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路榷先开了口。
“吓着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要轻,像是怕稍微重一丁点,就把眼前的人吓跑了。
林时屿把唇角抿得很紧,没回答。
他的视线一点点地移动,落在路榷左肩的那圈绷带上,又垂落下去。
眼睫投下一小片密茸的阴影。
“……你疯了。”林时屿开口,声音闷闷的。
路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底又带了不明显的笑。
“没疯,”他说,“就是条件反射。”
“你不冲过去挡的话,那瓶子根本不会砸到我。”
林时屿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不是在生眼前人的气。
“太笨了。”
“嗯。”
路榷应他,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温柔。
“对不起。”
他放低了声音去哄人,仿佛真心认识到错误一般,很认真地去道歉。
“是我没有忍住。”
但是又不肯讲“下次不会”。
仿佛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如果有下一次
大约还是会这样笨。
林时屿没有回答他。
他就那样很安静地站着,垂着头,直到路榷发现,他的肩膀在很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着抖。
路榷心里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犹豫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很轻地碰了碰林时屿的手背。
“小岛,”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哄人,“别哭。”
“我没哭。”林时屿立刻反驳,带着一点很模糊的鼻音。
抬起头,眼眶带着很浅的一点红,圆圆的,猫儿似的一双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下晶亮得有些过分。
路榷突然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很短暂的一瞬后,林时屿再次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哑。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路榷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酒店。”
林时屿的手指轻微地蜷了蜷。
“……哪个酒店?”
路榷报了个名字。
林时屿在手机地图上输入,邻近的路堵成了深红色,显示要两小时车程。
他看了一眼路榷缠着纱布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唇角抿成一条线。
大概是伤口牵拉着不太舒服,路榷的左臂微微曲着,没再开口,拿那双很深的眼睛看他。
风从窗口穿进来,把林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抬手理。
“你酒店那个方向,”他顿了顿,“现在过去,便利店都关了。晚上换药怎么办?”
话是对着路榷讲的,视线却落在窗外,仿佛被游动的树梢吸引走了注意力。
身侧很安静,没人开口。
林时屿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内侧,那里被他咬得有点发涩。
停了不知多久,身边有人靠近,声音低低地问。
“或许,小岛家里有急救箱吗?”
林时屿:“……”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头也不回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一点视线都没分给身边人。
如果忽略那句很小声的“跟上”的话。
***
车里开了暖风,林时屿握着方向盘,余光里看见路榷靠在副驾上,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点苍白。
黑暗里光线不够清晰,仿佛纱布上洇出了不大分明的血迹。
“安全带。”他干巴巴地说。
路榷应了一声,抬手动作,大约是牵扯到伤口,有些笨拙,发出了不是很明显的“嘶”的一声。
林时屿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倾过身去帮他扣。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拉近的距离,路榷闻见林时屿身上残留的柠檬香气,轻轻淡淡的一点。
还有眼前人毛茸的发顶下,微微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耳尖。
路榷的呼吸停了一瞬,很轻,像是怕惊落一只好梦的鹂鸟。
“好了。”
林时屿迅速退回去,昏暗车厢里,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耳稍染上的那一点红。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里的车流。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插进来播报路况。
红灯的时候,林时屿终于没忍住,开口。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不要这样。”
路榷偏过头看他。
林时屿的视线朝着前方,并不看他,“不会有人颁见义勇为奖章给你。”
路榷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关系。”他说。
“这样就很好,”路榷的声音很低,“小岛平安无事,就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人看不完整。
林时屿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他想说“你少来这套”,想说“苦肉计对我没用”,想说很多句硬梆梆的、很冷漠无情的,能把人推远的话。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路榷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捻着那是在酒吧攥着酒瓶碎片、被玻璃划伤后留下的习惯性动作。
林时屿记得,那时候路榷把人按在茶几上,右手虎口有一道不大起眼的血痕,他自己好像根本没察觉。
绿灯亮了。
林时屿踩下油门,声音低不可察地说了一句。
“笨死了。”
***
到了公寓楼下,林时屿停好车,绕到副驾那边。
路榷已经自己开了门,正试图用一只手把安全带按回去。
像一只刚刚长出翅膀的企鹅。
林时屿没忍住,伸手帮他按了一下卡扣。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差点碰到一起,又各自缩开。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林时屿站在前面一点,路榷站在斜后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镜子里,路榷的视线落在林时屿上,后者假装在看楼层数字。
“别看了,”路榷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该下车了,先生。”
林时屿:“……”
他开始后悔今晚做出的决定,并在想这个时候把路榷留在电梯里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小路总:进入老婆家门!谁不说这一酒瓶子挨的值当!
没这么快在一起噢,小路总还要再追一会嘿嘿嘿
◇ 第83章 礼貌小兔
防盗门发出嘎吱的陈旧动静,林时屿反手在墙壁上摸索,按动开关。
租住的房子上了年头,白炽灯光线有些昏黄。
林时屿莫名带了一点迟疑,脚步停在门口,顿了一顿,才很勉强地往旁边让开一道缝。
路榷隔着这么一道狭窄缝隙,目光越过林时屿肩头,落在室内。
客厅不大,角落里摆着一条长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只毛绒玩偶。
是只棕色耳朵的兔子,歪歪扭扭地靠着靠垫,耳朵垂下来一只,另一只半长不短地支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