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生怔怔地出神一阵子,才问:“怎样才知道是最后关头?”
蝶伊老师又从随身包里拿了个纸袋,搁到蚁的床头。
“咬你的是花蚁,花蚁单只杀伤力不大,但性喜成群结队,一但被它们缠上了,它们就会群起而攻,至死方休。这里头有针对花蚁的‘解药’。不介意的话,就使用它吧!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蚁返校后过没多久,校版上出现了一段影片。
内容无他,正是那些女学生朝厕间倒蚂蚁的过程。影片是从厕所外往里头偷拍的,施暴人的脸一清二楚。
学生固然是议论纷纷,保守的校方更是震怒。
被拍到脸的女学生一个个被叫进训导处,家长也被请来关切。没被拍到的避之惟恐不及,极力和那些霸凌者撇清关系。
主事的女学生被停了学,哭哭啼啼被家长拎回家里,校方花了好大心力才把新闻压下去。
有人猜出被霸凌的人就是蚁,于是蚁也被校长带进了训导处。
“你要合群一点、和同学和睦相处,你会被这样欺负不是没有原因,不要老给学校添麻烦,明白吗?”
蚁从头到尾一句话没吭,没点头也没摇头,一如往常安静地听训。
主事者在沉寂一个月后,换了班级、回到学校里来,那些同党都为她高兴,聚集到她桌边,寒喧别来种种。
自始至终,这些人不曾向蚁道歉过。
有天蝶伊老师回到教职员室,发现桌上放了个保温箱。
里头除了人造土和假山,还有块蘸了糖水的海棉,上头爬满了蚂蚁,是学校常见的黑棘蚁。捕捉的人很专业,养法也遵照蝶伊老师的教导。
蝶伊老师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拿了生物教室的钥匙便往外跑。
时值午后,夕阳西下,阳光从百叶窗夹缝折射进来,照在窗口娇小的人影上。
人影晃呀晃的,显然已悬吊在那里多时。
是蚁。
绳子勒紧蚁的脖颈,脸色都发了紫、眼球突出、舌头也伸得长长的,犹如黑棘蚁最后、最凄绝的反击。
蝶伊老师后来离开了这所学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2章 学生对老师应有最基本敬意
★★★
我蹲踞在后山的树林间,铲起最后一瓢土。
我双手合十,看着坑里若隐若现的标本罐子,将最后的泥土覆盖在上头。
“结束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我低声呢喃:“剩下的,就交给我……交给‘蝶伊老师’吧……青我。”
我拍拍手上的尘土,走回校舍栋,看见六楼已封锁起来,有工人正在检修。
上周末火灾造成不小的骚动,好在康柏从十三年前那场悲剧大火后,就特别注重防灾设备,火苗很快就被自动洒水设备扑灭。
当晚化学教室并没有人,加上校警警示得早,故无人伤亡。
校方姑且报了警,但警方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打翻酒精灯的人,久了便不了了之,只是专科教室那层暂时被封闭起来,解剖课也只能暂停。
火灾发生隔日,康柏发生了另一件令人嘱目的大事。
康柏有新闻社,新闻社除了每周三、五早上和广播社合作,有固定的新闻播报外,另一个重要工作就是制作校内报刊,名为“蜂前线”,内容大多关于校园活动,或写些校内趣闻八卦。
我走进二R教室,看见学生围在新的“蜂前线”旁,看向我的表情充满微妙。
我凑过去一看,头版标题写着:“禁断师生恋!高岭之花会长沦陷!”
我一惊,忙抢过那张报纸,只见最醒目的地方刊载着一张放大照片,照片中二十九岁男人坐在保健室床上,身边是穿着康柏制服的少年。
少年扳过男人的脸,用手钳着他的下巴,唇瓣印在对方的唇上,而这不要脸的男人竟然还微张着唇,一脸迷醉。
如果不是被拍起来,我还不知道自己竟在学生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实在是忝为人师。
“蜂前线”上写到,康柏的资优生、冰山一般的自治会长,从小就深受与众不同的性向所苦,将澎湃的欲望隐藏在冰冷外表下,却在与新任生物教师相遇时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诸如此类编故事不用钱的内容。
撰稿人署名“江焰”,根据我脑内学生数据,这人应该不是新闻社员。
我被叫去校长室约谈,在数度表示只是学生大冒险、一切都是幻觉后,吴校长好歹相信了我。
她用一贯僵化的笑容说:“青春期男孩难免感情用事,身为老师,千万要把持得住,反正张毕尹同学再一年就毕业了。”我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
学生这边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几天我上各班生物课时,都能感受到他们暧昧的视线。
好在毕尹这周参加国际象棋交流赛,请了一周公假,不然光尴尬就杀死我。
“老师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澄清一下?”
“巢室”也讨论得如火如荼,我趁中午吃饭时跟谢米借了手机,那张接吻照已经被到处转传,还有人改成各种梗图。
我试图找出照片泄露的原因。但那时保健室只有我跟毕尹两人,且毕尹把照片传给“守则”后,我亲眼看到他删除了手机中的存盘。
保有照片的人,只可能是“守则”相关的人。
难道是“守则”的制定人,把照片流出去?
但又是为什么……?
“不必了,反正不是真的,过一阵子大家就忘了。”我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谢米,吃掉碗里最后一匙季节限定蟹肉碗佐甜辣酱。
“那就好,如果胡老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喔!”他笑着说。
“……谢米。”
我在谢米起身时叫住他,他回过头来,那张清纯的少女颜上满是无辜。
“胡老师?”
我沉吟片刻。
“我房间里的监视摄影机,照不到衣柜位置,除非是当时在我房间的人,否则不会知道我第一时间查看衣柜的事。”
谢米微颤了下,随即笑道:“老师的房间里有装摄影机吗?为什么?”
我没有吭声,只是拿起一旁的红茶豆浆,仰头一饮而尽。
那天我结束第六节的课,想返回宿舍补个眠。康柏虽说是仿蜂巢,其实是由三栋不同六角型建筑并合而成,分别是教室所在的校舍栋、住宿的宿舍栋,以及社团用的活动中心。
校舍栋又被称为主蜂巢,宿舍和活动中心则各被称为右蜂巢与左蜂巢。从上空往下看去,可看见三个大小相同的蜂巢格接榫在一块,极尽几何之美。
我走过校舍和宿舍间的通道时,有个人挡在我面前。
是赖安特。
他穿着手球队队服,一副刚练习完的模样,湿汗浸透他的上衣、头发乱得十分有型。
自从上回被他摁在怀里两分半钟后,我们彼此对对方都有顾忌。
安特脸上还贴着胶布,胸上也还缠着绷带,据说我的宁死不屈让他裂了两根肋骨,到山下医院回诊了半个月才安顿好。
我站住脚步没动,安特也没动。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先开了口。
★★★
“是以学生的身分?还是什么‘运行人’?”我谨慎地问。
安特嘴角扯了下。
“不要在公开场合提那个词……如果你不想再被倒吊起来的话。”
我朝周围张望了下,毕尹不在、莫思也不见踪影,安特是独自一人来见我的。
我跟着安特走向体育场,康柏连体育设备也出类拔萃,篮球场、足球场、羽球场、乒乓球室、跆拳道暨武馆,各个社团都有各自的活动场域。
这位黑道少主把我带到手球练习场,在边上坐了下来。
我有点意外,我本以为安特是来找我算上次的帐,还做好心理准备,他会把我带进哪个小黑屋,再派他的手下出来、扒光我的衣服凌辱蹂躏。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
不知道是我太不会藏心事、还是安特太过敏锐,他别过视线嘟哝着。
安特从塑胶篮里拿了颗手球,掂在手里扔了两下,这手球也有人头大小,抓在他手掌里却像弹珠一样。
比起高中男生热门的足球篮球,手球是相对冷门的运动,我也只有在进康柏后旁观过几次社团的比赛。
但不得不说很适合安特,只见他手臂用劲,蓦然向后扭腰,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电光石火,如鹰隼般撞入球门里,充满力与美感。
但我感觉得出他相当焦躁,好像在犹豫什么。
那天他和毕尹联手绑架我后,隔天便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我的课。
我能理解他们粉饰太平的理由,毕尹笃定我不会诉诸公权力,而他们没了要胁我的“人质”,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成了双方都按兵不动的状态。
是说那天真是好险,在发现监视器被动手脚后,只来得及把其中一个标本替换成泡菜,其他都还是真货。
只能说安特运气不错,被校警请出校舍栋后,我还冒着火警爬墙回教室,把剩下三罐标本背走。
我问安特:“手球有什么诀窍吗?”
我还以为他不会理我,但他却忽然回头。
“要试试吗?”他端着球,气势犹如捧着我的人头。
我还穿着衬衫,只得把袖子挽上来,接过安特扔来的球。
他走到球门前,宛如山岳一般看着我,意思应该是要我丢球给他。
“接招!”为了表达我的诚意,这一球我用了十成九的力。
安特单手克住我的球,被那力道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忙用左手辅助。
他用意外的眼神看着我,又把球扔回来给我。我又蓄力丢了一次,但这回安特安步当车,稳稳接住我的球。
他反复把球扔回来给我几次,但无论我如何改变方位、加重力道,都没能让安特再动摇半步,更别提用双手接球。
我正打算用上龟派气功,这回安特却走到我身后。
我心里还留有阴影,连忙闪避了下。但安特动作更快,他一手扶住我的腰、一手从后钳住我的手腕。
“手球是一种扔掷运动,所谓扔掷,不是光靠手臂蛮力就行。”安特说:“想要球有力道,得靠腰力。在扔球瞬间站稳下盘、扭动腰身,让力量从腿部传导到腰部、肩膀、手臂和指尖,才能让你的力气发挥最大效益。”
我试着做了几遍,但并不如想像中容易,不是扭腰和扔球时间兜不在一起,就是力气对了、准头不对,暴投到天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