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学子们虽然都放假回家了,可对于住在书院的人来说,书院本身就是她们的家。
所以吃罢饭,三两个相约一起来放河灯,既是凑个热闹,也是为来年祈福。
手艺好的,会扎孔明灯的,那就放孔明灯。手艺一般的,不想花太多银钱的,那就放小巧的河灯。
李月儿站着小河边,单手拢抱着裙摆,弯腰半蹲,另只手端着河灯往河面上放。
曲容站着她身后,怕她滑下去,一手搀扶攥紧她的小臂,一手替她把身后的裙摆提起来,皱眉轻声,“慢点。”
李月儿扭头朝后看,眼睛亮亮,故意问,“要多慢?”
曲容,“……”
她又不正经。
曲容起了坏心眼,拉着李月儿的小臂的手故意将她往前轻轻推,然后再拉回来。
李月儿果然吓的嗷嗷叫,不仅退了回来,还环着她的肩膀挤到她怀。
曲容无声笑起来,胸腔震动。
李月儿感觉到了,气恼的掐她腰侧。
圆圆明月下,两人披着柔和的月光在河边闹成一团,等李月儿再去放灯的时候,曲容还是跟在她后面,默默的给她把裙摆提起来。
河上的圆拱桥上,藤黄自掏腰包临时跟别人买了个孔明灯,拉着丹砂一起,站着桥的最高处,一起放飞手的灯。
五个孩子,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李星儿最乖巧,紧紧挨着母亲走。
明氏笑着从远处收回目光,手把手教李星儿点灯,然后母女俩一同把莲花灯推到河,手拨水面,让灯承载着期盼飘的更远。
等外头第一波烟花放完,李月儿跟母亲妹妹一起把主母三人送到书院外面。
曲容上了马车,丹砂将空食盒放在车后,用绳子绑上。
藤黄不想回去,但她知道今晚谭姨回宅子了,她得跟丹砂一起守在主母身边。
这事她没跟月儿姑娘说,只语气轻快的跟她挥手,“你们回去吧,明日我来接你。”
“好。”李月儿下意识往前走两步,主母掀开车帘朝外看她。
李月儿跟她挥手。
主母瞧她两眼,又越过她跟她母亲抿唇点头。
明氏柔声叮嘱,“路上慢些。”
跟挂着灯笼的书院门口比起来,远处的路哪怕有月光照着,都略显有些昏黑。
马车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黑夜,李月儿才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回走。
主母她们走之前,明氏就在锅底添柴温着热水,这会儿正好舀出来擦洗。
李月儿跟主母待的久了,慢慢的都把主母的习惯当成了自己的习惯,睡前还特意爱洁的擦洗了一遍,没有地龙跟充足的炭火,她擦完便冻得哆哆嗦嗦的进了被窝。
她蜷缩着躺在被窝头,等妹妹洗好屁股跟脚进来,就把暖乎乎的她抱在怀中取暖。
今日是李星儿生辰,明氏给她打了个银镯子,细细圆圆的一个。别的小孩出生起就有的东西,她今年才有。
李星儿稀罕宝贝的很,这会儿拿出来戴在手上给李月儿看。
李月儿自然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她用自己的月钱给李星儿买了块“长命百岁”的平安锁,从枕头下摸过来,给妹妹戴上。
主母来之前显然没想过要进来坐坐,所以没备礼物,她放灯的时候还说回头给妹妹补上。
东西贵重无所谓,但主母惦记着她妹妹的生辰礼,显然是因为心有她。
就像她娘今晚厚待主母一样,也是因为疼她,所以才想着让她喜欢的人处境自在,才处处迁就。
李月儿满足的捏妹妹小脸,顺势问问她们最近过的如何。
等母亲上床后,母女三人更是挨在一起说悄悄话,主要是李月儿跟明氏说,李星儿静静的听,偶尔插嘴问一两句话。
得知主母给李月儿送了个金算盘后,明氏抽了口气,下意识说道:“那么贵重的东西,你要拿什么还啊。”
李月儿捧着胸口。
李星儿举手,“肉偿!”
声音又响又亮!
李月儿,“……闭嘴。”
李星儿,“哦。”
然后两只手把嘴巴捂起来。
“童言无忌。”明氏笑着把李星儿嘴上的手扯下来,放在怀抱住捂着。
李月儿才继续说,“自然是用心来还。”
说完她才觉得这话听起来过于虚无缥缈,还不如李星儿说的“肉偿”更实在可靠。
李月儿,“……”
她挠妹妹的痒痒肉。
李月儿,“待我以后赚了钱,不仅给你们花,还要给主母花,也给她买金子。”
李星儿低头看自己的平安锁,小声提醒,“阿姐,这是银的。”
她见姐姐又挠过来,咯咯笑着往母亲怀躲。
明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要是她愿意啊,过年过节的,就多带她来家坐坐,我跟你婶儿们多请教请教厨艺,让她尝尝别的口味。”
李月儿满口应下,“好。”
李月儿母女三人吹了灯嬉笑夜话的时候,曲容的马车才刚进入曲宅。
她人还没从车厢面出来,便有丫鬟快步上前,低眉垂眼,“主母,谭姨正在书房等您。”
月儿捧胸:真心~
主母:阿贝贝[黄心]
第73章 你可曾想过我?
谭姨在书房等她,自然是在松芯院的书房。
已经戌时,平时这个时辰,曲容早已让人熄了书房的灯灭了炭火盆的火,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回松兰堂休息。
今日,书房灯火通明,两扇木制房门虚关。
曲容站在门口,抬手将自己领口处的系带解开,将身上披着的狐毛滚边大氅脱下来递给藤黄,由藤黄抱着。
她推门进去,丹砂跟藤黄一左一右侯在书房门外。
书房,谭姨坐在书案旁边,那是藤黄坐的地方。
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从小跟着她学账查账看账本管生意,她的书案边总是留有她俩的位置。
丹砂在左,藤黄在右。
书房中没有旁人,就这谭姨还是只肯坐在藤黄的椅子,而不是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
曲容走过去,见她身形越过书案,谭姨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顶着谭姨不赞同的目光,曲容依旧落座在书案后的圈椅中,“这是我的书房。”
她有资格坐在这儿。
曲家原本的女主人郑浅惜,是个典型的北方女人,干练强势很有主意,做事风风火火,看着脾气火爆,但她又很容易接受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而被她从南方救回来的谭姨,是南方女子如水的脾气,行事温和,吴侬软语,可她要是固执起来无人能劝。
就像谭姨此刻觉得,“这是曲宅,容儿,那不是你该坐的地方。”
她目光温柔又失望,“怪不得老太太今日急着找我过来,她说你不听管教顶撞长辈,我原本不信,这会儿瞧见你肆意行事,才觉得是我疏忽了对你的约束。”
谭姨用眼眸示意她对面的椅子,“你我皆是曲家奴仆,我坐这边,那才是你该坐的地方。”
曲容皱眉,依旧是那句话,“你当自己是曲家奴仆,可我不是,我身上流着曲家的血,我为何不能坐在这?郑姨说过,我跟曲明一样,也是曲家的主子。”
谭姨选择性的忽略某些字眼,只道:“你身上自然留着曲家的血,可少爷在上,你要辅佐他,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位置,跟少爷比起来,你还不够格坐主位。”
哪怕原老爷死了,谭姨依旧习惯性的称呼曲明为少爷。
谭姨的意思很明显,眼下就算曲明不在宅内,但宅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主位,就算是空着,那也是他的,其次才是老太太,最后是她曲容。
曲容笑了下,半开玩笑的说,“哦,曲明死了你就允许我坐在这儿了?”
谭姨脸上温和的神情不变,眼却瞬间没了温度,只静静的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忽然开口说话的算盘,好像她是个异类。
无声冷了曲容好一会儿,谭姨才开口,柔声斥责,“胡闹。”
曲容收起笑,垂着眼,伸手将桌面上的账本拿在手中,翻开的同时,轻声问出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就因为曲明是郑姨的儿子,所以他是少爷我是奴仆,哪怕我俩一个爹?”
谭姨并未否认这话,只温声说,“这是我们欠她的。”
曲容,“是你欠她的,不是我。”
欠郑浅惜一条命的人是她谭缃,不是她曲容。
谭缃乐意给郑浅惜当狗,无人在意,可她曲容不愿意给曲明当牛做马。
谭姨,“容儿。”
曲容深呼吸,冷着脸低着眼,只翻看手账本,语气冷硬的换了个话题,“您来是有事情吗?”
半句闲聊的心情都没了。
谭姨,“少爷的信我看了,也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跟少爷的意思是,宅中生意依旧由你暂管。只是眼下这般时局,老太太希望脱手些生意,低调行事,免得过于张扬惹来朝廷的目光。”
朝廷要平反,那就需要出兵,出兵自然要粮草。
可皇上昏庸不说,日常更是挥霍无度,国库早已空虚哪有银钱买粮草?这种时候,只能加重赋税,先是商贾后是百姓,层层压下来,榨出金银供给朝廷。
曲家虽在陈河县安家,可生意早已做到安平府,和郑家一起是州府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大户。
待朝廷的刀挥下来时,先杀的肯定是她们这群肥羊。
谭姨对生意上的事情看法不多,但老太太既然这般要求,她便这般跟曲容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