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旺误打误撞抓住了海盗头子铁大刀与何银枪,正高兴的下令回师,忽然有团丁来报,说村口被堵住了,不禁大吃一惊。
“有多少人?”
“看不清,路上都是。”前两次团丁报人数都说是好几千,结果挨了郑铁塔两脚,这次老实的说不知道。
“他奶奶的,人数都看不清,你是干嘛吃的?”郑铁塔生气的喊,又给了团丁一脚。
宋子旺拉住郑铁塔,说道:“事到如今,只好冲出去了。恁先让他们运气,再喝了符水,呃去前面看看。”
郑铁塔说:“大人,我们出来仓促,没带黄符,喝不了符水了。”
宋子旺不耐烦的说:“算了,恁就带他们运气吧,呃去前面了。”说着,他带了三个团丁,猫着腰往村口走去。
到了村口,听见一片哭声。他们溜进个院子,躲在墙后向外张望。只见大路口聚着一大群人,都是老头,老太,还有不少小孩子。几个老太太正坐着地上哭,面前堆着几十匹绸缎。不一会宋子旺就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刚抓的那群海盗的家人,大概是要献出赃物换海盗一命。
宋子旺见了,想出个计较来。
他带着团丁从院子里出来,大摇大摆的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道:“众位乡亲,不要在这里哭了。大家有什么要求可以对呃提出来。”
边上的团丁帮腔道:“这位是兖州知府宋大人,大家有什么话只管说。”
一个老太太爬过来,抱着宋子旺的腿哭叫着:“大人,二狗子是我家独苗,求您放了他吧。我把分的东西都拿来了,您就饶了他吧。”
宋子旺刚要搀扶起她,又冲过来个老头,抱着他另外一条腿。接着是哭声一片,三毛子,四傻子都成了独子,爷爷奶奶不住的磕头求情。
正在闹成一团的时候,郑铁塔带着百十团丁冲了过来。郑铁塔见了这番景象呆了阵,忙叫团丁把老人们拉开。
宋子旺做白莲教的时候就知道,无论是没饭吃的穷汉子还是想赚钱又没门道的浪荡子,聚在一起就成了暴徒,其实本身未必是什么恶人。这样的人,真的抓了去正法,说不定还激起更大的民变。当年宋有福破了白莲教,就把人都放了,丝毫没影响他升官。
想到这里,宋子旺大声说道:“众位乡亲,呃知道恁们都是良民,一时糊涂抢了洋人的东西。不过现在洋人逼的紧,朝廷也有难处。只要恁们把东西都拿交出来,呃可以放人。”
“我们交。”“我们交,谢谢青天大老爷。”这些乡民没想到眼前的大人这样好说话,纷纷磕头感谢。
郑铁塔把宋子旺拉到一边,悄声说道:“大人,您把人都放了,怎样向巡抚老爷交待啊?”
宋子旺呵呵一笑,说道:“恁只管放人,抚台那里呃自有道理。”
郑铁塔听了,就吩咐众乡民,凡是交了赃物的就来领人。如此折腾到天亮,铁村的人都放了,只扣着铁大刀一个。何村的人天亮了才得了信,忙搬着货物来赎人,到了晌午才办完,又扣住了何银枪。
宋子旺看着堆积如山的布匹,料想要百十辆大车才拉得走,就对铁、何二人说道:“恁两个是首犯,论理是不能放的。呃这就回县城找车来拉货,如果一件不少就饶了恁,如果少了一件,就只好拿恁去顶罪了。”
铁、何二人听说还能放了他们,连忙叫自己家里人来看守货物。这两家都是村里的大户,人丁兴旺,有他们看守,料想也无人再敢抢夺。
宋子旺又要二人带着去其它村子收缴赃物,这两人当下只想活命,巴不得把货物都收齐了。他们带着宋子旺一行人又去了三个村庄,缴回了八成货物,其它两成已经变卖了,也无可奈何。
宋子旺带兵回到县城。县令听说缴获了赃物,连忙征了二百辆大车,运了一天才把货物搬回县里。宋子旺如约放了铁大刀和何银枪,不料这两人见宋子旺仗义,定要追随他。宋子旺看这两人手底下也有些功夫,就安排他们在郑铁塔手下做了十人长。
那吴能本来还带着些人在山口堵着,听说铁大刀二人降了宋子旺,也跑了投奔。宋子旺见识过吴能的本事,干脆提拔他做了郑铁塔的副手。这三人投诚,带得百十乱民也要从军,宋子旺离开登州时有了七百人的队伍。
宋子旺让郑铁塔带兵返回兖州,自己去济南府面见国抚台。
国泰听说宋子旺缴回了八成货物,心里十分高兴。但他听说一名海盗都没抓到,不禁皱起了眉头,埋怨宋子旺说,这样无法向英国人交待。
两人正说着,恰好詹姆士来巡抚衙门催信,国泰就把宋子旺介绍给了詹姆士。詹姆士听说宋子旺是兖州知府,自愿带兵帮助自己追缴货物,倒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宋子旺谦虚一番,说道:“兖州距登州路途远了些,呃赶到时一些货物已经流失了,只收回了八成,实在是对不起。恁看呃这张银票够不够补偿损失了?”他从袖中掏出张一万两的银票。
詹姆士见宋子旺卖了力气还出银子,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声说不用了。宋子旺不依,说詹姆士远道来的中国,受了损失得不到补偿,让大清朝丢脸,一定让他收下。詹姆士推辞不掉,就收了银票,说交下了宋子旺这个朋友。
然后,他们说到海盗的事。
宋子旺说,他到了登州就查明,这群海盗是日本浪人,有六百多人。当他赶到海边时,日本人正在往船上搬东西。他杀散了日本人,才夺回了货物,可惜已经被日本人搬上船了一些。由于他自己兵少,还要看守货物,所以日本人乘机开船跑了,没有抓到。
宋子旺这番话漏洞颇多,詹姆士听了并不相信。但他刚说过交定了宋子旺这个朋友,也不好再驳他,就不住的道谢后才告辞而去。
国泰见宋子旺轻松的打发了詹姆士大为高兴,说定要上奏朝廷为他请功。宋子旺又从靴子里掏出张一万两的银票,交给国泰说,本来他想用两万两平息事情,没想到省下了一万两。他让国泰收下这一万两,如果詹姆士反悔了,可以用来对付。
国泰心知宋子旺是找了个名目给自己送礼,对宋子旺更有好感。他对宋子旺说,朝廷近期要派钦差大臣到各地巡视武备,如果宋子旺愿意,可以安排到兖州去。宋子旺从知县升到知府就沾了巡视委员的光,听说这次是钦差来,自然更加高兴,不住的对国抚台说感激的话,又拿出一万两,说是让国抚台招待钦差用。
过了一个月,钦差果然来到了兖州。
这钦差是当朝红人,叫做荣禄,字仲华。
荣禄,正白旗人。同治帝升天后,他支持载湉即位,即光绪帝。由此,他成了西太后慈禧倚重的重臣,掌管了京城的神机营。他带兵有方,又得到了醇亲王奕譞的赏识,很快升任工部侍郎,兼署步军统领。
这时候谁能巴结上荣禄,等于在朝廷中枢有了靠山,国抚台这个面子给的着实不小。
宋子旺早就想在京城寻棵大树,为这事还给了天津府的孙师爷不少银子去打点。别看孙师爷在天津呼风唤雨的,到了京城可啥都算不上,收了宋子旺的银子很长时间也找不到门路。这回听说有机会结识荣禄,宋子旺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荣禄这次领了上谕,到山东巡视海防武备,本来是不该到兖州的。不过国巡抚极力推荐,说兖州知州自练了一支扬威军,刚刚打败了日本海盗,夺回了英国人被抢的货物,请他务必去查看。
沿海地区杀个把海盗其实算不得大事,但能打败日本海盗就很稀罕了。打败了日本海盗还能夺回货物,近十年来也是头次听说。知州又是文官,居然亲自带兵做了这些事,让荣禄有了兴趣,就改了行程去兖州会一会这位宋知州。
当然,让荣禄改行程的另一个原因是国巡抚在荐书里夹带了五千两银票,让他也不好回绝。
荣禄到了兖州,按例先赴接风宴。宴会上,他见郑铁塔生得威武,心底喜欢。又听说郑铁塔是被宋子旺收服的,不禁对宋子旺另眼相看。游击将军王二茂在席间作陪,也极力恭维宋子旺,荣禄见他们一文一武十分想得更感到纳罕。他可不知道,宋子旺这些日子在王二茂身上也使了不少银子。
第二日,荣禄到校场观操。先是王二茂的驻防军演练一番,虽然也算整齐,但在荣禄这个带兵大行家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接着才是扬威军出场。
扬威军的服装和驻军号服不同,都是簇新的黑色紧身劲装,胸前绣着个红色的“扬”字,背后是个“威”字,看上去要精神许多。虽然只有五百人,但队伍非常整齐,来到演武台前齐刷刷的单腿跪地,齐声喊道:“给荣大人请安。”然后起身在场中列了个方阵,又整齐的盘腿坐下。
本来扬威军收了海盗后已经有七百人,但新加入的一百多人没练过气功,经不得刀砍枪刺,所以留在了兵营。这些老兵久经王二茂训练,队伍的确是整齐。王二茂练扬威军的队伍是帮忙,但练出的队伍比自己的驻军还精神许多。他自己不知缘故,但宋子旺清楚。
扬威军的团丁练好队能得不少赏银,练不好要扣饷,一进一出差额很大,团丁们自然十分用心。王二茂的驻军则不同,队伍整齐与否都是那点官饷,兵丁们当然得过且过了。再加上宋子旺本来就做布匹生意,给军服选的是上等面料,穿上了看着又精神了三分。
王二茂的驻军和扬威军一同出操,差距就很明显了。荣禄看了,捻着胡须对宋子旺说:“宋大人这兵练得果然精神,不知下一个科目是什么?”
宋子旺满脸堆笑的说:“荣大人莫心急,马上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