣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那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绷带上,语气认真:“我有话想对你说。不过,在那之前……你脸上是有伤吗?有伤的话,我们立刻回去找硝子治疗,治疗完我再说。如果没伤……”他顿了顿,“我现在就说。”
太宰治斩钉截铁立刻道:“有伤。我们现在就回去治疗。”
“好,”五条悟了然地点头,“那看来是没什么伤。”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地悬在太宰治脸颊旁的绷带边缘,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我可以揭开吗?”
“……不可以。”太宰治偏过头,避开他的指尖,声音闷闷的。
“好,那我不摘。”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你听我说就好了。”
海风掠过墓园的松柏,带来遥远的潮声。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心绪全部捧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