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压寨仙夫

37、第一章 梦醒时分

压寨仙夫 十四娘 4360 2026-08-16 01:29

  嗒、嗒、嗒、嗒……

  脚上的木屐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犹豫了一下,年福还是将木屐脱下,提在了手中。

  洁白的袜底想来已经沾满了尘土,但脚底传来青石板上干爽的凉意已经随着血脉流动渗入了躯体的每一分,每一寸。

  从仪凤阁偷偷流出来,避过巡夜的侍卫,绕过夙介园,穿过镜桥,再过一个竹林,翻过一个小丘,便是她连续三夜不辞劳苦的目的所在了。兴味盎然地走在这个小丘精构巧建的石径上,仿佛下肋生了双翼。

  小丘不高,仅百余尺,杂花生树,看似无序,实则精思密划,连这看似胡乱堆砌的石路也蕴含着精妙的布局。

  过了山腰的小亭,就要到了。一思及此,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步伐也快了许多。

  “濯泠”是那里的名字。天前无聊地夜游到此时,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隐隐传来的硫磺气味,似有若无氤氲的湿气,我捂着嘴,呆立了一会儿,便毫不犹豫地――除去衣物――跳了下去!

  年福私心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就连缨络也不例外。除了想独自一人好好享受温泉的舒适以外,不通晓汉字的她当然也无法告诉大家,自己半夜里穷极无聊地在守备森严的皇宫里乱闯,一不小心跑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里洗温泉,而院落门旁赫然竖立着一块大得实在无法忽视的木牌,其上朱红色的碗大字体写的是:“禁地,擅入者诛!”

  禁地!当然是对皇宫里的人而言。她是异乡来的客人,是俘虏,是战利品,而且又是异邦人,不懂汉字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她当下决定自动将警示牌上的话忽略过去,当然,泡起温泉来就更加放心大胆了。再说,犯禁的又不只她一人!

  手中的木屐随手扔在了地上,年福拔下了头上的玉簪。

  泉水积在一个不太大砌得却又相当齐整的池中,池边斜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青玉,阴刻的“濯泠”二字笔格清奇,飘逸出尘,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她伸指沿着朱红色的刻迹描摹着,不禁猜想着当年写这两字的人的卓然风采。

  能写出如此不俗笔意的人,想来也不是个俗人。

  她抬头看了下月色,低头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脱下用以隐藏行迹的黑袍,她穿着雪白的中衣倚着青玉,斜斜地坐在了池旁。

  池沿都是用上好的汉白玉砌就的,在月光下映着幽幽的莹光。这里应该很久没有人来清理了,地上,池边,都长了不少未经刈除的杂草,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风鸣虫啼,更是什么人声也听不到。可惜了,这么好的园子,竟然就这样任其荒废。

  想想远在万里之遥的家乡那里显然寒酸不少的宫殿,我只能叹息一声,中原的皇帝,实在是奢侈得太多。

  怀中取出之前因六皇子的恩宠而送来的桃木梳,披着一头的红尘烦恼丝,对着池水,年福梳起了发。

  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将四周的景物映得纤毫毕现,黑沉沉的池水平静无波,正如明镜,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

  黑如乌木的长发,披在白皙的脸旁,衬得脸更白了,不满地拍了拍面颊,她皱起了眉头。

  水中的影子有一双明亮的细长眸子,秀长的双眉在眉毛处微微上挑,鲜润的双唇不厚也不薄。伸出双手,她仔细地端详,也许除了我这因长年使弹弓而磨砺地粗硬的双手外,她的外表在看不出应有的一个异邦儿女应有的深邃,相反倒是极其像是中原女子!从前阿爹和阿娘就说,她必然是从中原投胎来的孩子。

  水中的倒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神色倨傲地看着对方。了不起吗?年福执起木梳,在倒影的眉心轻轻一点,一窜涟漪便漾了开去。倒影剧烈地晃动着,碎了,风,发生了异动。

  只微微一闪,一枚石子擦着她的鼻尖落入了池中,溅起好大一个水花。

  她料想应当是哪个人,也料想自己若是做出惊惶的样子,必然得了他的愿。她偏不,便索性继续执着木梳,梳自己的头发第二枚石子挟着劲风向她执梳的手腕袭来。

  腕只略略一抬,石子便斜斜飞入水中,又激起了一声闷响。然后,她高举着执梳的手……

  松开。

  精巧的木梳无声地沉入池底。

  年福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件衣衫披上,将水中的曲线完全包裹住。转过头道:“堂堂六皇子,夜闯禁地,还偷窥女子沐浴,说出去岂不是有伤皇室体面。”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池中掀起了一片大大的水花,就知道他会躲在上面!年福啐了声。

  水面一阵动荡,水中的人站了起来,露出了赤裸的上身,手中高高扬起的,正是她的梳子吗?

  串串水珠沿着乌黑的长发滴落在宽厚的肩膀和精壮的胸膛上,沾满水珠的肌肤紧绷绷的,辉映着银色的月光,那发着光的美丽身体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呼吸。大漠里的男子崇尚健美,初来中原时看见那些个病怏怏的男子,她还以为都是女子呢。偏生他不一样,他的脸,他的体魄都像极了大漠里的金刀男儿。

  “喂!”

  年福惊了一下,等发觉时他的脸几乎要和自己贴到了一起。她大叫了一声,想也不想,伸手一推,立足不稳之下,眼前人被她推落到了水里。

  “喂,你干什么!”

  听着他满是怒气的声音,看着他狼狈地从池中爬起,年福笑得直不起腰来。

  “干什么呀你!”他压低了声音,更显得浑厚的声音越发的好听了,看着他有些懊恼地撩起了额前的长发,她的心“怦”地动了一下。

  年福知道他的容貌非常出众,如黑夜一样令人无法忽视的俊美。黑而挺的眉,犀利的双目眯起来时是一种危险的胁迫,高挺的鼻下那紧抿的薄唇散发着冷酷的味道。

  她的思绪有些飘忽,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出现在濯泠前的样子,像一只豹,一只夜间巡狩的优雅而又危险的黑豹;像一个神,从月光中诞生的神,偶尔悠游凡尘。那时,他盯着水中的她看了半天,两人互相对望着,谁也没说话。直到他皱起眉头倨傲而不耐地问:“你是谁?”

  “又想什么了?你总是喜欢这样神游的吗?”

  “呃!”年福下意识地又去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肉墙。

  “又想害我?”他早有防备,这次牢牢地锁住了她的双手,让她猝不及防地跌落在他的怀里。

  “放开啦。”西域的礼教不似中原那么的严谨。但是她也不曾开放到可以和男子平白无故的肌肤相亲。她在他怀里起劲地挣扎。但说实话,他坚实的怀抱让她有点儿舍不得离开,他身体发出的淡淡清香也让她有种醺然的感觉,仿佛是。。哦,是了,是迷迭香的味道。

  “好吧。”他一笑,原本凌厉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无害,而唇边的笑容也显得孩子气了许多。眼看着扶桑把自己高高举起,松手,让她重重坠落。惨叫过后,她从水里艰难爬出,很轻易地,变成了一只唯凄惨二字可形容的――“落汤鸡”。

  “你、你、你!”年福愤恨不平地一拳击出,却被他轻轻巧巧地一闪而过。真是可恨得很!

  “气什么气,这样大家都扯平了。”他笑着说,眼里闪过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情绪,“更何况,你现在的样子可更迷人了!”

  “啐,你找死啊!”年福骂着,从水里爬起来,跑到小树丛里,把亵衣到外衣到外袍一件不拉的全部穿好。谁知道眼前这个有病的六皇子还会干出什么事情。光是他救了自己的那件事情,就已经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跟着他跃出水面,沾湿的衣袖微扬,手掌斜击他的面部。他头略侧一边,掌变拳,腋下击来。年福身躯一闪,抬起右脚向他的下腹踢去。

  他是我难得一见的对手,他的功夫厚重洗炼,招式又优雅俊逸,她的功夫走轻灵路线,出招时却决绝利落。年福不知道自己和他孰高孰低,他们好像也不太在意这个,只是每次痛快淋漓地交手过后,她和他会一起静静地泡泡温泉。

  年福懒懒地伏在池沿边,背部以下都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过长的发尾黑鸦鸦地铺满了水面。

  “喂!”耳边传来低低的呼唤。她微微撑开了倦怠的双目。不知何时,他靠在了自己的身边,脸对着她伏在池沿上。

  “什么事儿?”她警惕的后退几步。

  他的眼睛灼灼的,带着一点孩子气似的笑容。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福年眨了眨眼睛:“这,重要吗?”看来这厮明显忘记了当日在狗尾巴草公主手里救了她一命的事情。

  “你不觉得我们认识了几天,彼此喂来喂去的很奇怪吗?”他的胸腔里发出了几声闷笑,振动沿着薄薄的空气传到她的胸前,年福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点,年福垂下了眼帘。

  “有什么好问的呢?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就怕再没这种机会和你一起赏夜景了吧!”年福翻转过身,双肘撑在池沿上,仰头看着斜挂在半空中的圆月。她并不想说她是谁。如果说了,她想他必然会同情她的。一旦同情她,没准就会爱上他。缨络说男子都喜欢那些身世可怜,模样娇弱的女子,因为这样能更好的满足他们膨胀的自信心。

  “就算不说,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他叹了口气。

  “是吗?”年福转过头看他。他也将身体转了过来,和她一样,抬着头望月。鲜明的侧面可以看见密而长的黑睫沾染着朦胧的雾气微微地颤动。

  “阿福”她突然开口,他惊讶地望着她。

  “什么?”“我的名字。”年福扭过头不去看他,心里也万分地讶异。为什么会把这个名字告诉他呢?这明明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分享的秘密。

  显然,年福的回答让他有些困惑,有些失措。所以,年福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告诉你了哦。”顿了顿,年福抬起头,继续看她的月亮。“答应我,别告诉别人,这个名字,是阿爹和阿娘时常叫我”沉默了半天,他开了口。

  “桑哥。”“恩?”她歪着头看他,他的耳根有些潮红。

  “你也答应……我,别告诉别人,这个名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啊!”她伸出手,“要不要击掌为盟?”他也伸出手。

  两掌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是,她的手却被他握住抽不回来了。“阿福!”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想……”

  “不要想!”她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唇,他的唇,烫痛了她的指尖。“什么,也不要想。”

  起身,年福回身向他招了招手,扬起了一抹微笑,月光下,他披着一身银辉立于水中,乌黑的长发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再见了,桑哥。和你在一起的夜晚我十分快乐。”挥一挥衣袖,她拎着木屐循着原路返回。隐约间,听到风中传来的低沉叹息。

  “一会儿见吧,阿福……”是啊,一会儿见。年福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足尖轻点,飞身掠出了院门。

  挥不去的,却还是那淡淡的寂寞与愁思。

  那一夜的月亮真的很大,照的人的脸都泛起了白光。年福浑身湿漉漉的回到寝殿,迎来的是另一个不知名的宫女。她下意识的问道:“缨络呢?”

  藕荷色小衫的宫女低下头,露出眉心的双眉痣,言语有些颤抖道:“禀公主,姑姑她,姑姑。。”

  下意识的,她察觉到了一种气息,那种气息与国破的那一日十分的相似,那是一种泛着铁锈和黄土的气息,一路上跌跌撞撞,鞋子落了一只,身上的衣衫散落了半边,她走到宫殿门口,木门上的手正在颤抖着。她听到了那些人的话语,听到了那些女子的笑声。她听到了血肉撕裂的声音。

  她又记起阿爹和阿娘在宫殿里为她举办十六岁生辰的宴会了。琉璃夜光杯盛满了葡萄美酒,宫殿里是新织成的波斯地毯,她站在台上跳着迎客舞,被阿爹夸是沙漠里最漂亮的小蝴蝶。

  福年跪在地上,那一切假象都不在了。她知道,她再也不是那个大漠里的小蝴蝶了。她的只是一只被人困在金丝笼子里的小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