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豁出命也不能让他像个蚂蝗一样趴在女儿身上吸血。
李月儿不怕,她握紧母亲的手,将腰间荷包扯下来整个放进她掌心,“要是他再来,你就把银子给他,听他的话,就说会找我拿钱的,但前提是他不能再打你跟妹妹,否则他一文也别想得到。”
明氏不懂,反抬头看着她。
李月儿掏出巾帕,擦拭母亲不再年轻的眼尾,“信我就好。”
自她长大后,家有主意能立起来的人便是她了。
李月儿这么说,明氏也就打算按她说得去做。
车上的东西慢慢搬到院干净的空地上。
明氏给李月儿煮了鸡蛋红糖水,李月儿捧着碗小口吹热气,同以前一样,用眼神示意妹妹去拿个空碗跟勺子过来。
李星儿皱着小眉头抿唇不愿意。
李月儿眯眼瞪她,李星儿这才低头去拿。
李月儿将鸡蛋捞出来给妹妹吃,她只喝糖水。
李星儿,“娘说你难受,要吃点好的。”
李月儿示意她朝院看,“姐姐吃的还不够好吗?”
李星儿扭头望过去,眼睛慢慢睁圆,嘴巴也跟着张大,脸上全是欢喜。
她仰头看姐姐,“这吃的也太好了吧!”
李月儿笑,蹲她身边,“所以这颗鸡蛋能安心吃了吗?”
李星儿重重点头,“能!”
母亲觉得亏欠她跟妹妹,她则觉得亏欠小妹更多。至少她像小妹这么大的时候,过的都是好日子,唯有妹妹,生下来就在吃苦受罪。
李月儿慢慢吹着碗口的热气,任由热意模糊视线。
汤越热,她的心越冷。
昨日家被翻的一团糟,四条腿的桌子都被踹断了一条。
断腿放在房跟木柴混为一起,显然是怕放在明处被李举人瞧见了顺手抄起来打人。
林木沉默安静的找到那条桌子腿,去李婶儿家借了工具,帮着把桌子修好。
李月儿脱掉大氅挽起袖筒,将仍有些乱的屋重新擦洗收拾一遍。
李星儿跟着她忙前忙后,欢快的小狗似的摇着尾巴,脑子这会儿已经不记得昨日的害怕了,眼只有姐姐回来的欢喜。
明氏看着院那么些好东西,拉着李月儿低声问,“老爷很是宠你?”
李月儿垂眼,“是主母疼我。”
明氏明显没往别处想,只由衷感慨,“主母是个好人,定会长命百岁。”
李月儿点头,“她会的,您也会。”
把东西该藏的藏好,该放的放好,外头的天色都要黑了。
一听说李月儿要回去,李星儿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小手拉着姐姐的手指,昂着脸抿紧唇红着眼不说话,但就是倔强的不让姐姐再走。
不管明氏弯腰怎么哄她骗她,李星儿就是摇头。
李月儿蹲下来抱住她,“是舍不得姐姐,还是心害怕。”
李星儿这才闷声说,“都有。”
她攥紧姐姐的衣裳小声哭,“姐姐我怕。”
李月儿抱紧李星儿,姐妹俩在院子抱了好一会儿,李星儿才松开李月儿,懂事又乖巧的往后退两步站在明氏身边,“我不怕了,姐姐回去吧。”
她怕姐姐耽误时辰回府也会被打骂受罚。
李月儿双手撑着膝盖缓慢站起来。
李星儿握着明氏的手指,母女俩站在院送她出门。
李月儿往外走,笑着提醒母亲快把门关好,免得小狗小猫溜进去把肉叼走。
这边明氏落栓的声音响起,那边李月儿脸上的笑意便散去。
藤黄手臂上搭着那件昂贵的银红大氅,上前几步展开抖散披在李月儿肩头。
李月儿在抖。
分不清是冷是怒,颤着声低骂一句,“畜生!”
藤黄心疼的不行,但还是同她说,“月儿姑娘,主母来了。”
见她迟迟不回去,主母下午出门后特意绕路过来接她了。
李月儿惊诧的回头看她,神情还没从院的情绪中缓过来,哑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藤黄,“一个时辰前,我见了丹砂,她说主母在车坐着,不让我们扰了你。”
李月儿愣住。
所以这么冷的天,主母在马车安静的等了她许久。
!!
藤黄:你的容来了!
加更结束~
第35章 我答应你。
李月儿怔怔的扭头看向另一辆马车,朦胧夜色笼罩车厢模糊视野,只有车上写着“曲”字的灯笼最为显眼。
她头脑空白,本能的迈腿朝光靠近,眼睛没瞧见车前脚凳,踉跄着被绊的往前倾斜磕到了膝盖,“咚”的声闷响。
亏得藤黄跟丹砂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才勉强站稳。
藤黄掌心托着她的掌心将她送到马车上面。
李月儿满心装着事情,根本不觉得疼。
她弯腰钻进车厢。
主母的马车更为宽敞,车厢内的四角分别镶嵌着照明的珠子,猛地进去宛如步入一个窄小明亮的内室,除了不能站着随便行走,其余该有的物件全部都有。
若是换成平时,李月儿定要好奇的四处看看,可这会儿她眼睛只看向主母。
主母坐在正对着车门的软榻上看书,瞧见她进来,勉强抬眼望过来。
依旧是那张寡情薄意的脸,冷冷清清的凤眸,眼带着轻蔑淡漠,朝她扫来。
可李月儿如今瞧见这张脸却像是河溺水的人看见最后一根浮木,本能的伸手攀附。
李月儿没有半分犹豫,提起裙摆直接跪在主母脚边,昂脸说道,“求主母帮我。”
她视线模糊,声音却清晰,“我要他死。”
她等不了,她要让那畜生去死,但凡他活着一天,母亲跟妹妹连带着自己都不得安生。
这几年她不是没尝试过,可惜无论是力气还是运气,她总是差那么一点。也许正因如此,那畜生才执意把她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卖进商贾人家为妾。
在这个世道,沾了铜臭的就是脏的,染过商贾气息就是臭的。跟天生高人一等的读书人比起来,不管商人如何有钱,骨子依旧低贱恶臭,是上不得面的人。
这是那畜生对她的羞辱跟报复。
他盘算着,等日后将两个女儿都卖出去,再一纸休书休了无用的明氏,与她们彻底割舍开,他又是清清白白的举人先生,是这世间最干净无辜的读书人。
李月儿如何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心此时满是仇恨,连主母吃软不吃硬都忘了。
她哆嗦着唇,眼泪在眼眶滚来滚去就是固执的不肯掉下,保持着昂脸的姿势,想跟主母谈条件让主母帮她。
可她身上没有半分能拿得出手的价值,更找不到能让主母动心的利益,因为她的吃穿住行连现在学的本事,都是主母给的。
李月儿到此刻才清楚的意识到她一无是处,连跟那畜生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李月儿攥紧主母衣裙绷到手背青筋凸起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麻到发僵,她缓慢坐在自己小腿上,终究是垂下眼低了头。
像是最后的那点傲骨都没了。
李月儿从来都是有傲气的,只不过被磨平了击碎了。
她不得不佩服苏柔,同样是落入泥潭的人,苏柔比她跌的更深摔得更疼,骨子却依旧高傲,唯有她,早就没了那点傲气,只剩半分挺直的脊骨。
她在那夜求到主母面前时都没真正低过头,因为她内心深处自诩读过书有骨气能屈能伸,为了妹妹为了生存求到主母床上不丢脸。
可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求主母去做这等杀人的事情,就算再不懂律法的人,不给他足够的利益筹码,他也不会干这种要命的事。
李月儿咬紧了下唇,无助茫然的像是重新掉回水,窒息到胸口闷疼。
她双臂沉到抬不起来,搭在腿面上,指尖无意识发颤,同菩萨祈祷般,再次昂起脸,不抱希望的轻轻呢喃,“求您帮我,我愿以命”
报答。
曲容从没见李月儿这样过。
细白的脖颈垂到最低,一碰就会断掉似的。
她连示弱撒娇的手段都忘了,连惯会哄骗她的甜言蜜语也不会说了,只跪在那,执拗的想拿出点东西同她利益交换。
好像在她内心,只有如此自己才愿意低头帮她。
曲容将书合拢放在腿面上,抿唇低眼,静静的看着李月儿。
看她在眼打转了半天的泪即将掉下时,狼狈的低下头不肯让人瞧见。
看她跌坐在小腿上,指尖想抓她裙摆又蜷缩指尖收回手。
她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那是人命,是举人的命,不是寻常物件跟金银。
她想拿出点让她动心又足够有诱惑力的条件,想求她帮忙又不想白求。
曲容想,只要李月儿愿意抬脸朝她哭,就算不说话自己也会点头。
可她非要把她那点真实的柔弱掩藏起来不给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