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海有个老姑婆

　　三月初春，莺飞草长，暖意融融，海面无波，风平浪静。

　　这样好的时光，天公作美，宜嫁娶，宜乔迁，宜出行，宜入土，总之什么都宜。南海龙宫三公主与梵天上仙龙渊天君的婚事便定在了这一日。

　　夜明珠照亮了整个龙宫的大殿，迎亲的队伍从南海一直绵延五百海里，浩浩荡荡已与地平线融为一体。前来迎接的龟丞相远远看着，也不禁有些汗颜。他想怕是这位龙渊天君还不曾知晓南海龙宫三公主的名声吧。

　　反观之，南海龙宫里的场面却来得朴素多了。除却应有的嫁妆和丫环侍婢，龙三公主朝花的婚宴连自家姐妹都不在场。

　　当前来迎亲的龙渊天君见到这般场景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明显把南海龙王家给小觑了。

　　这场面也太简陋了。他来议亲那一日，虽南海龙王提到过婚宴办得较为简单，却也不想真是这般简单了事。

　　奉命做司仪的龟丞相穿着喜服眼看着新郎官的脸越来越黑，连忙打圆场道：“天君，吉时已到。该来迎新娘了。”

　　龙渊天君也算是个好脾气的，心想大抵南海龙宫这几年势微，请不得什么大神做场面，气便消了大半。

　　真正让龙渊天君消气的正是婷婷聘聘从明珠帘子后走出来的一身大红喜服的龙三公主朝花。

　　仙家成亲并无太多凡俗礼节，也只不过拜过天地父母，请吃一顿酒席便也了事。只是龙渊仙君是西方梵天里的上仙人，来得规矩自然比起龙宫多得多。

　　龙渊天君左右看了看，正色问一旁的主婚人龟丞相道：“怎不见龙三公主姐妹前来送亲呢？”

　　这个问题倒是将龟丞相难住了。南海龙宫里的公主有三位，除去近日怀孕临盆的龙二公主，也只剩长公主紫苏殿下了。但是这位殿下，若是要寻回来又是一番天崩地裂了。

　　眼见龟丞相急得就要一脑袋缩进龟壳里了，朝花公主连忙打圆场道：“南海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二姐正是孕期，大姐常年于观澜山清修，已有七八万年没回来了。再说，你我成亲，若是叫她回来，于心何忍？”

　　朝花公主的意思，龙渊天君就算再不灵光，也听懂了。这六合八荒里的小道消息辛秘往事多如牛毛。掌司命的庚庆天君又爱串门，这极大的促进了天界八卦事业的发展。他虽无意，可是历来参加仙友聚会总能听得一位上神被人反复提起。称呼她的称号有许多，南海长公主殿下，观澜山紫苏上神，南海神女，还有..老姑婆。

　　龙族乃是上古的神兽，世代修为上乘，亿万年里能成为上神的人大抵也不过十来个，龙族却占了三分之一。虽然，早年里曾叱咤风云，平定大半江山的虚谷上神为化解天地戾气浩劫，泯灭与天地间。再有一心修行，心如止水的毕方上神修至更上乘境界，自行圆寂，化为天地，融于自然。许是六道有回，天地万物，得一物必也得舍一物维持平衡。龙族人脉一直是凋零不堪的。除却东海龙王有三子，南海龙王有三女一子，另外几位龙王膝下不曾有过一子半女。所以，龙族中人历来早婚，不过五千岁便开始有所婚配。若是换做其他种族是断断不能有的。想紫苏上神以十万岁高龄未有婚配，莫说是在龙族就算是在天界也是罕见的。

　　当年紫苏上神以八万岁渡劫修成上神，也可为是稀世的奇才。不过，她身上的稀世传奇这一桩也不算是多的。历来，神仙之间的情史比之修为总是更引人入胜的。

　　据庚庆天君秘录记载，紫苏上神曾与天界某位上神结亲，然则被人退婚。女方不同意，更是与男神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惜败。此事万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不知为何，一时间竟给压了下来，再没人敢提，于是便不为后人所知。紫苏上神此后便再不曾谈及情爱之事了。许还是心心念念的在挂念着那位上神。

　　这事情暗地里不知道变了多少个版本，陆陆续续流传到龙渊天君的耳朵里。他心想那南海龙宫虽然贫困，却也是不失贞烈女子的。于是心中更是为娶得贤良淑德的美娇娘感到骄傲。

　　然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众人传为贞洁烈女的南海长公主紫苏殿下如今正在三十三重天的上已宫里听庚庆元君八卦。

　　天上的八卦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自盘古开天地，天帝与西天帝联合开古大神打下这六合八荒极天乐土之后，八卦就诞生了。除却掌位的天帝偶尔会在盛大的宴席，婚礼，蟠桃会，出席，撑一下场面之外。开天辟地的开古大神与西天帝都是避世了上百万年的大神，除非天地浩劫，日月倒转，乾坤大乱，才能让他出来舍身取义，壮烈牺牲一下。其他的事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芝麻绿豆，不值得一提。所以八他们的卦是属于危险系数最低，并且成功率最高的活动。毕竟，百万年前的事情，谁都还没出生，没有目击者，没有见证人。就算有，也都是不会开口提这件事情的人，是非黑白自然是任由后人书写的了。

　　就当庚庆元君唾沫横飞的谈到开古大神灭混沌巨兽，开辟南海是因为一位凡间女子的辛秘往事时，久不发话的商乙神君开口了：“听闻今日是南海龙王三公主出嫁。你不去不要紧么？”

　　紫苏顿了顿，疑惑道：“是么？她不是早嫁过了？我记得是钟灵山的少主桑青君呀？怎么又成亲了？”

　　商乙略带鄙视的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明显是在说：身为上神里最爱凑热闹的人居然这等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奇耻大辱！

　　好在庚庆心地善良，凑过去小声提醒道：“那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三公主三百年前就离婚了，是我做的见证人。”

　　“那成亲的是哪个冤大头啊？我记得从前她好像说过是不是掌四时的真元君？”紫苏挠挠脑袋，迷糊道。

　　庚庆一头栽倒。那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商乙心想指望她能记住事情的先后，怕是难了。她可是连卷大悲如来释经都背不出来的上神！于是索性开诚布公道：“是梵天的龙渊天君。”

　　紫苏点点头，记起那位天君的模样，仿佛长得和商乙有几分相似，脱口道：“是你表弟么？”

　　商乙摇头：“是表叔。”

　　庚庆元君正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句话又一头栽倒了，半天才起来，兴奋不已道：“竟有这等事。那你如今岂不是要称紫苏为小姨？”

　　“哦？”商乙转头看向紫苏，眼神明显含着你若是当真敢让本君叫你小姨，本君就打算跟你把账清一清的威胁。

　　这个威胁明显最紫苏很受用，立马改奸笑为诚恳道：“辈分的事儿谁能说得清楚。况且，我三妹什么时候能跟人在一起超过一万年了？最长的原始尊者，也不过是九百八十年。最后，还不是死在了天劫之下。想来这次也不过是三五百年的事情。”

　　庚庆元君拍手叹道：“南海龙王有你与朝花公主这两位女儿，必然也是他前世积下的冤孽。一个成日里成亲再离合，另一个十万年里竟连一个喜欢的男子都没有。若不是你曾下界去度过一劫，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喜欢女人了。”

　　紫苏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剥开，抛上空中以嘴接住，大咧咧道：“不是有玄烈么？我记得他去年已然生了第三子了。”

　　上已宫的滴漏用的是水晶琉璃制成，每到午时，就会在穹顶上映出一片星辰一样的光泽。许是光泽太刺眼，紫苏竟忍不住有些眼眶湿润。大抵年代太久远了，她竟也有些记不清那人的样子了。

　　天界的神仙大抵都是容易忘却的。因为要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各个神之间的八卦，每一年新上任的神仙，每一年天地之间诞生的仙胎。那么多事情，几万年的光阴，那些曾经像是雕塑刻在脑海里的人的样子，似乎也都被天河里的水洗去了。

　　这些年来，她愈发的心如止水，度过了天劫成了上神，便更加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但是，这些时间太多，多到让她一个人似乎有些承担不起的感觉。

　　她有时在想，若是能在梦里见他一面也好，倒不是想如何想念他，只是希望能不要忘却了这个人的面目，不要忘却这个曾经愿意用命去换她一次回头的男子。只可惜，她生是仙胎，睡着了连梦都不会有。

　　琉璃折射的光柔和，她用手挡着，躺在石阶上，今日穿的是白衣服，好在也不怕脏。商乙有洁癖，上已宫的地砖都是擦得蹭亮蹭亮的。

　　此时上方传来商乙的声音道：“别睡在我的石阶上，弄脏了我的地方。”

　　紫苏一骨碌爬起来，顺势还抹了一把眼睛，愤愤道：“谁说我脏了。今日我穿得可是新衣服。”说话间，商乙已经收拾好白玉棋盘，起身往清心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