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受伤的都是大爷
山中气暖,夏日的荷花尚且迟迟不肯凋谢,秋海棠已然长出了花苞,迎着风霜微微摇头,宛若美人轻笑颔首。
立秋时分,终南山终于迎来一年一度的闭观之日。
全真教教规上有注,凡盛大教节,必列行出席。但倘若身受重伤者,行动不便者可向当值师兄禀报,暂留房内。
紫苏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眼花。黑压压的人群里竟站着一个手持拐杖,头缠白布带子,一只脚夹着夹板,看着摇摇欲坠的人。
紫苏瞧他那弱柳扶风的样子,心里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纵使紫苏这厢担忧得紧,堪称劳模的定真依旧拖着一副拐杖支着身子站在了人群中,委实让紫苏对他的古板守旧性子的看法又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修道之人,总有些坏处,譬如但凡是个不大不小的仪式,总得有个权威人士出来喝个采,说个词。
自然在闭山之前,作为门派最高领导人的重阳子也例行出来要道几句。这几句说长也不长,说短是绝不会短,总计须得掐着时辰算,一刻钟,多不得,少不得。
这一刻钟平日里对紫苏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身旁多了一个病患,且还是个重伤病患,更甚的是这重伤病患还拿一种冷刀子的眼神一直看着你,仿佛说害得我变成这般的都是你,你得负起责任来。
紫苏垂着头,如芒刺在背,心里似浪涛起伏一波三折。虽然,他变成这般确然是因为她来到这处凡世篡改了他的命格,给他带来了变数,但这伤委实也不是她亲自打的。但,就算不是她亲自打的,之前她捉住那蛇妖却擅自放她走了,留下了祸根,可也算的是间接打了他。既然她间接打了他,这样算来让她负责起照顾定真的事情也未尝没有道理。
虽说早已听闻边关风沙大,真正见着倒是明白了它的威力。自远处起黄云盖天际,一直能将人卷入黄土之中。风沙掠过人脸,张嘴便是满口的黄沙,一阵风过,落得人人身上都足有半斤黄沙。
紫苏未遇到过这般的风沙,尚不知道如何应对。卷着风的尘土扑面而来,一时间倒是不知如何应对。只掩面蜷做一团。风沙就在眼前,一双手臂将她整个人掰过来,紫苏仰头想看个清楚,又被一只手臂拢住脑袋,身子被一团温暖所包围。
外面的狂风呼啸,在人怀里却丝毫感受不到在外风沙的可怖。她扭过头想要瞧那人一眼,头被一只大手按下,耳畔传来温润的声音飘散在风声中,
“阿紫,听话。”
紫苏料想这声音倒是与她父王有几分相似,安心得令人舒服。她的父王小时候也常常抱她在怀里,宠得她同掌上明珠一般。
风沙大作一阵,落下一片黄沙还有些许诡异的物件,譬如锅子,或是碗筷什么的,自然也有比较奇葩的,同方魁身上落着一方鲜红似血的红裤衩。
紫苏从沙子堆里扒拉起来,见众人纷纷往后院里赶,到不知为什么。在她身后的定真也从地上爬起来,顺着紫苏的眼神望去,解释道:“风沙既然能送来东西,自然也是要刮走东西的。今日天气晴好,院子里晒了不少棉被。”
紫苏顿了顿,略是同情的看着那些匆匆跑去的师兄们。
定真虽站起来,却没了拐杖,左右不稳有些摇晃。紫苏瞧他一只腿金鸡独立的样子分外可笑,只在一旁笑。定真瞧着她,并不多言,眼神却分明赤裸裸的说着,还不快来搀着我。
紫苏想起方才他帮她挡风沙一事,自觉的跑到他面前,搀着他回了房。
紫苏不曾想这一搀扶就是她沦落为定真专属丫鬟的开始。
终南山闭了山门,风沙时节一来,连带着平日里的修行也懒怠起来。风沙的到来不可预测,有时方在御剑飞行,风沙一过,满面尘土,实在是让人难受。是以无论是凌云峰还是小众峰修行的人皆少了大半。
紫苏修行的法门并不须采天地之灵气,合乾坤阴阳之光泽,自然去凌云峰也无大益处,便留在山中修行。且,她还得跟着照顾一个整日瘫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自然是更加不能出门了。
都说患难见真情,紫苏只道是患难见本性。定真这厮使唤人的本事比起天上的商乙委实不差半分半毫。一日里总要使唤她十七八次,她屁股还未沾着凳子就被唤去办其他事情了。
定真这厮瞧着她满屋子里乱转,甚是欢喜,一日里都咧着嘴露出皓白的牙齿,握着经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瞧着。
若说得一日里的空闲处,便是定真这厮小憩的这一刻钟。
屋子里开着窗户,显得十分亮堂。自商乙这厮重伤之后便单独搬到紫苏所在的院落里,独占一间房,美其名曰养伤,实际上是对她进行无人道的压榨。
重阳子大抵人间之时乃是门楣出身,对于礼节甚至重视。独独辟了一个院落给紫苏居住。这院落离得男弟子夜里就寝的院落远得很,清静得很。
紫苏从前观澜山里也不设什么服侍的人,唯有一个毕方,算是座下的仙官。如今能寻得一处幽静地方,自然是极好的。
院落里有一颗梧桐树,树茂萋萋,长得高耸入云,大抵是吸了山上的灵气,出落得也十分的有灵性。
梧桐的芬芳飞入室内,紫苏依着门框,透过窗户的亮光看着靠在软枕上的定真。其实,若细里看,他这一副好皮相也实在是天地里难寻的绝色。九重天里他做了仙官,斩断六根,一派清明严谨的样子,总叫人觉得离得太远不好琢磨。再加之他又不喜言笑,林林总总里断了许多好姻缘。便是月老祠里的红鸾也为他扼腕许久。
落叶的风微微吹得他额前的发,纵使整日在屋子里,他也是梳着道士发髻,一本正经的握着经书,仿佛从未有不端庄的时候。
紫苏好奇,这般枯燥的经书,究竟是为何如此吸引定真,难不成他看得同自己看到的有什么区别。于是蹑手蹑脚挪到他身边,瞟一眼睡得深沉的定真,伸手去轻轻抽那卷竹简,一边抽一边还不忘看着定真,生怕他突然睁开眼。
这经卷有些沉,握在定真手里,一时倒是有些难拿。紫苏索性两只手都放在竹简上,使劲往外拉。
纵使这般,紫苏依旧没能撤出死死压在定真被子下的经书。
奶奶的,紫苏撩起袖子,正打算同那经书一决雌雄,头顶上却换来定真微凉的声音:“你在作甚?”
紫苏纠结道:“我正想起从前天上学的一套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操,如今练来正好。你看。”说罢,快速的抽出手,左右摆动起来。
定真扫了她一眼,颐指气使道:“我要喝水。”
紫苏忙不迭倒了一杯水,递给定真,定真握着杯子,眉心微皱,道:“这茶凉了,须得重新沏一壶。”
紫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疑道:“并不是太凉?为何偏要……。。”
定真微微仰头,露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仙姑乃是神人之体,自然不必我等凡身肉胎。终南山果真是仙乡福地,能遇见仙姑此等尊神。想必掌门师傅也应当十分欢喜。”
紫苏略一顿,立刻改口道:“啊,我瞧着茶水却是有些凉了。看来应当去烧一壶。师兄,且稍等片刻,我马上端上热茶过来。”说罢,一阵风似得往门外去了。
好整以待的定真将竹简收起,从枕头后换了一卷道德经放在案台上,将经书卷拢放入枕下。可巧,经卷露出一角来,上面赫然写着:脚伤,手伤及内伤的具体病症和表现。
※※※
一月的闭山期悄然已过,定真的伤却依旧不见起色。紫苏成日里被他胡来喝去委实心中憋屈,连着几日都恹恹的。
闭山期过,山上大半的人都下山去采办物件。唯剩下紫苏整日里坐在梧桐树下颓然的抱着一卷经书,一句一句读给定真听。
方魁与方慧见紫苏这两日里委实颓靡,便在下山之时带了些许东西给她。
方魁拎着广福斋的烧鸡同庆云楼的女儿红,一路自山脚下疾步快跑,越过三处院落,到了紫苏的院落里。
烧鸡的香味透过油纸包传来,却没能唤醒被周公叫去喝茶的紫苏。经卷洒落一地,有几卷尚且沾染了梧桐树下的泥巴。
紫苏歪着脑袋靠在树下,长发蜿蜒,卷着梧桐翠绿的叶子。定真坐在凳子上,伸手去在她面前晃了晃,确信她已然睡着,这才甩了拐杖,往屋子里走去。
方魁推门而入,看见紫苏横七竖八的躺在树下,不由呵呵一笑,再一眼正看见健步如飞的定真从屋子里捧着一件衣裳出来。
登时两相对望,都僵住了脚步。定真只茫然了一瞬,旋即恢复往日的镇定,走到树下,抹去阖眼睡去的女子发上的枯枝树叶,将衣服披到她身上。垂眼望了一眼方魁,坦然坐到方才的凳子上,入座的时候还随手拾起了一卷经书。
烧鸡的香味终于将紫苏从梦里唤醒,她睁开眼正瞧见方魁站在眼前,随手揉了揉眼镜,起身道了一声师兄。
方魁正欲开口,只听见空中悲鸣一声,一只大雁正从他眼前落下。回头一看定真正把玩着手里的小石子,见他瞧自己,便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紫苏刚醒来有些懵懂,之瞧见天上突然掉了只鸟,愣道:“怎的突然落了只鸟?”
这,这,这…………。。方魁绞尽脑汁,终于从脑中为数不多的成语里想起了一个合适的词――杀鸡儆猴!于是当下便放下酒菜,不等请辞,夺命似得跑了。
多年之后,方魁成为一代名屠夫,有人曾问他,他举刀多年,可曾有过害怕的时候,他满怀追忆道:“曾有一年,我险些命丧与一颗小石子,幸而我机警。你可知,真相,并不一定要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