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正是傍晚时分,深紫色天际线下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这艘纯白星舰没有挂皇室的旗帜,无声入空中轨道,和许多赶着回家的人一起排队,等待绿灯亮起。
雨水淅淅沥沥砸下,朦胧了视线。
祝余坐在副驾驶,凝视着窗外的风景,神色漠然,微抿的唇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很久没有坐在前排,毕竟不需要自己驾驶,再以这个视角看繁华帝星,竟然有些陌生。
大气磅礴的建筑在雨中静默,百年历史也不过任凭人们穿梭,行色匆匆。
白述舟今天穿了一身水蓝色长裙,斜披着毛茸茸的纯白大衣,将那张清冷的脸也衬得很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了龙蛋的缘故,她近来似乎很怕冷,总是穿得非常暖和,递向祝余的手不再冰冷,总是刻意保留着几分暖意。
书上说,筑巢期的Omega需要悉心呵护,生理和心理都是,否则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祝余将各种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但当白述舟向她伸出手时,她只是冷冷拍开,和女人保持距离。
养尊处优的皇女殿下体温偏低,以前都是祝余给她捂手的,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她自然有专门的侍女照顾。
暖气开得有些热,白述舟在后面轻声说着什么,关于她这一天做了哪些事。
就像当初还在混沌区,祝余下班后非常喜欢和她絮絮叨叨。
只可惜白述舟大概很少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郑重得仿佛是在报工作,轻飘飘地语气说起,不是杀就是贬,都是关乎帝国的大事,完全没有要避讳祝余的意思。
少女很快就皱起眉,躺向椅背,漆黑目光放空,“好烦。”
“是吗?”白述舟微愣,脸上的笑容未变,“抱歉,我的工作是有些枯燥,没办法和你分享太多有趣的事。”
“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安心,知道我在做什么,帝国正在发生哪些事,如果你不感兴趣,那我就不说了……”
“不感兴趣。”祝余立刻打断,“我除了苍宫、生命学院,哪都不能去,帝国怎么样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都是姐姐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但现在外面不安全,我不能让你出去,再等一段时间,好吗?”
“你被白千泽软禁在皇宫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和你说的吗?”祝余反问。
“……”
女人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松动,苍白脸颊浮现出一点仓惶,想要解释,祝余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乘胜追击:
“你这样囚禁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小鱼……我爱你呀。”
“白千泽不爱你吗?她还是你的亲姐姐。”
白述舟的笑容再也难以维系:“那不一样!”
祝余分明是知道,白千泽是怎么对待她的,打压、消磨意志,将天之骄子囚在窄小的芭蕾舞上,培养成供人欣赏的金丝雀。
昔日的担忧关切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口不择言,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如何能够更深的伤到彼此。
祝余笑了一下:“我倒觉得都差不多。我看书上说,Omega拥有丰富的感知能力,情绪也更为敏感细腻,但这一点在你身上似乎并不成立,你总是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包括对于身边之人的死讯……噢,不对,陛下只是失踪了。”
“小鱼,你是在怪我吗,怪我当时星船失事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白述舟面色苍白,急迫地加快了语气,“我那时被软禁在科学院,无法离开,只能委托封寄言去找你。”
“我命令她探查港口和科学院周边,想要尽快把你保护起来,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当时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可是你受伤了,我真的很害怕我会失控,害我再次失去你……我不应该训斥你,对不起……”
白述舟红了眼眶,指甲陷入掌心。
她已经无数次为此反思,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是祝余不顾一切将自己的力量灌输给她,为她压制失控的能力。
是她主动扑倒了祝余索取,却在标记完成、恢复理智的瞬间,推开了她。
白述舟已经体会过被爱人推开的滋味,这才知道有多么羞耻和难过,更何况还是在标记之后,如果没有祝余那夜的奋不顾身,她们也不会有孩子。
那时她沉浸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中,体内又酸又涨,却忘了祝余同样也会害怕,她的小鱼只是想要缓解她的痛苦……
“没有,你训得很对。”少女硬邦邦地回答,扭过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不愿看到泪眼朦胧的白述舟,理智道,“我确实做错事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笨了。”
“小鱼……”清冷嗓音颤抖着,她不确定祝余后悔的是哪一件事,便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祝余是指率领学生冒险坐上星盗的船,救她,还是……标记了她?
女人咬着唇,那一双浅蓝色眼眸尽是悲恸和破碎,要哭不哭的样子,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也会心软。
可祝余只是冷眼旁观。
白述舟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披的毛领从肩头滑落,颈侧与锁骨间点缀着殷红咬痕,都是祝余昨夜故意留下的。
少女顺从地孵蛋、提供微薄的信息素,却从不主动触碰白述舟的身体,甚至总是刻意回避,偶有几次也是伴随着舔舐咬痕、厮磨的疼痛。
她们之间仿佛只剩下痛苦和互相折磨,白述舟却甘愿沉沦。
白述舟还想继续追问,下一秒,副驾驶的少女已经冷着脸升起挡板,在白述舟的眼泪落下之前,将她们彻底隔绝开。
深色隔离层落下,一同挡住的还有窗外昏昏沉沉的光,空荡荡的客舱只剩下女人压抑破碎的喘-息。
银发垂落,遮掩住白述舟狼狈的样子,掌心命运的纹路也被温热泪水浸湿。
无声地哭泣。
驾驶舱内。
祝余“嘭”一声躺向靠背,双手交缠着,掐得发白,面无表情望向窗外。
始终目不斜视的司机瞥向祝余,忽然开口,“您不该提陛下,公主在战场上跃迁回帝星,生下继承人,还要处理全部事务,忙,她只是没空……难过。”
非常沙哑、怪异的音调,虽然很平淡,但还是能听出她话语间浓浓的不满。
漆黑眼眸骤缩一瞬,顿在某处。
指节被掐得发出清脆的“吱嘎”声。
祝余撑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警觉看向这位有着锐利眼神的司机,“你都听见了?”
刚才白述舟说了那么多政务机密,涉及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外人听见会很危险。按照惯例,近侍大多是聋哑人,她们交谈时都会升起挡板,今天祝余坐了副驾驶这才例外。
“助听器,顶配,”司机指指自己耳朵上半透明的仪器,非常小巧轻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公主配的,公主允许。”
“我是侦察出生,在低空轰炸方阵服役七年,听力受损,统一采购的普通款有杂音,导致精神衰弱,医生说是战后心理综合症,很容易情绪失控,家人也因此离开。我融入不了社会,军部也不会召回残疾人,你应该知道”
她倏地停止,没有继续发怨气,干巴巴转折道,“公主很不容易。”
祝余沉默片刻,“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非常恶劣的人?”
司机摇摇头。
“你是平民之星,我知道,你也为帝国做过贡献。片面的行为,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但你对公主,对你筑巢期的妻子,确实不好。”
“我曾经也有妻子……”
平淡的话语,却让祝余眼皮一跳。
少女烦躁地去掐自己的手腕,“她不会在乎这些的,白述舟向来很冷静,她……”
“她爱你。”司机淡淡打断,不再多说了,一路沉默地开到目的地。
祝余依然僵硬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直到下车,她才刻意地慢了几步,侧身用余光看向那个万众瞩目的女人。
白述舟单手收拢大衣,微微笑着,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优雅样子,眼尾只有极淡的一抹红。
果然啊,白述舟怎么可能会真的伤心呢?祝余咽下涌到嘴边的话,从鼻子哼出微弱气音,但随即就注意到,在女人白皙的指节上,有一枚粉红色伤疤,异常刺目而熟悉。
是之前在小公寓,白述舟为她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
现在已经非常淡了,却依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印记,像是戒圈压出来的一般。
那双浅蓝色眼眸抬起,在众星捧月中一眼就看见祝余,与她四目相对。
女人眉眼弯弯,她向她绽放了一个笑容,牵动泛红的眼尾,让这张过于清冷淡漠的脸也显得分外生动。
祝余咬着唇,快步离开,假装没看见。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从祝余喜欢的炖菜到各种甜品,琳琅满目。在她手边,摆着一道出镜率极高的千层甜面馒头,几乎每天都有。
“别再买这个了,又贵又难吃。”祝余将碟子恶狠狠推开,“我真的不喜欢,难道一定要我强迫自己吃下去,配合你表演,你才会满意吗?”
白述舟刚准备落座,手指还搭在椅背上,过了片刻,她极轻地“啊”了一声。
祝余的语气很差,小臂紧张地绷紧,她像刺猬一般竖起防御,期望白述舟早点生气,玩腻了,又或者是觉得没意思,干脆就此分开。
然而女人只是走到餐车旁,亲自打开另一道菜,在金色餐盘,赫然摆着几个朴素的白面馒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
“这种呢?”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几乎有些小心翼翼,“你喜欢的是这种吧?我让厨师做了。本想把赫兰接来帝星,我记得你很喜欢她的手艺,但她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出发。”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知道,一直呆在苍宫委屈你了,我已经安排赫鸣来帝星上学,”白述舟把餐盘推到祝余面前,“还有你在混沌区的那些朋友,只要你想,她们很快就可以来陪你。”
顿了顿,白述舟轻声补充道:“当然,我已经询问过她们的意愿,她们也都很想你。”
祝余捏着馒头。
热腾腾的食物散发出氤氲热气,刺得眼睛发酸。
面对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东西,祝余第一次感到食不知味,所有的辛辣甜腻仿佛都在舌尖消失,只剩下酸涩的苦。
她用力咬下一口馒头,报仇雪恨般咀嚼,吃得狼吞虎咽。
而白述舟握着银质餐叉,优雅地细嚼慢咽,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余感觉自己就像这个馒头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能想到的、没有想到的,白述舟统统都替她安排好了。
她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可是白述舟对她越好,她心头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非常别扭地闹着脾气。
爱是一双虚虚捧起的手,这条小鱼被掬离水面,无处可逃,只能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没有听力障碍,没有精神衰弱,可她的世界充斥着杂音,有些来源于外界,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独处时,她听见自己空洞的体内有细微回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经常做噩梦,一做就是一整夜。
她梦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梦到那些大人们居高临下地对她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梦到自己在坠落,还有白述舟淡漠远去的背影……
“祝余的余,是多余的余。”
她听见熟悉的嗓音,分明出自她自己的身体。
那个微弱、略显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在心底深处喊,哭泣,诉说着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