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推理悬疑 大明首辅的升迁路

第55章

  番子走了后,温缜伸了个懒腰,他就知道,遇见陆轲没好事,福祸难躲过。

  狄越看着对面的宅子,“要不咱们搬家吧?怪不得这个地段的房子没人买没人住呢,原来事因在这。”

  谁想离东厂的人近啊,这与住阎王殿有什么区别?

  温缜觉得还好,主要是他对那案子挺感兴趣,第一个举子出事,他听着锦衣卫想草草了事,将商贩屈打成招,就觉得肝疼,能不能别这么敷衍,好歹天子脚下。

  这不就是欺负皇帝新上位好糊弄吗?

  温缜并不了解朱祁钰,但从他年少上位到去世短短八年的结果来看,他实在不得人心。

  这种不得人心,不是说他不是个好人,恰恰相反,他好的不够纯粹,恶得也不够纯粹,还没有帝王的杀伐果决。

  他并不想朱祁镇回来,他手里有权,在人回来的路上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弄死他,还能甩锅也先,但他没有。他又不想迎,就找了一个礼部的小官,去迎人回来,面子上的工程都不肯做。

  这就给自己找了麻烦,也给迎他上位的臣子,比如于谦王文埋了祸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实在是过于坑自己人。

  一国不能二主,偏偏他将人迎回来,哪怕软禁有什么用呢?有朱祁镇在,在他那不受重用,欲望得不到满足的,都会向朱祁镇投诚,为他开路。他给了臣子选择权,这是致命的,注定他活不长。

  并不是坐在那个上面,就拥有了权利,像朱祁钰这样,坐在皇位上,一如东汉幼儿园的皇帝,都是活不长的,宫内宫外,他把握不住,他不够狠,臣子就会心思活络,太监就会内外勾结。

  他的死日就近了。

  皇位不是那么好坐的,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他不想杀兄,立不起来,什么都推给于谦,于谦是一个臣子,他还能去弑太上皇不成?

  比如曹吉祥,还是王振的党羽,他上位后这些人都不带处理的,甚至继续用,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他用的直接是朱祁镇朝堂剩下的原班人马。

  所以哪怕有朱祁镇这种作为对照组,他的历史评价也很低,甚至很多学者,认为他与朱祁镇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甚至代入朝臣,他们也会选择朱祁镇,高坐在明堂的人,当起皇帝实在过于过家家,皇帝拿到权力没有用鲜血去巩固,以为靠真心就可以吗?

  夺门之变有多轻而易举呢?没有伤亡,就是事后清算了于谦王文等朝臣,这是什么过家家式的政变?

  君王当有君王的杀伐,否则不过是让蛇鼠成窝,好人自吞胆汁,有苦说不出。

  这好比农村里那个老实本份的丈夫,妻子一力撑起家,他老实,什么责任当妻子的都只能自己抗,把自己变成歇斯底里的泼妇,还得被人说,那大哥那么好一人,怎么娶了这样斤斤计较的媳妇?

  转换成君臣同理,杀伐不果断,当他的忠臣,能臣,是用自己的九族去送死。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偏偏是个皇帝,在他手里当清官有多难呢?比如于谦,一人对上满朝上下,皇帝只放权,相等的,锅也是于谦一人背。所以哪怕于谦在得意时,他的诗也是悲怆决绝的,他抗下所有。

  这般槽心的人,以后还是他老板,温缜想想人都麻,不论是朱祁镇,还是朱祁钰,他们身上的问题都太大。

  如果他们生在平民家,这种性格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权力,没那个能耐。偏他们命好生在帝王家,朱祁镇是大明的灾祸,朱祁钰又何尝不是于谦的灾祸。

  谶他那诗的粉身碎骨之言。

  温缜想到朝堂的事,在这种皇帝下面,当权臣比当清官好办事,于谦主要是过于正直了,温缜觉得,还好他并不这般正直,他没有忠君的心。

  甚至,朱祁镇绝不能活着回来。温缜不想自己出手,这种大罪,他拒绝担,也拒绝沾。有句俗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二天早上温缜洗漱打理好去陆府时,陆轲也早就起了,温缜入了内房,撩袍一跪行了一礼,“听闻督公要见学生,便早早来打扰了。”

  陆轲瞥看他一眼,看他仿佛恭敬的神情,他见的人多了,有表面恭敬内里鄙夷的清高人,有为权势点头哈腰巴结上来的,像温缜这样,眼底神色不露半分的,不知是真清正,还是假清高。

  “起来吧,坐。”陆轲瞥了眼府里的老仆,“没眼力的东西,给温举人上茶。”

  温缜听着他指桑骂槐的话,装做听不懂,哎,他就是没眼力见,有本事弄死他,有求于人还这么多事。

  第67章 京城诡异大案(四)

  他对陆轲意见老大了, 上回想把他往死路上骗,这一回指不定给他挖什么坑呢,这种人越对他恭敬百依百顺,越是成他上位的炮灰。

  他对太监没有偏见, 他只是作为受害人, 对这种为了权势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有很大意见。

  “不知督公唤我,是有何事?”

  陆轲想起案子, 高冷的面色缓和了些,仿佛对他寄以厚望一般。“自然是有要事,温文约断案一流,是江南公认的事,此次有江南学子遇害, 还是你们浙江人, 也算是同乡, 温举人不妨来看看。”

  这就很牵扯了,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 江南占一半, 浙江又是其中主要地,那么多学子,生死都与他扯上关系,他是什么冤种?这关他什么事。

  这个理由, 温缜不能接受, 他可以帮忙, 但不担莫名其妙的责任。

  “督公说笑了,我只是一介书生,担着师长厚望赴京赶考, 与同乡之人并不相熟,人微言轻,也不欲掺和。”

  做多大官管多大事,他连官都不是,什么锅都想往他身上甩,他抗得住吗?温缜觉得自己没有九条命,不行。

  陆轲见他这般装模作样,也拿不准,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公正无私舍己为人的思想,就理解不了其他人有这种思想。他认识的人里,也就于谦做得到,但于谦这种人千古难寻,不适合做参考。

  他连饼都不画,想请人掺和要命的事里为他奔忙,是有点说不过去。

  何况他刚复职,正是需要做出成绩的时候,还不能走曹吉祥那种路子。看这次上位的掌印金英就知道,新帝不喜欢不择手段的人,金英是个实诚人。

  而于谦并不是大权独揽的人,他讲究的那一套太正,这种人过于一条路走到黑,不适合跟随。但此时却又需要他的助力,所以得是个干实事的。

  陆轲的性子也很难去过于卑微跪舔什么人,导致他做了许多,却永远不是皇帝最得意的心腹,他眼里有主意,肚里有心思,纵使跪了下来,总让人不够放心。

  陆轲看着此时的温缜,到底是可用之人,给他三分面子又何妨。“温举人,这回事查清办妥,可是大功,新帝上位,得了今上的青眼,你的前程才更加顺畅,左右也无事,离春闱也远,为咱家办案,事办好了,众目睽睽之下,咱家自会为你请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温缜听到这,才勉为其难接受这番说词,总比刚才的像人话多了,他帮人办案,和因为是同乡所以查案,这事区别可大了。后者对他没好处,相反,会来无尽麻烦,难不成以后浙江出了事,他都帮忙?

  他又没病。

  “督公相邀,我就是有生死大事,也得放置一旁,何论其他。”

  陆轲听了似笑非笑看着他,温缜很是坦然,他多好一人,画个饼他都帮忙。

  “行了,温举人陪咱家一道去看看案子吧。”

  晨雾未散,天光刚亮,温缜带着狄越便随陆轲上了马车,踏着湿冷的石板路,向义庄行去。

  阴天清晨的义庄比夜晚更显阴森,湿冷的雾气缠绕在破败的屋檐下,木门半掩,门缝里渗出丝丝寒意。门前老槐树上停着几只乌鸦,见人来也不飞走,只是歪着头用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他们。守庄的老仵作早已得了消息,佝偻着背在门口等候,见二人走近,连忙躬身行礼。

  “督公,尸身已安置在内室,尚未有人动过。”

  陆轲微微颔首,径直推门而入。温缜紧随其后,刚一踏入,便觉一股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义庄内光线晦暗,几具未及下葬的尸首蒙着白布,整齐地排列在木板上,唯独最里侧的一具被单独隔开。

  陆轲抬手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面容是温缜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明。

  谁曾想活生生的人,说遇害就遇害,还是这般迷雾一般的案子。

  这处比外面干净许多,墙角还燃着一炉驱虫的草药。

  死者柳明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色灰白,全身上下并无青紫,也未中毒,嘴唇却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温缜细看,觉得很不对劲,作案的人甚至让死者面色平静,眼里都没有惊惧,仿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迈入死亡,临死都没有发觉。

  仵作因此没有查出东西,幸而秋冬天尸体腐败得慢,隔了几天,并未影响查看,温缜干起了验尸的活,尸体是会说话的,它的状态就是指认凶手的证据,查了一圈,竟然在这完好无损的尸体上没发现死因,不是外伤,就是内伤了,温缜又查隐蔽的地方,发现死者耳后有细小的淤青。

  “仵作说的不对,这不是病死的。”温缜从番子手上接过一方丝帕,裹住手指轻轻按压死者颈部,颈部也是完好,他只得重新去看耳后的淤青,但这实在不是什么致命伤。

  陆轲挑眉,“温举人还懂仵作之术?”

  “办案的时候见过,为了方便,自己学了点。”温缜说着,注意到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丝暗红,“这是...”

  他小心刮取那点碎屑,凑到灯下细看,“像是朱砂,与那张'文曲坠地'的字条用的同一种。”

  陆轲眸光一凛,迅速检查死者右手,果然在中指指甲缝中也发现了同样物质。“这个柳明,生前接触过那张字条,或者...写过类似的东西。”

  温缜继续检查,当翻动尸体时,撩起散发,在死者后颈发现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细小针孔,“督公请看!”

  陆轲俯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寒髓针?”

  “督公认得此物?”温缜惊讶道,他还真没见过一根针孔能让人死得这么快,甚至反应不过来就死了。

  “这是世上罕见的得佐以功法才能运用的针器,中者浑身血液渐凝,状似寒症而亡。”陆轲冷笑,“看来凶手既要他死,又要他死得看似自然,好以鬼神之说故弄玄虚,诓骗世人。”说着,他解开死者衣衫,露出胸膛。在心脏位置,有一个与后颈针孔对应的斑点。

  温缜倒吸一口凉气,“针从后颈入,贯穿至心...好狠毒的手段。”

  “寒髓针...”温缜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手指悬在死者后颈的针孔上方,“如此细小的伤口,却能一击毙命?”

  陆轲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仔细擦拭手指,“此针细如牛毛,淬有剧毒,入体后随血脉游走,直攻心脉。中者不过三息便会毙命,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温缜凝视着死者平静的面容,觉得脊背发凉。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手法杀人,凶手绝非等闲之辈。

  “督公,这寒髓针...寻常人能弄到吗?”

  陆轲冷笑一声,“江湖上会用这手的不超过五人,其中三人早已归隐。”他顿了顿,“剩下两人,一个在锦衣卫大牢里关着,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温缜追问。

  “是我。”陆轲直言不讳,这个案子,竟还有冲着他来的份,坏在他弄死赵德太快了,导致没人能为他作证,那些小太监的话难作数,没人会理会。

  如果他的政敌知道了,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嫌疑,也会把他往死里咬。不招人妒是庸才,更何况陆珂待的地方,都是最为阴险扭曲的人。看不惯他的性格与颜值,又因为他的能耐干不掉,多的是想看他从云端摔的粉碎的样子。

  如果有机会,他们甚至想亲手拽,看失去一切,他还能不能这般桀骜。

  陆轲原本只是想交任务,合理就好,这下他非得弄清楚,到底谁想整他。他会这一手,知道的少,但还是有的,教他武功的师傅在昭狱关着呢。

  “事发时我在御马监,定是有人欲拉咱家下水,咱家无缘无故,杀一个书生做什么?”

  温缜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也没人说是你杀的人吧,一看就是平常没少做坏事,自己都不自信,看这做贼心虚的样。要不是事发时他不在京城,估计他都信他自个梦游杀人,独门绝技还是针,拿的什么东方不败剧本。温缜咳了咳,停止了内心的吐槽,“督公,有放大镜吗?”

  致命伤也是会伪装的,如果只有那么几个人会,是很少会用这个去行凶,除非嫁祸,不然过于好查,明显不对劲。

  不合常理的地方,往往是可推断的证据,用来缩小范围,锁定嫌疑人。

  看来陆轲平时得罪人不少啊,凶手干大事都不忘顺便弄死他。

  陆轲想了想,才理解他说的放大镜是什么,原来是说孙云球做出的察微镜,这温举人,用词都不准,他让番子去拿。“有。”

  温缜等人过来,拿过放大镜,他指尖抚过死者后颈那个细如发丝的针孔,触感异常光滑,边缘微微隆起。他凑得更近,放大镜让这伤口看得更仔细。

  “这针孔...”温缜眯起眼睛,“周围有极细微的灼烧痕迹。”

  陆轲闻言接过温缜手里精巧的放大镜片,在放大的视野下,针孔周围确实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焦黄痕迹。

  “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针。”温缜的声音不大,却在义庄听得很清楚,“是用特制的铜管发射,管内藏火石,发射时摩擦生热,既增加了速度,又灼封了伤口。”

  温缜说着观察到的,心头一跳,“如此精巧的暗器,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有。”

  陆轲没有答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撑开针孔,咦了一声。温缜凑过去,看到针孔深处隐约闪着一点银光。

  “针头断在里面了。”陆轲让仵作来,仵作有专业工具,倒出几样精巧工具。他用一把细如牛毛的镊子探入针孔,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截不足半寸的银针断头。

  那针头上有污紫的血,尖端呈三棱状,每一面都刻着细密的血槽。

  陆轲很笃定,“这不是寒髓针,寒髓针应该通体透明如冰。”

  “这是阎王帖。”一直没说话的狄越接话,他是知道这玩意的,“针上淬的是'凝露散',中者血液渐凝,半刻即亡,死后症状与寒症无异。”

  温缜用力踩了他一脚,这孩子说什么话,东厂昭狱见惯了的陆轲都没见过,他莫名其妙的懂,这多让人怀疑身份。

  陆轲果然顿了顿,回头审视这个存在感不高的人,说来也奇怪,这人身手数一数二,为什么总让人失了警惕心?这么高的武功,跟着一个秀才,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组合简直莫名其妙,图什么?

  他放下察微镜,递与温缜,盯着狄越半明半暗的脸,眼里尽是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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