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裂天罡风
天意难测的除了即将成为东海新媳的少商君,还有因为无知落入万华镜而不自知的紫苏。
懵懵然,紫苏醒了过来。却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却见得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又动了动,然后弹出头来,对着她的脸颊就是湿漉漉的一道,仿佛是什么大型哺乳动物的舌头带着些许倒刺。
紫苏试探的喊了一声:“小黄毛?”
空气里传来小兽呜呜的叫声,紫苏顿时傻眼了。怎么回事儿?商乙家的神兽怎么会躲在她身上的?
她记得似乎是之前,她明明是将那小兽交给司命司的小童子,让他去将他放在马棚里的。而后,它究竟是怎么跑到她的怀里,这当真是半点不知了!
现在这小麒麟也没有到能化成人身的修为,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当真是鸡同鸭讲啊。
不过,眼前这个乌漆抹黑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万周镜里四季分明,包罗万象,她虽进来过许多次,却似乎还未曾听说过这里有一处极昼极夜的地方。可是,她不曾听说过有,却也不能肯定没有。许是庚庆没有提起过。
唯一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万周镜里的每一个空间都是相联的,既然有极夜的地方必然有极昼的地方与其相连。这样想着紫苏顿时宽慰了许多。怕什么呢,她堂堂一龙族里的帝君,莲花幻境都曾进去过,还能有何可怕的。
脚掌上突然一痛,紫苏伸手一抹便是小麒麟那充满硬甲的背和呜呜声。就算是隔着一片黑布似得黑夜,她依旧能想象的出那只馋嘴的小兽得是有多么的饿极。紫苏拍了拍小麒麟的头,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小黄毛,你要知道,现在我们是个什么处境。首先,我本是一个人到这幻境里受苦的,是你自己跟过来的,与我无关。这一点,你要牢记,待到出去了,商乙若是问起来,你也要为我作证。我绝对没有拐卖你的想法。”她垂首看了看那小兽,直到听到它的呜咽声。
“再者,我对着万周镜里也不甚熟悉,许是刚好来得不巧,这里正值黑夜,但是,这不是我的错。你不能怨我,也不能妄图报复我。就算你妄图报复我,你也打不过我。我的修为比你高得不止一点半点。”她伸手拍了拍妄图在她脚背上再咬一口的小麒麟。
“最后,我同你说。你虽说还未化成人身,但我真身也是上古的神族兽类与你原本也相差无几。大抵也是当年父神劈天地造人的时候,看见我们龙族的时候心情好,看见你们麒麟族的时候内分泌失调,所以造成了你我之间的不同。但我对你,也是同对旁人一般,绝无欺瞒的意思。所以,咱们现在开始起就是一对同生共死的挚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的食物就是我的食物,我的危难就是你的危难。”清了清嗓子,顿了顿道:
“你身上当真没有藏着什么吃的?”
小麒麟嗷嗷了几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以示清白。
紫苏哀叹一声,从身上掏了掏,又捋了捋,借着将乾坤袖里的东西纷纷都倒了出来。从里面扒拉出一颗夜明珠,抬起袖子一抹,白袍上一道乌痕。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紫苏与小麒麟的脸。紫苏从落满地的凌乱物件里翻出一个小茶几和小凳子,将明珠给放在了茶几上。
幽然的光线照着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的地方,里面有一团白色的白绫正是紫苏的白绫剑,还散落着一个茶壶和几个茶杯,紫苏伸手一抹茶壶里还有水,便倒了一杯,放在小麒麟面前。小麒麟对着茶杯,呼哧呼哧的埋头喝起水。
约莫过了片刻,紫苏才拿起茶杯另外倒了一杯水喝。天知道,这茶壶里的水究竟是放了多久。
那一堆物件里有许多旧时玩物,她记得是从前下界的时候得来的,虽然原来的早已在那皇宫里被一把火焚成灰烬。但,她还是偷偷的下过凡,又一件一件的买了回来。
譬如这蚕丝画扇,上面描画着女子妖媚的眉目,美态横生,其实上面画的人与她半分不曾相似。只是,画师不愿意相信,黎明百姓不愿意相信,他们的君王只是被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所迷惑了心智,以至于亡了国。她记得他给她做的画扇上画得她十分的清秀,竖着双刀髻,仿佛宫中的宫人一般的不起眼。
冰肌玉骨,花仙狐媚,江山美人多娇艳。莺歌燕舞,绿珠浮荇,绮罗盈握媚东风。成也,辜负,败也,古福。
冰肌玉骨,狐媚花仙,哪一点与她相同,偏偏是他的眼里,她便成了毒药,成了鸩酒。
好一个辜负,她却是辜负了他。她记得他临死之前问过她,她可曾爱过他半分,她说了不曾。那是她第一次见得他人用那么深沉的绝望看着她,她见过许多魔的死,许多妖孽的怨,却不曾见过这般的绝望,比其九天之上的墨渊里流淌的河水还要黑上几分。
紫苏笑着收拢了那把扇子还有那些旧时的物件,甩入乾坤袖。
翻遍了所有东西,都不曾再见任何一件东西可以食用的东西,紫苏败了兴致,横躺地上。
小麒麟尚未能修得大成,挨不了饿,不过片刻便咕噜咕噜的到处乱滚了。
紫苏被小麒麟闹得烦得厉害,便爬起来,走到另一处去继续躺下,夜明珠的光泽落在这一方天地里,狭小得将人都蜷缩在了一起。小麒麟孤单的身影在光下跳了几圈,落下一个小小的阴影。
紫苏眯着眼,只觉得在这方空间里,身体里的神力正在慢慢流失,疲惫如同潮水向她袭来。眼皮子似乎有千斤重。
眼里那火红色的身影慢慢的慢慢的化作一点猩红,眼前便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护主的小麒麟警觉到紫苏的危机,赶到她面前,对着她的手臂又啃又咬,却始终不见紫苏苏醒。
眼看紫苏的面色渐渐发白,身体也越来越冰冷,小麒麟索性对着紫苏的耳边,就是重重的一吼叫。
兽鸣声震耳欲聋,传到紫苏耳边却是微弱的叫声,紫苏揉了揉眼睛,虚弱道:“怎么了?我困得厉害,待我一觉醒了再与你去找吃的可好?”
小麒麟哪里肯,对着紫苏的手臂就是重重的一口。这一口咬到了皮肉,一下就是两个血窟窿,紫苏被疼得惊醒,爬起来,拎着小麒麟的耳朵,便是一顿打,一边打一边气道:“真是个畜生,不通人性,饿了是要噬主么?”
小麒麟挨了一顿揍,却也不泄气,拉着紫苏袍子上的衣带往前走。紫苏被拖着走了一阵,也不知是走了多久,似乎眼前就有光点在前方。
一人一兽走了大抵半日,似乎眼前还是只有那一点光线。那光点似是近在咫尺,却似乎隔着千万光年一般。紫苏堪堪尚觉得这幻境似乎有些不妥了。
细看这一地方,委实诡谲得很。仿佛是没有尽头一般,无论是横着走还是竖着走,仿佛前方都有无尽的道路,仿佛平地里无线延伸出去,没有尽头,亦没有时间。
紫苏试探着往上空飞行,果不其然,飞至极上皆是没有尽头的。她所在的地方若照着师傅当日教授她的判断,应当是无境了。
所谓无境,是指空间与时间完全不受控制的幻境。所谓幽冥司里的地府十八层地狱届是无境,不受时空限制,堕入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对付无境的方法唯有一个,便是以心念破魔。紫苏盘坐运功,念阿佛陀金刚释天大悲咒,以千般舍利入心,诛魔驱妖,降鬼怪,破心魔。
时空似乎在紫苏的周围渐渐扭曲震动,忽而水起将她淹没,忽而天雷劈下,忽而春花冬雪齐放,紫苏闭目不为所动,继续念经。
最后那仿佛墨渊一般的黑夜,渐渐碎裂,斑驳脱落,慢慢消融。
紫苏睁开眼,却见这里正是百花盛开的春日景象。霞光灿烂,分外刺眼,紫苏捂着眼睛,许久才慢慢适应明亮的日光。那漫长的黑夜,仿佛是一场梦境。小麒麟也为她们离开了无境,欢腾了一番,绕着紫苏跑了几圈。
紫苏拉着小麒麟,往春景深处走。前方是一片桃花林,围着一排篱笆,篱笆前放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字――三生林。
那探出来的粉红花蕊似乎如美人面一边笑盈盈的,簇簇的挂在枝头。她原本是极其讨厌这花的。春日里开得满山都是这花,疯一般的长着,便是折了,来年依旧可见它。后来,心里的怨念淡了,却也不怎么迁怒它了。原本不过是株树,花开花落,是它的命数,是天道。她再如何气,也不能改变它什么。对人对事都是如此。
紫苏牵着小麒麟,对它欢喜道:“桃花虽不能食,却也是极美的。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牵着小麒麟,踏入桃林里,忽而狂风大作,遍地桃花从地上飞起,宛若兵刃将紫苏身上的衣服寸寸割裂,划伤了她在外的肌肤。小麒麟被这一阵怪风吹得东倒西歪,怒吼不已。
飓风从她与小麒麟的中间卷起,将她们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