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猜想文莺让他留在客栈定然有用意,头一天就来了容昭阳来赔罪,不知后两天还能发生什么事情。
他胡思乱想的,又改写了那本书,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入睡,都快晌午了,还正睡得沉,被大柱推醒了。他不高兴的嘟哝大柱没规矩,大柱告诉他有位官爷来拜访。
宋大善人虽然家底厚实,到底是乡下人,大柱在宋家见到的最有身份的人是宋乡绅。到了金陵,则是制造局的门房。今天有个挎着腰刀的官爷,还带着两名兵弁,在天利楼里打听宋有福。大柱听到了,先是害怕,以为少爷犯了事,后来听到官爷提起少爷很是恭敬,就觉得很有面子,在其它客人面前也挺起了胸。所以,听到有福嘟囔他没规矩,心里一点也没着恼,笑嘻嘻的服侍有福更衣。
有福手忙脚乱的穿戴整齐,叫大柱把官爷请进房,在沙发上坐下,又嚷着大柱快去沏茶。
来人姓马,制造局的护卫,官职为土舍,实在是个不入流的小官。有福虽然在考试时见到过他,就是通知李中堂和容大人不来训话的那位。那时离的远,为了考试心里又紧张,也没在意。今天见了穿官服的坐在对面,他也和大柱一样又是得意又是惶恐。
马土舍客气的验看了有福当时考试时的文牒,确认是宋有福本人后,满脸堆笑的递给有福一封官封。
“这是我们容大人让我带来的亲笔信,请宋兄过目。”
有福听说是容大人写亲笔信给他,顿感愕然,哆嗦着拆开封子,里面是官帖。有福看了,只觉得眼花,揉揉眼又看,觉得头晕腿软,窝在沙发角里再也站不起来。
官贴上写道宋有福前来应考,报效国家其志可嘉,虽然考试落第,然经查访,知其学有专长,特地破格录取,云云。后面还有些勉励的话,最后要宋有福三日内到制造局报到。宋有福见了这天大的喜讯,顿时瘫倒在沙发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恭喜宋兄了。”马土舍立起身,满脸堆笑的向有福拱手道贺。
“呃不敢,不敢,多谢官爷,多谢。”有福还没缓过劲来,慌忙请马土舍坐。
马土舍坐下,向有福欠身笑道“宋兄大材,又亏得我们容大人慧眼,才有了今天的喜事啊。兄弟得了这个差事,一刻也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的赶了来。”
有福毕竟是个聪明人,虽然还是头晕目眩,也听出马土舍的意思,忙叫大柱拿了十两银子,塞给马土舍。马土舍接了银子,又起身向有福施礼,笑呵呵的说道:“宋兄将来必是大富大贵,还望届时能提携小弟。”
“呃不敢,全仰马兄了。”有福看马土舍有四十岁年纪了,自称小弟,差点笑出口来。他也知道入了制造局,自然是有官当得,心情放松下来,也就不成马土舍为“官爷”,改口叫了声“马兄”。
有福想到昨日文莺叮嘱再三让他不能外出,似乎早料到了会有喜事,猜出这事又是她出了大力。但猜不透文莺怎能有这等本事,很想向马土舍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便有些发呆。
马土舍见有福无话,以为他要送客了,就知趣的起身告辞。
有福恨不得马上去文莺船上,但文莺约的是第三天,他烦躁的在房里转悠了一阵,打发大柱去码头看文莺回来了没有。大柱听说能去见小红,欢天喜地的去了。不多时就满头是汗的回来,给有福带了喜讯:文莺小姐已然回来了,请有福过去想见。
有福喜出望外,回身取了二十两银子,吩咐大柱去楼外楼置备上好酒菜,送到文莺船上。
大柱见主人中了,想到又能和小红多厮混些日子。更想到若是主人做了官,自己也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不妨娶了小红。不过,小红是歌妓的丫头,料想也只能做个偏房了。这样想着,心里十分欢喜,见有福吩咐去办事,竟没有一句抱怨。
待有福和大柱到了文莺船上,楼外楼的伙计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小红说小姐在后舱更衣,笑着招呼有福坐下,奉上一壶龙井新茶,就退出舱去。
有福看大柱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就笑道:“我这里不用你了,快去,快去。”大柱喜不自胜的给有福鞠个躬,翻身跑了出去。以前大柱向有福道谢,可从来不鞠躬的。现在少爷有了前程,自然要鞠躬了。
有福看了摆好的几色菜品,很是满意,心里不免夸大柱变得会办事了。其实大柱一直很能干的,只不过没把自己的主子放在眼里,不肯尽力。现在看有福有了前程,自然把浑身本事使出。
有福刚把酒温上,文莺掀帘进来了。她还是那件藕荷色小袄,但在外面罩白纱长裙,轻施粉黛,眉眼含笑。有福看得呆了,也没起身招呼,等文莺“哧”的轻笑了声,向他道喜,他才醒过来,知道失态了,尴尬的回礼。
这时候有福心里已经把文莺当成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了,对她有敬重和倾慕,怀着感激,还有点畏惧,但更多的是爱意。他很想把文莺搂在怀中啃她奶子,可见了她就觉到自己的想法龌龊,有些不自在。但分开片刻,又想得神魂颠倒。
此时文莺倒是和以往一样的落落大方,为有福斟了酒,笑道:“妾恭贺公子了。”有福想到能考中也不是自己的本事,全仰仗了文莺,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红,低下头喃喃道:“还要多谢姑娘,呃干了这杯聊表心意了。”说过,喝下了杯中酒。
文莺又给他斟满,低声道:“相公到这时还要提这个谢字吗?”
“这个,这个。。。。。。”有福见文莺低眉顺目的样子,知道她已经心属自己了,心里暖暖的,却不知说什么好。他想明日就给家里写信要银子为文莺赎了身,不论老爹是否应允都要娶文莺作正房。他可不知道文莺昨日不仅费了心思,还赔上一千两纹银,才换得容大人一封录取信。
文莺把有福写的《枪炮术》修改誊抄了一本,带着书,又揣了一千两银子,去见主考容大人的侄子容昭阳。这个容昭阳可不是骗有福银子的容昭阳,他是容大人实实在在的远房侄儿。
容昭阳资质平庸又贪财,偏得了容大人喜爱,在制造局谋了个闲差。文莺为了给天地会个交代,早想在这群留洋学生中收一两人入会。她早早就结识了容昭阳,只待有事时要他出力,所以在为他唱曲时还常倒贴几两银子,让容昭阳异常高兴,视她为红尘知己。
如今,有福这事就先落在容昭阳身上了。文莺给了容昭阳五百两,只求他做一件事:撺掇容大人晚上叫自己的局。
文莺早就探听清楚了,金陵制造局是李鸿章大人创办,朝廷出了一半银子,另一半就是容大人出的。容大人叫容瑜,本是山西钱号老板的儿子,青年时留学大英帝国学习机械制造,回国与朝廷主张洋务的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大人都很熟悉,尤其和李中堂谈得来,极力赞同李中堂“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思想。当李中堂提出建立金陵制造局生产枪炮的设想是就慷慨解囊,并独立承担了建厂重任。所以,凡属局中的事物若容大人点了头必定可以实行。
文莺算定,招考留学生不似科考,这是制造局独立考试,朝廷并不干预,而容大人又是出了名的爱才之人,若能让他知道有福的才能,定可以破格录取。
容大人只有一个嗜好,便是听曲。而且,叫局时只带一两亲信,平时应酬时却是从来不听的。容昭阳每日浪迹秦淮河畔,听过一次文莺唱曲后惊为天人,其她当红歌妓就都不在他眼里了。为了讨舅舅欢喜,他几次找到文莺,可她偏不去,让他招恼了几回。今天文莺送了银子,并当晚就要过来,让容昭阳又惊又喜。惊的是文莺如此必有求于舅舅,喜的是,今晚舅舅见了文莺定然高兴夸奖自己,跟随去留洋的事说不定就准了。
文莺又使了五百两银子借了瞻园的静妙堂。这瞻园不是风月场所,但主人近来着实窘迫,见了五百两就已经愿意了,又听说客人是很有名的容瑜大人,很爽快的答应了,还把园子仔细的打扫了一番。
容大人听侄子夸奖文莺的曲儿,心里也不十分信,但有新曲听总是好的,忙完了公务就跟着容昭阳来到秦淮河。他见侄儿选的地方竟然是瞻园里让也十分惊讶。他知道这是前明大将军徐达的府邸,乾隆爷也曾用做别院,还题了“瞻望玉堂”四个字,没料到容昭阳能有这等品味,还有这样的面子,就夸了他几句,让容昭阳喜不自胜,从此更看重文莺。
他们穿过回廊,来到静妙堂。静妙堂不仅幽静,更兼半处水上,坐在堂中颇有水榭的韵味,容大人更是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