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与金鸡山相夹形成的底谷有条大路,延绵六十里,路的两侧林密崖峭,人兽难行。要想从越南进入中国,只有从谷底道路通过,镇南关就修建在道路中段。
镇南关城高墙厚,上建两层敌楼,关左金鸡山峭壁上修了三重炮台扼住了关前道路。
北黎的驻军退入镇南关已经两天了。
冯子材刚接到斥候报告,文渊城里开出了三千西贡兵,在一名法国军官的统领下,正向镇南关方向行进。他忙叫了宋有福和手下将领,同到敌楼上观察敌情。
冯子材指着关前大路对宋有福说道:“老弟,法国人只派了西贡越军进攻,只怕是前来试探的。金鸡山炮台的火炮可以覆盖关前三里的路面,不如我们不出关迎战,敌人到了关前就赏他一顿炮弹,让法国人摸不清我们兵力。”
宋有福说道:“军门,呃的意思还是要出关迎战。先用火炮打乱敌人队伍,然后出关驱赶,但不要多杀伤。法国人见败兵损失不多,会以为我们兵力薄弱,就要倾力来攻,那时就落入了我们的圈套。”
冯子材点头道:“老弟说得有理。冯文武,冯文渊。”
“末将在。”冯子材的两个儿子走上前来。
“你二人带领靖边军在关门内准备,开关后立刻杀出驱赶败兵,到关前十里处立刻返回,不可贪战。”冯子材吩咐道。
他说的靖边军就是新练的五百乡勇,这次战斗正好拉出来历练。
“末将遵命。”二人躬身行礼后就要下关。
“两位将军,切不可过多杀伤,能抓几个活的最好。”宋有福叮嘱道。
“是,宋军门”两人说完跑下关去集合队伍。
不多时,远处扬起了灰尘,缓慢的向关前靠近。尘头距关口约莫还有四里多的时候,宋有福对定武军千总赵子龙说道:“赵将军,你传令下去,定武军全军在关内戒备,防备万一。”
“是,军门”赵子龙打了个千下关去了。冯子材见宋有福如此谨慎,心里很赞许。
这时,站在关上已经能看到大路上蜿蜒行进的队伍了,从头到尾拉开了一里长。
冯子材大声说道:“炮台准备,填药。”身边的传令官对着金鸡山炮台打出了旗语。
西贡军的前锋距镇南关还有一里路的时候停了下来,依稀可以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洋人,正对身边的两个矮小越南人指指点点。
冯子材见了,大喝道:“目标,镇南关外一里半,开炮。”
传令官打出了旗语,不多时,金鸡山上闪出阵阵火光,传来隆隆的声音。接着,炮弹入雨点般落在西贡军中。
冯子材在关上看到西贡军队伍大乱。炮弹炸的是队伍的中段,百十人已经躺倒地上,剩下的往后跑去,带得后面的队伍也乱了起来,蜂拥向后退去。前段的军兵们则纷纷往路两旁的树林里跑,要躲避即将飞来的炮弹。
宋有福看见那个法国军官站在路旁,冲着树林挥舞双臂,料想是呼喊逃散的军兵出来列阵,忙指着法国军官对冯子材说:“军门,派人去抓那个法国人,中?”
冯子材也看见了那个法国军官,听宋有福这么说,就发出了冲锋的命令。
关上擂起了战鼓,咚咚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关门打开,冯文武、冯文穆兄弟发一声喊,挥舞大刀带头冲出关去,五百靖边军呐喊着跟在后面。
那法国军官一通呼喊,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从关口到这里不过一里路,这些西贡兵还在乱哄哄的要列队的时候,冯氏兄弟已经冲到面前了,大刀挥舞,转眼间砍翻了五人。
紧跟在冯氏兄弟后面的是一百刀牌手,再后面是一百长矛手,接着是一百弩兵,最后赶到的是二百火枪手。因为宋有福吩咐过,冲锋时要少杀伤,只要能驱赶走敌人就好,所以火枪兵都把枪背在身后,手持绳索,只待绑人。
刀牌手随着冯氏兄弟冲入西贡军阵中,前面的西贡军见清兵凶猛,掉头就往后跑,反把那个法国军官撞了个筋斗。法国军官爬起来,手舞长剑,哇哩哇啦的大喊着,还砍倒了两个西贡兵,依然止不住溃逃。
他正大叫着,冯文武已经冲到了他身边。
冯文武见法国军官没有逃,心中大喜,挥刀虚砍。法国军官练的是西洋剑术,不懂中国武术的招数,他见冯文武砍来,也不管是虚招还是实招,上前一个箭步伸臂就刺。
冯文武本来只想缠住他,所以用了个虚招,不料法国人步快剑长,瞬间长剑就刺到了胸前。他慌忙往后退,不料法国人垫步向前,剑尖已经刺到了他胸甲。这时冯文武已经顾不上活捉敌人了,大喝一声,手中刀向法国人手臂砍去,要与敌人拼个两败俱伤。
法国军官见对手已经无法格架自己的长剑,正要发力刺进敌人胸膛时,忽然耳边响起个炸雷般的喊声,接着一道白光向自己手臂飞来,吓得忙缩臂退步,躲开了这一刀。可就在这时候,冯文穆带着几十名刀牌手也杀到了,把他围了起来。
法国军官倒也爽快,他见西贡军被杀的哭爹喊娘的往后跑,自己被几十人围在当中,就从腰中摸出手枪扔到地上,然后双手捧着长剑,躬身献给冯文武,嘴里说着:“我投降了。”
冯文武也听不懂法国人说些什么,但能看出他是缴械投降,就喝道:“绑了。”
从后面过来两名火枪兵,把法国人五花大绑起来。
冯子材站在关上看得清楚,见西贡军留下了二百多具尸体,还有几十来人跪在地上投降,其余的都跑得没了踪迹。又见到冯文武带人绑了法国军官,就发出了撤军的命令。
关上一阵锣响,靖边军押着几十个俘虏得胜回关了。
宋有福见抓到了法国军官,走上前去和冯子材窃窃私议一番,冯子材哈哈大笑,说道:“都依老弟,我们下关去。”
说罢,冯子材携着宋有福的手走下关来。
西洋人一直认为东方人是野蛮人,在和越南人作战的时候,常有被抓的法国人被开膛破肚,更印证了他们的这种观念。法国军官被绑入关内后,也不存生望了,反倒挺胸抬头,镇定的观察关的情形。
关门处有二十名守门军士,挂着腰刀分作两排站立,个个歪戴着头盔,穿着破了洞的号服。关门左侧有一排平房,房前坐着百十名军士,也都衣甲不整,东倒西歪的。关门右侧山角下一字排开百十座帐篷,估摸着能容纳二千人。
法国军官正看着,后面押送的军兵推了他一把,“走,快走”把他推到了左边的一幢房子前。
这房子便是冯子材设在关内的指挥所。此时冯子材与宋有福正在里面,听外面的军士禀报说法国军官带到,冯子材说了声:“带进来。”外面的军兵就把法国军官推进房中。
宋有福坐着冯子材边上,左右端详着法国军官,忽然用法语惊讶的说:“洛根斯先生。”
法国军官想不到清军大营里有人能说法语,还能喊出他的名字,也盯着面前的年轻军官看了半晌,试探着说:“你,你是,宋先生?”
宋有福从椅子上站立来,满面笑容的说道:“呃是宋有福,恁真是洛根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恁。”说完,回身对冯子材说道:“军门,这个法国人是呃的同学,请给他松绑吧。”
冯子材哈哈笑道:“既然是老弟的同学,自然要松绑,快,松绑,看座,上茶。”
宋有福把冯子材的话翻译给洛根斯,然后亲自过来给他解开绑绳,请他入座。
这洛根斯就是当年在法国皇家陆军学院时和宋有福打架的那个法国学员。宋有福当年凭借这一架奠定了自己在留学生中的威信,也为后来的发迹打下了基础,说起来,他还要谢谢洛根斯呢。
法国人崇尚英雄,洛根斯被打后,反而很钦佩宋有福,常找他出去逛,两人在陆军学院时就成了好友。这时相见,两人都十分惊喜。
宋有福给冯子材讲了他们打架的事,冯子材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这才叫不打不成交啊。洛根斯既然是老弟的故友,我们就要当作朋友看待,请洛根斯在关内歇息几天,你们朋友间也叙叙旧,然后就恭送他回去。”
宋有福把意思对洛根斯说了。
洛根斯本来就没指望活命,不成想见到了宋有福,而宋有福又在这个掌事的老头面前有这么大面子,自己不仅能活命,还像朋友一样被款待,然后送自己回去。他大喜过望,起身对冯子材深深的鞠了一躬。
宋有福又对冯子材说道:“军门,呃和洛根斯也许多年不见了,请恁开恩,让他去呃营帐一叙。”
冯子材满面笑容的说:“好,老弟请便。今晚我设宴给洛根斯压惊,你们要及时过来。”
宋有福又给洛根斯翻译,洛根斯再给冯子材鞠了个九十度躬,口里不停的道谢。
宋有福带着洛根斯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人坐定后,先说了阵分别后的境遇,然后宋有福问道:“恁怎么到了越南,咱们这些同学还有在越南的吗?”
洛根斯知道上头的意思是要以越南做跳板,为入侵大清做准备。他们这次攻打镇南关,也就是想扫清进入大清的最后障碍。不过,这话他当然不能对宋有福说,就尴尬的说道:“我们是军人,被调到哪里也由不得自己。不过,听说我们总统的意思,就是想替大清保护越南,也没别的意思。”
洛根斯不善说谎,自己讲了瞎话脸觉得发烧,宋有福却不停的点头,连声说:“这就好,这样最好。呃们大清已经定了,由法国做越南的保护国。呃们最怕的就是法国进攻大清,恁这样说呃就放心了。”
洛根斯听了更觉尴尬,为了掩饰,他说道:“当年你们东方连的营官尼格里是我们的司令官,现在就驻扎在谅山。等咱们议和了,你们也见个面多好。”
宋有福听了,惊喜得跳了起来:“尼格里长官在谅山?真是太好了。恁回去后一定替呃问好。呃得空就去拜会他。”
两人正说着,传令官过来,说冯军门已经备好了酒宴,请两位过去。宋有福拉着洛根斯的手,笑道:“好,呃们走,去尝尝正宗的中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