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儿原本就是这个打算,要给母亲银子,让她去街上扯布回来做新衣。
现在主母赏了三匹,许是顾忌着她们的处境,料子只是寻常并非顶级,但对李月儿说简直是又贴心又省钱!
既然主母考虑的那么周道,她只好浅浅笑纳了。
“这参盒?”李月儿只打开一条缝又连忙盖紧,怕参没栓红绳跑出来。
藤黄,“临近年关,主母收了太多孝敬,她又吃不完老太太那边也不缺,平时都是拿去赏人的,给你带上也很正常。”
藤黄提醒,“你妹妹先前不是病了吗,你母亲也清瘦的很,正好拿去补补身子。”
李月儿把参盒抱在怀,只觉得这比黄金都贵重。
确实,主母收到的参必然都是好参,说是价比黄金也不夸张。
李月儿挨个看过去,“米面油跟鸡蛋都有啊。”
她眼露出笑,手搭在一个白瓷罐子上,打开才发现是精盐。
李月儿一时间都不知道是主母贴心叮嘱了这些,还是丹砂细心为她仔细挑选了实用的礼物。
这些说是年货都不足为过,因为油纸中还包着半条新鲜猪腿。
李月儿扭头看藤黄。
藤黄,“天冷就该多吃肉。”
有道理!
那这条猪腿她也替母亲跟妹妹笑纳了!
李月儿轻,“我怕是要用命来答谢主母的这份恩情了。”
奈何她命贱只值五两,还是老实伺候好主母,同时好好跟苏姐学管家理账,日后能独当一面替主母做事,才算不辜负主母的好。
藤黄笑着站到她身边,宽慰她,“莫要多想,主母赏了,你就收下,开开心心如此便好。”
她也懂李月儿,承了旁人半分情都要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回报,很难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待她的好,活的小心又谨慎。
所以藤黄故意语气轻松的把这些好东西说得很寻常随意,减轻李月儿心头的负担。
李月儿何止是开心,她是太开心了,她都能想象到母亲跟妹妹看到这一车东西的表情。
母亲定是担忧更多,怕她受了曲家的恩背地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去还。妹妹年幼,肯定会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围着她跑,兴奋的同她说东说西问东问西。
李月儿坐进马车将参盒放在膝盖上,藤黄同上次一样坐在旁边后背压着窗帘,免得有风从缝隙钻进来。
小雪下了一上午,地上略显潮湿依旧没有积雪。
林木马车驾的很稳,路上李月儿跟藤黄闲聊,盘算着等回来的时候打街上走一趟,她要用自己的月钱给主母挑份甜口的糕点,再给孟晓晓买些蜜饯肉脯。
上次两人坐在车李月儿有所顾忌,跟藤黄也不怎么说话,这次已经能天南海北聊起来了。
藤黄甚至给她推了好几家铺子,比如哪家蜜饯甜而不腻,哪家肉脯香而不柴,她都门清。
李月儿一一在心头记下,见藤黄提起肉脯时嘴角弧度最明显,便知道她喜欢这个。
那就给藤黄买这家的肉脯吧!
八两银子,不小的数目,但要是花在自己身上,李月儿会抠搜至极,一文钱掰成两瓣用,最多买些绣花时快用完的线,别的吃食一概不买。
可花在她们身上,李月儿又阔绰的很,短短的时间连回去时要买什么都想好了。
今日才小雪节气,她便有种过年的感觉。
想来嫁人后回娘家送礼也不过如此吧。
“小月儿回来了?”
马车停在门旁,出门又回家的邻居开门的动作停下,转而扭身看向马车方向。
李月儿被藤黄搀扶着小臂,披着大氅从马车弯腰出来,瞧见对方,立马笑盈盈喊,“李婶儿,是我。”
李婶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笑得和气,“好像没之前那么瘦了,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她说,“你先前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可没有现在好看。”
在曲家至少能吃饱,尤其是这半个月跟着主母吃饭,更是顿顿吃的极好,夜说不定还有甜羹当作夜宵。
李月儿笑得腼腆,“可能是长开了些。”
她过罢年又要再长一岁嘛。
李婶儿煞有其事的点头,“是长开了,更好看了。”
藤黄扭头看李月儿,她觉得月儿姑娘好像一直都挺好看,最近不过是气色更好些罢了。
李月儿眼睛看向自家木门方向,“我回来看看我娘跟星儿。”
李婶儿这才恍然想起正事,抬手朝自己脑门拍了一巴掌,脸上换成担忧神色,同李月儿轻声说,“我刚才见着你就想说这事呢,一打岔给忘了。”
李月儿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心底忽然冰凉,“他回来了?”
李婶儿自然知道李月儿这个“他”指的是她爹李举人,息着点头,“昨天回来的,待了大半天,我站在墙边听了,见你家没什么大动静也不好敲门去看。”
李月儿脸色已经沉下来。
李婶儿,“他傍晚走后我去瞧了,你娘被他打了一巴掌,你妹妹吓得不轻。小月儿你既然回来了,就先看看你妹妹,免得她惊吓过度再起高烧。”
再起高烧。
李月儿身形轻晃,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匆忙谢了李婶儿一句,便跑到门口敲门,怕她娘跟妹妹听见敲门声害怕,手还没叩门就先出声喊,“娘,我回来了。”
李婶儿也没看曲家马车上的那些东西,只摇头怜悯的息,推门进院,“造孽哦。”
好好的母女三人,日子苦点差点都不怕,偏偏家有个那样的男人。
要她说,李举人还不如得花柳病死在外头得了,这样明氏母女们也能过得安心踏实些。
什么举人身份书院先生,不过是个衣冠禽兽人形的畜生,死了都不配有棺材。
李婶儿再气愤也没用,李家的事情衙门都不好管何况她这个邻居。
紧闭的木门头有了脚步声。
李月儿手都在抖,藤黄本来是要留在外头的,这会儿见她如此,只得紧紧跟在身边陪着。
木门从面缓慢打开,“月儿?”
李月儿眼睛定定的看向母亲。
母亲好像又瘦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只剩一把骨头了,腰背都略显佝偻。
可她也才刚三十三岁啊。
见着她也不像上次那样笑着抬脸打量她,反而偏过头垂着眼,侧身让她进院。
李月儿眼眶通红,声音却是如常,“我刚才在门口遇到李婶儿了。”
她这么一说,明氏才抬手用掌根在眼尾蹭了蹭,再抬起脸的时候,已经是笑模样,“没多大事情,你李婶儿就是太紧张了。”
李月儿视线落在母亲的左边脸颊上,五根手指的红肿依旧明显,甚至嘴角都被牙齿磕破了皮。
她气的发抖。
明氏却是用发丝遮住,柔声问她,“天这般冷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肯定是来月事了吧,好在家还有点红糖,我给你做碗鸡蛋红糖水喝。”
她又瞧见李月儿身边穿着橘黄衣裳的姑娘,大大方方请人家进来,“天冷,来喝杯热水。”
林木是男子不好进院,待会儿她会单独给他端碗热茶出来。
藤黄看着这样的明氏都鼻头泛酸眼眶发热,更何况明氏的亲女儿李月儿。
现在的明氏像根毫无生机的枯木,若是这般下去,许是熬不到明年开春再焕生机了。
李月儿伸手抱住明氏,抬手轻轻抚拍她消瘦的肩背,深呼吸压下所有情绪,柔声说,“娘,我来忙活就好,您坐着歇歇。”
她挽着母亲的手进院子,妹妹李星儿躲在正堂木门后面悄悄朝外看。
发现是她回来了,李星儿才从屋走出来,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却没跑过来扑她怀。
定是上次母亲因她被卖进曲家,同那畜生起了争执,闹的特别厉害才把妹妹吓得高烧不退,毕竟寻常的打骂虽不是日日都有,但李星儿出生长大以来也见过不少,不该吓到生病。
这样大的事情,母亲去寻她回家的时候,竟是一句没提。
这次要不是赶巧了今日回来撞上了,等下次再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定然不会同自己说这些糟心的事情,只会笑着温柔的同她说最近日子还算不错。
李月儿蹲下来,朝妹妹招手,温柔带笑。
李星儿这才小心翼翼走过来,伸手扑到姐姐怀,还没张嘴,豆大的泪珠就一串串的往下掉。
她知道报喜不报忧,所以只说想姐姐了,越说哭的越厉害。
明氏别开眼,吸了吸鼻子进房烧热水,藤黄连忙跟上去打下手。
李月儿拦住藤黄,示意她让林木将马车后面的东西搬进院中,自己牵着妹妹进了房。
李月儿揽着妹妹蹲在母亲腿边,轻声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见李月儿非要问个缘由,才柔声道:“他说你过了好日子也不会忘了我跟星儿,问我你上次回来是不是给我银子了,我说没有,他便让我问你去要。”
明氏杀了他的心都有,怎么可能会问给人家当妾的女儿要银子!
李举人便打了她。
李月儿低头,眼睛落在母亲打着补丁的破旧布鞋上,刚才她在院走了一圈,鞋帮上沾了雪泥。
李月儿扯着袖筒,垂眼给母亲轻轻擦鞋,“我知道了。”
她以为李举人把她卖了能消停一阵,看来是她想的过于天真。
往后只要她活着,李举人就不会放弃让她娘问她要银子。就算她死了,李举人还会用对她的方式如法炮制对她妹妹。
她自然不能死,她母亲跟妹妹又有什么错,犯错的该死的,只有他自己。
他死了全家就能消停了。
明氏掉下泪来,抬手将两个女儿抱在怀,哽咽啜泣,“是娘的错,是娘害了你们姐妹俩。”
是她识人不清,是她自小没吃过苦头,这才轻信了那人的甜言蜜语,被哄骗走一切造成今日的局面,全都怪她。
李星儿这才哭出声,抽噎着断断续续跟李月儿说昨日的事情,“他说娘不去,下次,下次再来就,就打死我。”
用她逼着明氏低头妥协。
明氏怕李月儿担忧,擦干自己的眼泪又去擦李月儿跟李星儿的,“没事的,娘有法子,娘不会让他威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