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年关
比试大会临近新年,比试大会过后,便就是新年告假的时候。许多尚且在山下有家室的弟子们纷纷告假回家。一时间热闹无比的终南山只剩下了紫苏同定真两人孤零零的守着。
索性,方慧在年三十之前寄信过来,邀请他们去他家中做客,否则以紫苏与定真的性子想必三十晚上,连灶火都不会开。
虽然方慧信中有提到,他家宅院甚大,可容得多人居住。但,当她真正站在方慧家宅院的门口,却也委实惊艳了一番。这不是甚大了,这可是忒大了!
门口两个小厮看见是一身道袍,连忙迎上前,询问道:“两位可是终南山的道爷仙姑?”
紫苏点点头道:“我们是受你家少爷邀约前来府上拜访的。”说罢,将手中的信函交给小厮。
那小厮拿着信函从右侧小门里跑进府,没一会儿,便领了一个穿圆领褐色团花锦纹的中年男子出来。那男子见了紫苏同定真连忙作了一揖道:“老朽是这府上的管家,敝姓冯,各位仙者称我为冯管事就成。”
紫苏心想在此处应当皆用真名,正要开口介绍。定真先一步道:“在下终南山定字辈道士定真,这位是我的师妹道号花痴。还请冯管事直呼我两道号就是。”
紫苏忙是摆手辩解道:“冯管事可以不称呼我道号,直接管我叫苏紫就行。”
冯管事点了点头道:“还请定真仙者和苏紫小姐同我来。我家少爷已然等了许久了。”
紫苏见那府上牌匾并未有任何大字,便问道:“冯管事,为何此处没有牌匾?”
冯管事回过头笑道:“小姐莫慌。只因为新年里,我家老爷说牌匾旧了,要要重新漆一漆,便拿去油漆店里上漆了。府上本姓洪,我家老爷单名一个峰字,乃是这小镇上的一户商户。边境小镇也没有什么买卖可做,也就是走走南北货物,去西域行商的商队罢了。我家少爷则是在终南山的道观里清修,只等年限满了,便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洪府上一山一石都摆设的十分精致,且这格局皆是有八卦阵离得乾坤阴阳位置所摆设的。
客厅正堂挂着太极图,两旁皆是手抄的道德经。此一处倒是与山上有几分神似。小厮上了茶,青瓷白釉的茶碗配上翠绿的茶叶子,做得倒是十分的诗情画意。紫苏牛饮一口,只觉得满嘴甘甜,便问道:“这茶是什么茶?”
定真也不曾尝过这茶叶,只摇摇头。紫苏觉得味道甚好,又牛饮了一口。
门口的珠帘被撩起,传来方慧欢喜的声音道:“定真师兄,小师妹。不曾想你们会来,我原以为你们都该回家了呢。”
紫苏见得来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仿若繁花。脱了那一身俗气的道袍,换上一件翠绿色的镂花金线绣白鸟的袍子,束起少年发髻,配上宝石珠子的发带,活脱脱就是一个少年儿郎。
方慧见了紫苏与定真仍旧是一身道袍,皱了皱眉,道:“冯管事,怎的也不带我师哥师妹去先行换一身衣裳呢?”
“不碍事,不碍事。”紫苏招了招手道,“我原本就是穿道袍穿习惯的了。”复又全身打量他一眼,“今日看见你穿常服倒是稀奇。”
方慧垂首笑道:“平日里山上节律森严,自然是穿道服。如今下山团聚,自然是穿常服来得方便。”
紫苏想了想也觉得这一身道袍着实显眼,便应了,随那冯管事下去换了一身衣衫。
定真依旧是穿着寻常的粗制麻衣,紫苏却是一番欢喜的换上了一身衣衫。自从入凡间来,她还未有换过寻常的女子装束。她虽不是个计较的人,可到底还是个女子,偶尔换上一身儒裙,出来之时更是臭美得很。
偏云髻素雅,不配任何首饰,赞赏今日新开的白梅花,一身装扮清丽脱俗。紫苏越过百花门走过来的时候,裙裾带起一片小风,吹得路过的众人皆是忽忽悠悠的。
方慧一眼的惊艳道:“师妹,当真好颜色。”
定真却默然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方帕子递给紫苏,让她将脸还是遮起来的好。鉴于,从前在终南山里发生的狂蜂浪蝶事件,紫苏此回老实了许多,自己将自己的脸颊给遮起来了。
边关小镇里过年的风情分外的不同。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也有异国他乡的人装饰起自己的院子,许多不同的文化在此处融合在一起。
街上来了热闹的杂耍团,剧院里也写了新的话本子。方慧领着紫苏去瞧了街上的耍猴的艺人,那小猴子冲着紫苏抱拳掏钱,逗得紫苏一阵咯咯的笑。
中午,三人在一处面馆子里吃了素面。下午又去戏院里,看了一出折子戏。那折子戏演得俗气,是她早在十几万年前就听过的《西堂记》。后来天上也陆陆续续的演过几回。
那唱词,她还记得一些。“说得是良辰美景,眼前时断壁残垣。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听罢折子戏,晚上便在一处酒楼里吃了醉鸡。这醉鸡味道鲜美,又自然带了一股酒香,紫苏还是头一回吃。
黄澄澄的鸡,去头去尾,切成厚厚的几块,入口咸鲜,紫苏一人便吃了大半。若不是定真揽着只怕是所有都要到她嘴里去了。
紫苏问了方慧这醉鸡的做法,心中打定主意,回了天界,一定要同五两去说一说,让他做给自己吃。
紫苏吃得意犹未尽,更是打包带了一只回去,当作宵夜。
领着油布包,三人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正看见河边围着一群人正在放花灯。
紫苏疑惑道:“为何他们在放花灯呢?今日也不是元宵佳节啊。”
“边关小镇里大多都是背井离乡来此地做生意的商旅,风沙期到来,延误了回家的路途,便只能在这里过年了。放花灯是这边的习俗,倘若在远方过年,便希望这花灯能捎着自己的平安带回家。”方慧指着哪一盏盏莲花灯,略带伤感。
“有所寄托总是极好的。”紫苏笑道,顿时又自哀起来道,“我也甚是想念我的亲人,想念我的故乡。”
莹莹的灯火落在河里仿佛墨渊旁开着的往生花。她此刻心中却想起了一个人。这人在她心间已藏了那么多年,却依旧不曾离去。花开花落,观澜山里的梧桐林已然长成参天大树,往生海从沧海变作桑田,又从桑田变作沧海。这个人却已然像是苏摩花深深的扎根在她心中最深处。
只因她一句戏言,他曾勒令将御河里放满花灯。将御花园里的树上都挂满了走马灯。他领着她来看,一路走来,紫苏未有一笑。他一怒之下道:“既然不能博美人一笑,孤做这些又有何用!”于是下令要全国禁止放河灯。
这样霸道的人,也曾对着她说过:“孤做这些事情,虽然你不一定会爱上孤。但你这一世注定忘不了孤。”
是以,良辰不在,美景已迁,从此她的心里却落下了一个他。
连着几日,大家难得有清闲的时候。紫苏也不曾早起练功,整日里都在外面疯玩。
不过,大户人家到底是规矩。洪府上自年二十九便开始闭门,三十晚上守夜。方慧要尽孝道守礼节,不能作陪,是以只剩下紫苏同定真两人守夜。
洪府规矩,入夜之后,只能过了子时,才能吃东西。且要大家一起吃汤圆,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也能团团圆圆。
既然没有了吃食,紫苏自然高兴不起来,便扒拉到房顶去看月亮。
只可惜三十晚上也没有月亮,只剩下几颗星子,同芝麻一般点在夜幕上。紫苏仰天躺着,身旁忽然一阵风,扭头就看见定真也坐在了屋顶上,手里依旧捧了卷经书。
这大晚上的也没有灯火,也没有月光,这厮拿着一卷竹简,到底是个什么做派!紫苏心中腹诽他一番,继而扭头不去瞧他。
“神仙,可也会过年?”定真的话凉飕飕的伴随着夜风飞到紫苏的耳畔。
紫苏扭过头来道:“自然是不过的。九天里清静得很,百年与我们而言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怎会记得一年一度的过年呢。”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我倒是过过年。”
“哦?”定真长长的疑音,被紫苏一瞪,既然脸红一会儿,咳嗽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热衷与这件事情。但是,你也姑且说来一听。”
紫苏摆摆手道:“在你眼里,你都以为我们神仙不用经历天劫的么?过年不过是我下界的时候过的。”
定真茫然道:“神仙也要经历天劫么?”
紫苏心中暗笑:如今问她这些傻话,自己不正是在历劫么?转瞬收了暗笑,一本正经道:“天道有序,我们生为仙胎,若不经历劫难,如何能登上仙位。就如同凡人肉身登至仙位,超脱五常之外,却也要付出代价。”
定真沉默一会儿道:“阿紫,你觉得是做神仙快活,还是做凡人快活?”
“嗯~~~~~~”紫苏挠头想了半响,最后道:“我生来便是仙胎,哪有能选择的权利。其实,做神仙的有时候会羡慕凡人,但凡人也总羡慕我们神仙。各自都有各自的不满,所以才会这么想要成为对方。”
定真顿了顿,望着星辰,再不言语,眼睛宛若星子一般闪亮闪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