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威军压箱底玩意自然还是刀砍胸背枪刺喉咙。宋子旺以为荣禄看了会大为惊讶,所以当荣禄问下个科目演练什么的时候,就给荣禄卖了个关子。
荣禄带了神机营不到一年就能得到醇亲王的赏识,那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怎会被这跑江湖的把戏唬住?他想到自己居然大老远的跑来看一群骗子,心中有气。
校场中的团丁们卖力的表演着,“嘿,哈”的喊声震天响。荣禄看了微微一笑,对宋子旺讥讽道:“宋大人,您和日本海盗开仗,用的就是这样的功夫?厉害,果然厉害。”
宋子旺是个鬼机灵,听出了话头不对,但也不慌张,躬身回道:“回荣军门话,这些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法子,还能提升士气,真的打仗,这个是靠不住的。”
荣禄本来想,如果宋子旺大吹法螺,他就拿出手枪来让这般人试试能不能抗住子弹。没想到宋子旺老实的说这些功夫上阵不管用,他也就不好让宋子旺难堪,便笑道:“也不能说完全没用,提升士气对战斗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宋子旺连忙点头,说道:“军门说的是。上次被海盗包围了,就是先让团丁们运气,大家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都鼓起勇气冲锋,这才打败了海盗。”
宋子旺这话说得巧妙。荣禄听他说海盗,还以为是日本海盗,哪知道不过是些村里的渔民。荣禄明白“夫战,勇气也”的道理,觉得宋子旺能用这个法子鼓舞士气,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虽然如此,但荣禄拐了个大弯来到兖州,本以为能见到些能人,不料都是骗人的把戏,心里不痛快,脸上就露了出来。宋子旺看他神色不对,就悄悄吩咐白大方,晚上要盛宴款待。
晚宴还是设在醉八仙。宋子旺带了赵守财、白大方、郑铁塔早早的就过来候着。天擦黑了,荣禄的轿子才到,后面跟着几个随行的京官。虽然是随行的,可也都是五品以上大员,宋子旺不敢怠慢,恭敬的给大家行礼。
荣禄心里不痛快,想完了应酬赶紧回去歇息,明天一早就离开。他坐在桌前也不言语,别人说话他就“嗯,哼”几声。那些随从见主官对宋子旺不假辞色,也都绷着脸坐着。
宋子旺是个能喷的,三巡酒过后话就多了起来。他先是恭维了荣禄一通,让荣禄明知是虚言伪语,还是觉得很受用,脸就松弛下来。接着,宋子旺又开始介绍菜肴,什么葱烧海参、百花大虾、九转大肠,在他口中都有一段段的典故。
宋子旺这样一喷,席间的气氛就活跃起来,荣禄尝了根大肠,不停的赞赏。
这时,宋子旺又开始喷家乡的事。他说自己从师姚举人,那是个通天彻地的奇才。他讲起姚举人如何散财聚众,抵御捻匪,又亲挥大刀杀了三进三出,终于保得一方平安。荣禄听了也大加赞赏,说姚举人散家财抗匪真是当世的侠士,难得还有举人的功名。当然,荣禄不知道,姚举人散的是老丈人的家财,为此老丈人还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宋子旺说到姚举人,话锋轻轻一转,就提到了同窗宋有福,引起了荣禄的注意。
看上去宋子旺是借着酒劲乱喷,讲些故事给大家助兴,其实他早就盘算好了。在校场的时候他看出荣禄心怀不满,就知道靠练兵这事讨好荣禄是不行了,那么,要想让荣禄记住自己,或许要倚仗王文莺的名头。
这几年,李鸿章收了王文莺做义女的事慢慢的传了出来,不仅京官们知道,便是在山东的国泰都听说了,荣禄当然也知道。论理,当官的认个义女并不新奇,有些候补官员为了得到实缺,让五十岁的媳妇给上官二十岁的小妾做义女的事也是有的。
论年纪,王文莺也过了三十,但看上去还是二十岁的模样。见过王文莺的官员,莫不惊诧于她天仙般的美貌和公主般的贵气。有些和李鸿章亲近的官员,还在酒席间听过王文莺唱曲,更是如聆仙音。于是,李鸿章这个干女儿的名声就响亮起来。
偏偏宋有福又屡立大功,年纪轻轻就成了朝廷大员。有些大臣觉得李鸿章慧眼识英才,为朝廷发现了有用之人,也有些大臣认为宋有福靠媳妇的美色诱惑了李鸿章。无论如何,宋有福也成了官员们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
所以,当宋子旺提到同窗宋有福时,荣禄就满脸堆笑的说:
“原来您是宋军门的同窗,失敬了。宋军门是这些年朝廷难得的名将,我也是很敬佩的。”
荣禄这倒是句实心话。他是武将出身,对于靠真实军功升迁的官员都愿意亲近。他研究过宋有福的几次战例,也参观过两次定武军的会操,知道宋有福是有真本事的,那些媳妇美色云云不过是些无聊的嫉妒之语。
宋子旺谦逊的答道:“呃和宋军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呃惭愧呀,宋军门为朝廷屡立大功,呃却是个捐的知府。”
荣禄哈哈一笑,说道:“朝廷选拔官员有许多渠道,科举是一途,军功是一途,捐款也是一途嘛。无论是怎样得的官,只要忠心耿耿报效朝廷都是好的,宋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主动练兵,又打败了日本海盗,也是个有为之士啊。”
荣禄的随从们听到宋子旺是宋有福的同窗,也都笑容满面的奉承道:“是啊,荣大人说得是。李大人年轻有为,只怕将来成就远在我们之上呢。”
宋子旺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列强对大清虎视眈眈,如荣大人和宋军门这样的武将才是朝廷栋梁,呃不过是个地方文官,哪有什么成就。但愿能保得一方平安,也就对得起朝廷的恩典了。”
过打长毛的湘军着实发了不少财。朝廷这些年四境不安,到处用兵,还是和西洋人打仗,胜少负多。败了还要赔款,已经成了个空架子,军饷都没了保障。如今的武将,能保住性命就谢天谢地,升官发财的事就不用想了。
荣禄很清楚如自己这般的武将出去荣光,回到家中都很拮据。他知道武将们有门路的都要改为地方文官,听宋子旺的口气反而羡慕武将,就开玩笑般的说:
“如果宋大人也想投军报效朝廷,可以到我得神机营来效力。”
宋子旺听了却认真的站起身来,给荣禄深施一礼,说道:“呃就是想投军报效朝廷,又没有门路,才练了兖州这不成样子的兵。有荣大人提携,呃必当粉身碎骨报答大恩。”
荣禄见宋子旺说得认真,想到他放着肥的流油的知府不好好做,偏要去干提着脑袋玩命的武将,不禁也对他另眼看待。散了席后,宋子旺又悄悄的拿出张银票塞到荣禄手中,那些随行官员也都有孝敬,这才恭敬的把荣禄一行人送到馆驿。
荣禄回房才细看银票,居然有五万两。他想宋子旺这人出手如此大方,却是要谋个军职,对他也很佩服,就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又过了两个月,荣禄回到京城,就接到了上谕,升迁为工部尚书,兼署步兵统领。同僚们纷纷恭贺,闹了一个月才安静下来。这时他想到了宋子旺,就下了委任文书,授宋子旺为神机营千总,是正五品的武将。
宋子旺这一番折腾,使了几万两银子,不过是要和宋有福比个高低。他见宋有福带兵立功升官,自己也想做武将带兵立功。他见自己得的是正五品,比宋有福低了好几级,心中有些埋怨荣禄。他觉得荣禄收了五万两总该给自己升个半级一级的。但他又想到神机营是朝廷直属亲军,比外省军队的规格要高许多,心里也就平衡了。
自此,宋子旺也成了武将。而且,他很快成了荣禄的心腹。
宋子旺能成为荣禄的心腹是因为荣禄落难了。荣禄落难又与恭亲王奕?和醇亲王奕譞的不和有关。
荣禄文武兼备,本是大清朝廷难得的干才。恭亲王更是才智出众,是位颇有作为的名王。恭亲王见荣禄有才干,就对他青睐有加,荣禄对恭亲王也很钦佩,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醇亲王虽然生性懦弱,在朝政上没什么作为,可也不是个糊涂人。他也看到了荣禄的才能,对荣禄同样是恩宠有加,论起荣禄升迁为工部尚书,还是醇亲王出的大力。
荣禄夹在两位亲王之间,端的是如履薄冰。本来他还能搞个平衡,可朝廷在越南输给了法国后,恭亲王作为首席军机大臣被免了职,在朝廷里醇亲王一头独大,这平衡就被打破了。
如果荣禄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也就罢了,可他内心里对恭亲王的钦佩并没有因为恭亲王失势而减弱,反而和恭亲王走的更近了。这让醇亲王心里很不高兴,最终寻了个不是罢了荣禄的官。
荣禄一直做京官,京官很是清贫。朝廷的意思,每年发放养廉银子,就是要解决官员的生活问题。可养廉银子数目太少,京官应酬开销又大,所以都要靠地方官员的孝敬。一年下来,各种名目的孝敬银子,少的几千两,多的几十万两,满朝文武全都如此。
收了人家的银子总要替人家办事,说起来还是个受贿。不过这已经蔚然成风了,朝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可是,用人的时候是闭着一只眼的,要整人的时候,两只眼就都睁开了。醇亲王想寻荣禄的不是,就睁开了双眼。
荣禄也冤。他过去是武职,没什么人孝敬,一年不过收个三五千两维持家用。像醇亲王这种握有大权的,一年能有几十万两收入,比荣禄多几十倍。他升了工部尚书总算能有些财路了,可还没来得及收,就被醇亲王指使人参了受贿,被免了职。
荣禄只收到过一笔大钱,就是宋子旺给的五万两。如果没有这五万两,被免职的荣禄家中就真的窘迫了。所以,他被免职后更念宋子旺的好处。而宋子旺见荣禄落难了,反而常去家中探望,每次还要带几百两给他补贴家用。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莫逆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