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说到宋有福要提建议。这建议是他和左宝贵仔细商议过的,认为与其死守平壤,不如主动出击。他们认为日军从汉阳一路行来,要经过许多山地,人员疲惫,兵力也不易展开。如果清军在半路设伏,必能大获全胜,而后乘胜追击,恢复汉阳指日可待。
叶志超听了宋有福的想法却不以为然。他告诉有福,先稳定防御再图进取是李中堂定下的方略,又搬出兵法里“十则围之,倍则攻之”的说法,认为日军与清军人数相当,如果日军来攻平壤就犯了兵家大忌,清军正好凭借坚城消耗敌人。
宋有福心里明白,以日军的武器配备,虽然人数和清军相当,但火力几倍于清军,而在火器时代,城墙也不可恃。有福是战场上历练过的,深知兵法不能死搬硬套,可又不好当面指摘主将。
有福见叶志超铁定了心要缩守平壤城,只好向他请求让自己带一只队伍接应三路防军。叶志超也担心出差错,就给了有福一支五百人的马队,并准其自行决定接应方向。有福见马队的战力比自己的定武军差了许多,不禁暗自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刚进九月,日军一万六千人开到,迅速展开,围了平壤的三面。宋有福探知日军正在构筑阵地,炮兵也没有赶到,又向叶志超建议主动出击,集中力量攻其一面。叶志超坚持认为平壤地势险要,等敌人来进攻是最好的选择。
平壤城中,宋有福、左宝贵主张进攻,叶志超、聂士成、丰升阿主张防御,卫汝贵不发言。众人争论了两天也不得要领,这时三路日军已经安好营寨,炮兵也就位了。
就在清军将领争执不休的时候,城外的日军也召开了军事会议,商讨攻城安排。
驻扎在平壤东南的是日军第九混成旅,由大岛少将指挥;西南的是日军第五师团,由野津少将指挥,南面的是主力部队,有立尚少将的第十旅团和佐藤大佐的第十八联队。
大岛、野津、立尚、佐藤四人在第十旅团指挥所谋划攻城,决定东南、西南方向首先发起进攻,吸引清军注意力。正南方平壤玄武门是真正的主攻方向,在两翼进攻一小时后发动。
野津仔细的看作战方案,忽然对立尚说道:“立尚君,我的先攻击一小时,已经进城,你的再进攻,用处地没有。”
立尚笑道:“平壤两翼是丘陵,修筑了堡垒,进攻地困难。正南地开阔地,进攻地容易。你地一小时攻不进去。”
野津不服气的说:“我们地部队装备精良,士气旺盛,清军地不是对手。我地一小时能攻进去。”
大岛见他们争论,就打圆场说道:“立尚君,野津君,争论地不要。如果两翼得手,正面地可以提前发动。我地还有个建议,你们看,平壤北面是大同江,清军地逃跑一定过江走这条路。”
大岛指着地图说道:“我们地派两千人埋伏在这里,清军逃跑,我们地狠狠打击。”
几人看了地图,都说大岛的建议大大的好。他们议定左右两翼各抽调一千人偷渡大同江,去指定地点埋伏。又决定两天后开始攻城,左右两翼早上五点发动,正面六点发动。
九月十五日清晨五点,隆隆的炮声在平壤郊外响起,日军开始攻城了。
防守东南的马玉昆看到城外丘陵起伏,就把部队拉到城外,在几个山包上修筑了许多石垒,石垒后面又挖了深深的壕沟。日军开始炮轰的时候,清军正坐在壕沟里吃早饭。一轮炮过去,第一道防线的石垒被炸飞了半数,清军就在剩下的石垒中对外射击。
大岛少将的两个手下武田中佐和西岛中佐挥舞着军刀督促军兵往上冲,无奈伤不到石垒里的清军,冲了几次都退了回来,反倒在阵前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大岛少将见清军防守严密,就命令武田中佐继续在正面组织进攻,西岛中佐带人绕到清军防线后面去夹击。
马玉昆站在城墙上观战,外面的情况一目了然。他见日军攻了几次都被击退,心里非常高兴。忽然,他看到一队日军向东北方向运动,猜到日本人要抄自己队伍的后路,就打出令旗,命令第一道防线的军兵撤回到第二道防线,并命令炮兵做好射击准备。
大岛少将估计武田中佐的队伍已经绕到清军后面了,就命令炮兵集中轰击清军石垒。这次的炮火更加密集,清军第一道防线的石垒全部被炸上了天。炮火停止后,西岛带着队伍猫着腰慢腾腾的往前走,却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西岛上了山包后,发现武田的队伍也从对面爬了上来。两人清理了清军阵地,除了几个被大炮炸死的清兵,什么也没找到。大岛少将见到日军占领了山包,就命令指挥部前移,自己带着一群军官也上了山包。
大岛少将到了山顶不禁目瞪口呆。原来这山包和城墙之间还有山包,山顶也立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堡垒。此时他已经听到正南方向传来的炮声,知道正面已经开始进攻了,可自己一个小时时间只占领了一个小山包,不禁有些丧气。
大岛少将正在安排下一波攻击的时候,一阵破空的呼啸声响起,十几发炮弹落在了山顶,一股气浪把他吹倒,接着碎石散土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起来。他眼前一片漆黑,想喊叫又出不来声音,顿时恐惧得浑身哆嗦。
过了两分钟,大岛眼前才有了刺眼的阳光,接着被扶着坐了起来。他想站起来,左腿一疼又坐倒在地。这时他才发现,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骨头。他左右观看,见到几十个军兵被炸得断腿少臂,活着的正把死者的尸体抬到空地放成一排。
这时有个军曹过来,对大岛行了军礼后报告说,这次遭受炮击,共死亡三十二人,伤四十四人,武田中佐和西岛中佐殉职。
大岛命人把自己抬到尸体堆前,看到武田少了半个脑袋,西岛的胸口有个脸盆大的洞,心中悲愤,挣扎着坐起来行了军礼,命令把所有尸体抬回营地,山顶的部队也马上撤回去。
原来,炮轰大岛是马玉昆早就想好的计策。平壤地势高,他站在城墙上能看到外面三道防线的情况,城外的日军隔着山却看不清城墙。在前几天,马玉昆就让炮队把大炮对准第一道防线的山顶,打算引诱日军攻上山后开炮杀伤。只不过他没想到大岛如此胆大,竟敢带着所有军官来到山顶,这样的战果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马玉昆只有两门榴弹炮,打了十几发炮弹后炮管红了,没有半个小时降温不能再发炮。马玉昆又爱惜这两门炮,打完一轮后就命令把炮拉回城里,防止日军炮兵报复。如果马玉昆再多一门炮,山上的日本兵也就全报销了。
大岛被埋住时又恰好露出了两只脚,这样才很快被挖了出来,保住了一条命。不过,他这个方向一时也组织不起新的攻势了。
再说西南方向的卫汝贵本来就没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也就不像马玉昆那样做了许多准备。遭到野津部队大炮轰击的时候,他的前沿五百军兵竟被炸死了三百多,剩下的百十人就溃退下来。
卫汝贵却十分凶悍。他挥刀砍倒了两个往回跑的士兵,身先士卒带人往回冲。日本人刚占了清军阵地想喘口气,卫汝贵已经杀进到。双方肉搏起来。日本人的大炮快抢都派不上用场了,倒是清军的大刀好使些。一阵砍杀,日本人死伤众多,抵挡不住又退了回去。
野津吹了牛说一个小时就要攻进城去,见第一次进攻就失利,恼羞成怒的命令炮兵集中火力打击清军阵地。
卫汝贵虽然轻敌吃了日本大炮的亏,可他也是宿将,人又狡猾。见到日本人退出阵地了,他也不追击,带着人就往回跑。等日本人炮弹炸过来时,只把阵地上的死尸轰得七零八落,活人一个都没炸到。
卫汝贵见炮停了,就带人往山上冲,到了小山顶的时候,恰好日本兵从另一侧也上来了。两军相遇又杀在一起,互相砍了半个小时,日本人顶不住再次退了回去。
野津气得暴跳如雷,又用炮轰,然后再冲击再退回,都快晌午了,这个小山就是攻不下来。这时有参谋提醒他,按照步兵条例,炮火轰击后应该延伸射击,掩护步兵进攻。野津这次发现自己被气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日军按照条例延伸射击后卫汝贵吃了大亏。他正要带人往回冲,炮弹却从天而降,几分钟就炸翻了四百多人。卫汝贵见势不妙,掉头就往回跑,日军总算占了一个山头。日军有了经验,后面几个山头就容易了,又过了一个小时,日本人已经攻到了城墙前的开阔地上。
卫汝贵这几营兵没有炮队,好在日军的炮兵被山路阻隔一时也拉不上来,双方又僵持在城前。不过,日本人吃了几次亏后长了见识,交替掩护,边射击边推进,让卫汝贵无法组织反击。
正在危急时,日军左翼突然出现一只马队,呼哨着冲入阵中,左劈右砍把进攻的日军分为两段。卫汝贵看得真切,心中大喜,也呼喊着带兵冲了出来。走在前面的几百日军想往回退,却被马队阻住去路,不多时就被砍翻了几十人,剩下的四散奔逃。
马队的领军就是宋有福。他一直在城上巡视战况,到西南方向时看到日军渐渐得了便宜,就带兵从北面悄悄出城,绕到日军侧翼展开冲击。虽然这队骑兵比他训练的枪骑兵杀伤力小了许多,但五百匹马飞奔起来声势也很骇人,轻松的就冲乱了日军进攻队形。
清军乘势夺回了两座山头。有福看到日军残兵在远处又列成了阵势,知道冲击这样有准备的阵营损失必大,就传令收兵。卫汝贵左臂被刺刀扎穿了,浑身是血的来见有福道谢,两人互道了珍重,有福率领马队回到了城里。
野津少将清点败兵,战死一百二十人,伤了二百多人。他想起自己在会上吹的牛,觉得无脸见人,拔出军刀就要剖腹自杀。正在这时攻击正面玄武门的立尚少将派来传令兵,说中路军已经攻入城内,要野津牵制住清军使其不能回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