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推理悬疑 大明首辅的升迁路

第76章

  “荒唐!京饷自有太仓库支应,何时轮到地方预征?”

  “大人明鉴!”在角落的仓大使忙道,“去岁十月,布政使大人亲带标兵坐催,连府库的赈灾备用金都给了。”

  他们意思一下也就全交代了,没道理他们给上面背锅,这么多钱,都要命。

  温缜揉着头,大明共设13个承宣布政使司,重庆府在大明隶属于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明朝的布政司相当于现在的省政府,主管一省行政和财政。如果重庆府出现巨额亏空,应该由四川布政司负责检查。

  可现在布政使暴雷,咋,让他们自己查自己,罚酒三杯吗?

  行了,这事就不是他能管的,况且这不是贪腐,这涉及诈骗了,用朝廷名义骗,他碰巧还就是兵部出来的,兵部可没与户部联合批过这条子。

  温缜问到这就成了,挥挥手,“把这几年的账薄都拿来,你们就退下吧。”

  “是。”

  狄越这时候回来,他与陈延年拱手,“陈同知何处去?”

  陈延年亦是还礼,叹了一声,并未说话,与众人走了。

  狄越看他们走远,进了屋,看见温缜脸色也是不好,“怎么了?不是说刚来要和气吗?”

  “别提了,换上面的来他们更炸。待我查完写折子,一份给徐千户,一份给镇守太监,让他们自己上呈去。省得他们又说我不按流程走。”

  温缜带着衙门的里书吏复查账目,这些要书吏抄个备份,以后东厂来查了,都要上交的。流官三年一换,布政使都懒得来找他的麻烦,自己摆烂了,因为肯定不止在重庆府这么干。

  动机温缜想想就知道,前两年土木堡事件,他们以为大明要晃,京城肯定是守不住了,如果江山动乱,他们手里有兵,想法就多。加上重庆府当时确实上交了过往税赋,那年朱祁镇御驾亲征,王振让各地出钱,这边自然上交了。

  谁知道出了大事,皇帝都没了,布政使必是看京城难保,那个时候说南迁的京官不少,就脑子一抽不知道想为未来反事还是战事做准备,直接往地方上拿钱。

  如今肯定不止重庆出了问题,布政使搞鬼,官员一流动就能发现问题,新的官员不可能背这个锅的,亏空这么大,肯定是要往上递折子。

  布政使的雷根本瞒不住,重庆亏空的十二万两里,他就拿了八万两,还是本身就没钱的地方薅的。

  四川那么大,他得薅多少?

  这并不是小数字,是重庆府大半年的岁入,就这么被诈骗走了。

  温缜的折子递与徐涛,一份递与镇守太监,这是大案,走八百里加急。

  内阁收到温缜的折子,也很沉默,这个温缜,是不是克上司?他在礼部科举克礼部尚书,成地方官克封疆大吏。

  这可不是小事,如果审问属实,以谋反论处,这想干啥,趁乱拥兵自重?

  温缜还写了诉苦折,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库房是空的也就罢了,还负债累累,这个冬天得死多少人?

  于谦简直不能理解四川布政使的想法,他想到了谁搞事也没想到四川,这么一比,云贵小打小闹算啥子?

  这么大的窟窿总是要有人填的,朝廷没钱,所以行动非常快,陆轲带着人马直入成都,布政使并未反抗。

  也是反抗不了,国家没有乱,将军们不可能放着在职的将军位跟着他反,士兵们也不可能,这都不现实。中央朝廷稳定的情况下,没有谁会当乱臣贼子。

  布政使也是赌博,输了而已。

  他一口咬定是看战事要起,如遇危机,要北上帮忙,他并非谋反之臣。他还还了银两,真的一分都没敢动。

  就是诈骗的时候骗到了囤着,等乱的时候就能成军费,结果没等到天下大乱,等来了东厂查处。

  用陆轲的话就是,什么官在东厂面前都不是事,他们只对皇权负责,有什么话,有什么冤,昭狱里慢慢说。

  查出银两共计68万两,地方上所得共48万两,陆轲让人给温缜送去十二万两填亏空,让人与他说,有事自己解决,内阁暂时不想听见你名字。

  然后带着五十六万两押着人回去了。

  四川其他知府听见重庆的亏空填回去了,也在眼巴巴望着,结果听见东厂已经走了,还带着银子走的。

  不是,这怎么能区别对待如此明显!!不能因为他内阁有人就这样吧?!

  他们问当地的镇守太监,镇守太监只说上面要对账,等着吧。

  然后重庆府府衙众人看着府库进了银两,他们非常激动,这还是头一次,头一次上面办事效率这么高。

  按程序走肯定不是这样的,但内阁怕温缜穷疯了闹事,免得冬天真死不少人他要盘根问底找朝廷的麻烦。

  温缜自己这些日子查账,吓得前知府东拼西凑的找人,让那些人吐钱,还了三万两把账对上,好歹是平账了。

  这下府库一下子就富裕了,去年给了布政司八万两,还了十二万两,这这这,高利贷不过如此。

  陈同知眼睛都亮了,果然长官背景厚就是好,“温大人,这下亏空填上,我们还能剩三万两,足够周转了,那十二万两咱们可以还了。”

  温缜缓缓打个问号,“还?还谁?”

  陈同知一愣,也有些纠结,“自然是还给布政司衙门......”

  “布政司?”温缜眨了眨眼睛,非常纯良,“布政使大人现在人在昭狱,衙门里连个主事的都没有,这银子要还给谁?”

  堂下众官员面面相觑,主簿试探着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温缜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端着瓷杯抿了口茶,“本官记得,去年上缴的八万两是'协饷',如今这十二万两可是东厂陆大人亲自送来的'填亏空'专款。”他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码归一码。”

  府丞突然福至心灵,“下官记得城南堤坝年久失修,今春就冲毁了两处民田。”

  温缜被他熟练的贪腐前言噎了一下,“行了,这钱我一分都不会贪,重庆府也该好生整顿规划了,难不成要百姓一直这么穷下去?这下着雪,外头还有衣衫褴褛的乞儿,还有食不果腹的农人,他们种着粮食,自己却吃不饱。”

  “我不是要昧下这笔银子,这笔库银,所出的任何一分钱你们都可以记账,过几年重庆府富裕了,再还上,还能反哺川地。咱们总不能一直被外人说巴山楚水凄凉地吧?”

  第96章 江中尸(一)

  温缜放下茶盏, 起身披上斗篷,对堂下沉默的众官道,“咱们也别在这了,诸位随我出去走走。”

  一行人出了府衙, 狄越跟在他身边, 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稀少,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缩在墙角,分食半块冻硬的馍。温缜从袖中摸出碎银递过去, 那孩子却吓得往后缩,不敢接。

  府丞低声道:“大人,这些流民见官就怕,前些年征税......”

  温缜没说话,招手让随从取来几件旧棉衣, 亲自递给那些孩子。

  “大人......”为首的乞儿怯生生不敢接。

  “穿上吧, 天冷。”温缜蹲下身, 将棉衣披在孩子肩上, 指尖触到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心中一沉, 他没再说什么,给了块碎银,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官道往城外走,沿途所见, 皆是破败茅屋、冻得瑟瑟发抖的农户。田间地头, 几个农人正弯腰刨着冻土, 试图挖出些残留的薯根充饥。

  “今年收成不好?”温缜问。

  一个老农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疲惫,“回大人话, 地薄税重,收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他苦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城外农田积雪覆盖,隐约可见几处倒塌的茅屋。又见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腰在田埂上扒拉冻土,手指皲裂见血。

  “老丈,这天寒地冻的,在找什么?”温缜问。

  老农抬头见是官老爷,慌忙跪下:“回、回大人话,草民想看看能不能扒点野菜根......”

  温缜沉默片刻,伸手抓了一把土,捏在指间搓了搓,泥土干硬贫瘠,夹杂着砂石。他转头对府丞道:“记下来,过些日子组织百姓修水利、改田土,官府出钱粮,以工代赈。”

  府丞连忙应下,却又犹豫:“可这银子......”

  温缜看着城里城外两个世界,这边山更高:“就从那十二万里支,百姓活不下去,要银子何用?”

  回城时,天色已暗。路过一处破庙,里面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民。温缜驻足良久,“明天就招人吧,男女不限,还有那些乞儿,招到先安排住的地方,隔远一点,粥饭先发着,项目安排好了,就让他们直接动工。”

  陈同知一惊:“大人,这不合规矩,未得朝廷批复......”

  温缜看着这些人,个个讲规矩,生怕头顶上的帽子沾了尘灰,“等朝廷批复下来,人都饿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有人弹劾,本官一力承担。”

  当夜,知府衙门的灯亮着。温缜伏案疾书,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他请求朝廷给他放权弄新政,地方情势不一样,治理不能一概而论,后在奏折末尾写道:“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三年之内,重庆府民不聊生,臣自请革职问罪。”

  狄越烧着炉子,温着甜酒,寒冬喝着暖胃,看着温缜在忙活,在一旁陪着他,他也就着火光翻宋慈的洗冤录。今后刑狱那块肯定有他忙的,他以后要是升职加薪,要是考核时一问三不知,就尴尬了,他才不想听人说他是躺赢。

  窗外,雪落无声。

  前些日子,孙婶在人牙子那买了些奴籍人口,她细挑了些来路可查底细的,有小厮有丫鬟,还有几个抬轿的青壮,内宅得有人帮忙,洒扫,做饭洗衣。

  这些琐事人少了真不行,况且知府衙门跑腿的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什么事都让衙役干,久了会出问题。

  茜茜听着小满抱怨新来的丫鬟,她侧头看去,“还好呀,没事的,过几天就适应了,刚来手生很正常。”

  “我就是看她毛手毛脚的,连个帕子都叠不齐整......”小满说着,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那个新来的丫鬟。

  那丫鬟名叫青杏,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清秀伶俐,此刻正低着头仔细理着茜茜的衣裙。察觉到小满的目光,她动作一顿,随即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小满姐姐教训的是,我这就重新叠过。”

  “姑娘的贴身物件,怎么能交给生手?”她一把抢过青杏手里的衣裳,“这料子金贵着呢,得用熏笼慢慢烘......”说着便熟练地忙活起来,动作比平时还要细致三分。

  青杏乖觉地退到一旁,轻声道:“小满妹妹,我娘原是在绣坊做活的,教过我几手针线。您要是得空,能不能指点我一二?”她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香囊,“我会绣活,您看这个松针绣......”

  小满接过来一看,针脚确实细密,花样也新颖,她嘴上却还硬着:“马马虎虎吧......你这配色倒是鲜亮。”

  小满看着这新的丫鬟,危机感就起了,在京城的时候,请的是帮工,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来做活,小满听她们抱怨家里的琐碎事,还不好插嘴,人家好歹是京城人。

  这回是买的奴婢,小满的卖身契第一天就撕了,她一直领的是长工的月银,这次是买来的贴身丫鬟,人也机灵,她看着人忙里忙外照顾茜茜眼里有活的样子。

  想着这几年的存款,她很喜欢自由人的身份,可是她又害怕今后就被人代替了。所以她忍不住挑新人的刺,茜茜看出了她的心态,“小满姐姐,咱们从扶风县到京城又到重庆,除非你嫁人了,不然肯定会一直陪着我的。”

  小满重重点了一下头,如今茜茜六岁,小满十五,她因着亲父的原因,对嫁人这事很排斥,茜茜三岁时她就带着睡了。小时候在家也一直带弟弟,为此经常被打骂,她不喜欢小孩。

  茜茜不一样,茜茜不愧是温大人的女儿,真的好聪明又好照顾,只需要给她扎头发就好了,茜茜还小,在养发的时候,不能梳繁琐的。在扶风县的时候,还剃过一次光头,说小孩这样头发会更密一些,如今又长长及肩了。

  重要的是,她在扶风县照顾茜茜,温大人撕了她的身契,还给她一月一两银,茜茜有什么也会记得她一份,她都没有另外花钱的地方,她现在月银都涨到三两了。她听说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月银都才五,六两银子,那个还得失了清白。

  温家又安全好相处,所以她珍惜这份工作,怕被人抢了,青杏是孙婶花了50两买的会绣活的贴身丫鬟,如今月银是一两,她是奴籍,除了主人家要发卖她,不然是换不了主家的。

  但大户人家宁可磋磨死奴婢,也不会发卖,只有买人没有卖人的道理,外面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家日子艰难过不下去了。古代人口流动不大,脸面大过天,无论内里什么槽心样,对外人设定是和善的。

  奴婢的婚姻是由主家做主的,主家给她配家里的小厮,她是没有反抗的余地的,婚姻权力从父母转移到主家手里。

  这样的人主人家用得更放心,小满才忐忑不安,她一点也不想离开,她也不想成为奴婢。

  雪后的月光格外亮,照得屋檐下的冰凌晶晶闪闪。府衙后院的梅树悄悄结了花苞,再冷的天,春天总会来的。

  温缜昨晚熬夜,白天一点也起不来,狄越摇他,他就开始卷着被子打滚,眼睛痛得厉害,睁不开,根本睁不开,天气又冷,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狄越都服了,他还得去前衙点卯呢,知府还赖床是个什么道理。

  温缜觉得狄越变了,以前他晚上熬得晚,白天都是陪他一起补觉的,现在有了工作眼里只有考核评定。

  “我不,谁也别想本大人今天早起,困死了!”

  狄越正想怼,外面就有人敲了衙门的鼓,他脸色一变,立刻推了推温缜:“阿缜,有人击鼓鸣冤!”

  前衙鼓声又急了几分,他猛的掀被起床,丫鬟打来热水洗漱,温缜漱完口,用毛巾抹了把脸,灌下一杯浓茶,总算清醒了些。“这大清早的,赶着衙门上班的时辰,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衙役们分列两班,手持刑杖,面容肃穆。温缜一身绛红官服、头戴乌纱帽快步走来,大步跨过门槛,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站定,一撩官袍下摆,稳稳坐在公案之后。狄越持着绣春刀站在旁边,惊堂木啪地一拍:“带人!”

  “升堂,”值堂书吏拉长声调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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