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庄无痕,大小也算是一门之主,又修道近百年,可今天这大半天的遭遇,却让这位平日自诩八风吹不动的一派高人彻底的感到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一大早,本来因为没能找到为儿子炼丹的高人心烦意乱,无意间顺势出手救了个少年,不想却是他苦苦找寻不来的丹修。这喜庆劲还没过去呢,一回家就被这些家伙弄出了这么一出。为了让自己请来帮儿子脱离苦海的救星息怒,自己强忍着心中的疼痛将平日视作亲生女儿的天蓝出手打伤。虽然一出手他心中就多少有些后悔,可为了儿子,还是顾不得了。没想到,天蓝这丫头却因祸得福,被人家赐下了修界丹药!要知道,空空门虽有修行之士,却也只能算是个世俗帮派,何曾见过如此珍贵的丹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天蓝这丫头体质只是较凡人稍好几分,居然一下子被这灵药的药力给激的晕了过去,却又让这帮没见识的家伙起了误会……
这才叫按下葫芦浮起瓢,东头不亮西头亮。人生的大起大落来的太快,让庄无痕一下子就慌了手脚,一时都不知要如何向宋浩源解释才好。当看到宋浩源那灿烂的笑容之时,连他也懵了。还只当是宋浩源真的生了气,却是他曾听闻,修界中许多有怪癖的人都是这般,越是生气,笑容就越灿烂,心中连呼这次坏了事,若果然因此误了儿子的病情,自己可真是悔之莫及了。
不过宋浩源的笑容却并非如他所忧那般。他是看到了那个被“气血丹”的药力激的晕过去的丫头天蓝已经醒了过来,只是那丫头心思灵便,此刻正在犹豫要如何来向大伙解释自己引起的这个误会,两只紧闭着的大眼皮下,眼珠骨鲁鲁乱滚,让宋浩源觉得很是好笑,这才笑意盎然。
庄无痕只顺着宋浩源的目光向下瞟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后者的意思,表情越发尴尬了。愣了一愣,大袖一卷,将天蓝的身子轻轻拎起站在自己身边,没好气的低声斥道:“胡闹!”
天蓝懦懦道:“门主,是那药力太过强烈,天蓝一时没能承受的住……”
庄无痕毕竟还是心疼这丫头,只这一句就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旁边胡乱发飚的诸人身上。这一次,他却没用修士的高明神通,而是怒气冲冲的走过去,冲着已然明白事情原委的那帮家伙,一人一脚,依次踹了一遍。每次伸脚,必定还要附带一句训斥。
“我叫你不知轻重!”“扑通――啪!”
“我叫你胡搅蛮缠!”“扑通――啪!”
“我叫你有眼无珠!”“扑通――啪!”
“我叫你……”
宋浩源被这场貌似泄怒,实则开解的闹剧逗的又是一笑,看着庄无痕将十几个家伙尽数踹的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并未出言阻止。
庄无痕踹完了诸人,这才歉意十足的过来向他解释。
宋浩源抬手将他阻止:“前辈不必如此,既然大伙不信晚辈,还是先去试试那丹药成与不成再作计较的好。若是晚辈侥幸成功,再说这些不迟。若晚辈果然无能,倒也不怪大伙那般轻视!”
庄无痕心说,我如此辛苦折腾一场,不就是为了你这句话嘛!赶紧亲自前头带路,吩咐天蓝去将几位掌管着那些药物的管事请来。
宋浩源随庄无痕前行之时,耳边传来那些趴在地上的家伙与天蓝的对话声。
“天蓝,方才门主那么狠手,你现在怎么一点事都没有?是不是你和门主合伙演来哄大伙的?”
“放屁!我亲眼见到天蓝口吐鲜血,你瞧你瞧,丫头衣襟上还有血迹呢,怎么叫哄大伙?喂,天蓝,你老实跟哥哥说,那小……朋友的丹药,果真那么灵?”
一阵急切的问询声之后,才是天蓝稍显怯懦的声音:“没错,方才门主喂我那粒丹药,入口即化,那股药力好像一下子就把我的全身冲洗了一遍,那种感觉,就与当初我踏入炼气门槛,第一次感应天地灵气之时相差无几……”
“啊?真有那么厉害?难道门主请来这位真的是丹师?不是说丹师都是白胡子老公公嘛,他这么年轻,到底行不行?”
“你懂个屁!说不定人家是神通大成,已然返老还童了呢!亏你也算修行之人,竟不知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也对也对……”
已然走出几十丈开外的庄无痕恼火的吼了一声:“还不快去各自修行,再胡乱嚼舌根仔细门规家法!”
众人顿时化作鸟兽散。宋浩源依旧听到有人嘟囔:“门主果然修为高深,这么远也能听到咱们……”
庄无痕长叹一声,无奈的向宋浩源苦笑道:“小门小户,有失调教,又无甚见识,让道友见笑了!”
宋浩源微微一笑:“无妨,贵门之中,虽则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却更显真性情。修真修真,许多修士早已忘却了修行本意所为何来,只当有了道法传承,依足前人之法,便可一路扶摇直上纵横九天,越是大门大派,反倒越将这些旁枝末节看的越重。殊不知过分注重那个修字,也就忘记了那个真字。”说到这里,宋浩源心头猛然一惊,自己为何突然会想到这个问题?难道这便是道心纯净之后带来的变化么?
庄无痕闻听此言,一时居然有些许失神,隔了许久方才喟然长叹道:“庄某只当那些高门大派,纵有上佳传承,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无非是仗着资源丰富才能使门下弟子修为稳步成长而已。今日闻听小友之言,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这一席话,便如醍醐灌顶,使人茅塞顿开。果然听君一席话,胜似十年功啊!”
宋浩源并未接话,两人便在这等似有所悟的感觉中慢步来到了庄无痕的家中。
虽然宋浩源自家有守丹田被毁的经历,对走火入魔也算身有同感,但在见到庄常青之后,还是让他有些意外。他从庄无痕口中得知,这庄常青尚未满二十,可从他所见来看,这病歪歪的七尺男子,面容憔悴,眉头紧锁,满头长发虽则梳理的一丝不苟,却焦黄干枯,更兼有许多白发夹杂其中。若非知道他的根脚,只怕说他有五六十岁也有人相信。
庄常青虽饱受经脉逆火折磨,却依旧十分乐观,非但没有丝毫沮丧之态,反倒时刻不忘劝解自己老父无须担忧自家。当得知宋浩源便是父亲为自己请来的丹师之后,庄常青完全一副超然的姿态,只是恭敬的向宋浩源施了一礼表示感谢,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似乎折磨自己的痛苦全然不必担心,只要宋浩源和老爹尽力便是。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尽显心胸的豁达。
宋浩源被眼前这形消骨瘦的年轻人那乐观的心态深深的打动了,暗中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帮他祛除伤痛,就算无法让他再走修行之路,起码也要让他再不受这痛苦的折磨。
不一时,天蓝带着三位年纪均在六旬左右的老人走了进来。这三人见了厅中的庄无痕、庄常青和宋浩源之后,表情各异,神态大不相同。头一位国字脸的和善老人望着宋浩源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欣喜之情,第二位马脸老人却袖着双手,浑然一副不将厅中诸人放在眼里的模样,间或扫向宋浩源的目光中,满是怀疑和不屑的神态。甚至宋浩源还发觉,此人就连看向门主庄无痕之时,神态中也全然没有丝毫敬意,而他看向庄常青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全是鄙夷和幸灾乐祸。而第三位长须过胸的红脸老人,一进门就将目光紧紧的锁定在庄常青的身上,眼中全无宋浩源和门主庄无痕的存在。
庄无痕连忙上前向宋浩源引见:“这三位便是鄙门的三位长老。”一指面容和善的老人道:“邱长老执掌传法长老之位已逾百年,与庄某同为恩师门下弟子,早在七十年前,修为便已突破至筑基期。”他没接着往下说,显然老头的修为现在还只停留在筑基期。
接下来是那个面露不屑之色的老头:“石长老执掌刑堂,到今年已经整整一个甲子之期了。石长老亦于五十年前成功筑基,修为在鄙门之中,位列三甲。”
宋浩源一听这话,心中更是对这空空门的实力有了个相当直观的了解。两位长老都是在做了长老之后才突破到筑基期的,那也就是说,在空空门中,只要能达到凝神期,便已经有了做长老的资格。而且,这位修为只在筑基期的石长老,居然也在他们门中前三之列。宋浩源知道,门主庄无痕有着灵虚境修为,那也就是说,在整个空空门中,最多便还有一人能与此人较一日之短长,难怪这老头如此倨傲,浑然不将他人放在眼中了。这或许也是小门小户的眼光所限才使他有此井蛙之见吧。
第三位长老姓刘,庄无痕介绍他时,含糊其辞,只说他管着门中所有财物,而这位刘长老并没有对门主的引见作任何反应,只将一双眼牢牢锁在侍立在庄无痕身边的庄常青身上。宋浩源估计这老头的修为只怕还在凝神期,不过他对庄常青的态度,显然并非那么简单,不过这些都是人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他来操心。
待庄无痕介绍宋浩源便是他请来为庄常青炼制“绛绫丹”的丹师之时,三人之中,刘长老的神情最为激动,嘴唇嚅嚅而动,眼神中充满了澎湃的激动之情,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而邱长老则依旧笑的有如春风拂面,也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示意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倒是那位石长老,一听说宋浩源便是丹师,神态越发的鄙夷了,原本袖着的双手一下子背了起来,毫不客气的开口道:“敢问这位小哥,今年几岁,修行几日了?”
庄无痕顿时面色大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