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瑕三两口喝完米粥,又艰难啃了一块烤得发柴的鹿肉,总算填饱了肚子。
连绵的山峦幽深如墨,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情绪低沉,似乎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应无瑕简单清洗一番,便在篝火旁和衣而卧。
许是白日救人耗费太多气力,困意来得比往日更急,她迷迷糊糊侧过身,将脑袋枕在戚岚腿上,不多时呼吸便绵长起来。
明灭不定的火光在女人沉静的面容上跳动,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微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鸟雀,山夜的寒意悄然弥漫而来,戚岚轻轻拂过应无瑕的额发,正思索着要不要解下外袍为她盖上,耳边就传来的动静。
她侧过头,轻轻嗯了声。
女孩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才小声道:“我,我来给你们送毯子。”
戚岚温和道:“为什么?”
“这个姐姐,早上救了我,手臂好像……好像受伤了。”
戚岚一怔,还要细问,女孩已放下毯子跑远了。
她了口气,小心托着应无瑕的脑袋挪开,却惹来几声不满的咕哝。待她铺开毯子躺下,那人便自发地偎进她怀,身体柔软又温暖,倒为她驱散了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寒症已有许久未发作了。
与应无瑕相逢后,她就总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能引发寒症的诱因都隔绝在外。
戚岚垂着眸,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很快便触到那微微肿起的地方。
应无瑕睫毛一颤,眼睛迷迷瞪瞪掀开一条缝,软绵绵道:“嗯……别摸……”
“伤到了怎么也不说?”
“只是,砸了一下,”她说着说着,眼睛就又合上了,“明早……就好了……”
戚岚没再出声,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指尖仍按在她手臂上,用微弱的内力渡入,化开淤血。
月色斑驳,一夜静谧。
天光微熹时,应无瑕从睡梦中醒来,哼哼着在女人胸口拱了拱,被戚岚捏住后颈揪起来后,才懒洋洋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戚岚道:“醒来就不安生。”
应无瑕嘟囔着还嘴:“你没见过更不安生的。”
说话间,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身影。
曲怀玉独自立于潺潺溪水旁,轻柔抚弄着停驻在小臂上的一只白鸽,白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着她振臂一挥,展翅没入渐亮的天际。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戚岚问起,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她。
“她在跟谁通信呢?”
“还能是谁,”戚岚淡淡道:“恐怕就是沈长生了,看来这西域之行,也不是全权由她负责。”
第120章 武威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 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去,远处的祁连雪山巍峨高耸, 峰顶被金芒笼罩,熠熠生辉, 广袤平原之上的葱茏绿洲则宛如一块翡翠, 镶嵌在河流交之处。
待到山下, 队伍沿着田埂缓缓前行, 应无瑕随手拂过路边盛放的油菜花,转头四顾, 见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农人躬身劳作, 不禁轻了一声:“这哪像是西北……”
“这还未到西北。再说,你以为西北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荒无人烟、苍凉高阔, 让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戚岚笑了声:“哪会全是那个样子?就说这武威郡, 就坐拥了河西走廊最大的绿洲,说是塞上江南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雀跃的呼喊:“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果然,一座巍峨的城池在视线尽头拔地而起, 城门楼上的“武威”二字苍劲有力。
一行人跟着排成长龙的驼队缓缓前行,甫一踏过城门, 曲怀玉便顺手拦住身旁经过的本地居民,向她打听道:“叨扰了, 这位姐姐可知云来客栈在什么地方?”
“云来客栈?这条路直走就是了。”
曲怀玉拱手道谢, 转身招呼众人跟上。应无瑕挑了挑眉, 问道:“你真要去云来客栈寻向导?”
曲怀玉脚步不停:“自然。”
沈欢也问道:“向导?你不是不愿与外人同行吗?”
“我确实不愿, ”曲怀玉低落道,“但经过昨天那一遭,我发现,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果然不行。跟随别的商队未免招摇,请一个可靠的向导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待踏入客栈听完报价后,她大吃一惊:“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报价的男人面色一沉,不耐烦道:“八十两已是底价。嫌贵就去找沙狐子,他们要价便宜。”
曲怀玉听得一头雾水:“沙狐子?那是什么?”
一旁围观的人爽朗笑道:“瞧几位这身行头,怕是头回去西域吧?沙狐子是咱们这儿的沙漠向导,观星象、寻水源是一把好手,可只管带路,货物安危是一概不管的。”
曲怀玉恍然点头,又对着那男人问道:“那你呢?你不是沙狐子?”
男人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自然不是!我可是驼把头。”
“驼把头?这又是什么?”
“能被称作驼把头的,都是熟稔商道、精通胡语,还摸得透沙漠部落规矩的行家。要价八十两已是极低了,要怪,就怪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这要命的季节。”
应无瑕忍不住插嘴:“这个季节?这个季节怎么了?”
“这个季节进沙漠,那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风起时,黄沙漫天,骆驼队都能被掀翻在沙海,连刚踩下的脚印,眨眼间也被刮得无影无踪。寻常向导大都不愿意这个时候出来接活儿,碰上我,已算你们幸运了。”
曲怀玉思忖片刻,道:“但八十两确实太贵了,不能便宜点吗?”
“八十两都拿不出来?”驼把头蹙眉打量着她们,“看诸位这身行头,也不像是囊中羞涩的主儿啊。”
“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沙狐子。”
“你没听我方才说的?沙狐子可保护不了你们安危。”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曲怀玉客气道:“我们自有自保的法子。”
驼把头噗嗤一笑:“就凭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片子?再加上一个半残的瞎子?哈哈,进了沙漠,连狼崽子都能叼走你们!”
应无瑕蓦地蹙起眉,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哦?脾气倒挺爆,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蛮子……”
话未说完,他忽然身体一抖,抬起手胡乱抓向自己的后颈,脸色也很快涨红起来。
“聒噪。”
几人闻声回首,见一白衣女子斜倚在二楼栏杆上,指间把玩着一根银针。待她垂眸望向众人时,眉间霜雪却骤然消融,展颜一笑:“可算等到诸位了。”
曲怀玉细细打量她:“你是?”
“在下是段谷主的随身亲侍。”女人走下楼,温和道:“本还想去城门处迎接,没想到在这就遇到了诸位。”
曲怀玉一怔:“等我们?”
“谷主的药箱不是在你们那吗?”
“哦,对,对,药箱……”曲怀玉连忙点头,不好意思道:“只是,我们昨日遇到了山匪,那药箱……”
女人脸色一变:“被劫走了?”
曲怀玉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损坏。”
“损坏?”她狐疑地蹙起眉,“可否让我看看?”
“自然可以。”
说着,两人便转身向外走去。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应无瑕踱步到昏厥的驼把头身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啧,还有气呢。”
戚岚蹲下身,从男人后颈拈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手法倒是精妙,正好封住哑门xue,只教人窒息昏迷,却不伤性命。”
“这算什么精妙?”应无瑕冷冷瞧着这人,忽然抬起脚,稳准狠地踹向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响后,她哼笑道:“这才叫精妙。”
这时,门外再度传来愈来愈清晰的交谈声。
“实在惭愧,未能将药箱完好无损地送至谷主手中。”
“曲少庄主言重了,本就是托诸位捎带,路上有些磕碰再寻常不过,这点损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不知段谷主现下身在何处?我们何时启程前往于阗?"
“这个啊,谷主正在城中处理要务,今日怕是不得空,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动身。”
“明日也不算晚。那我们今天就在城歇歇脚,正好重新整理货物和车子。”
“好,辛苦了。”
曲怀玉踏进客栈,不经意瞥见地上的人,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
应无瑕环着双臂:“给嘴脏的人一点教训罢了。”说完,她懒洋洋问道:“今晚要住这?”
曲怀玉慢半拍地点头,顿了下,又忙不迭摇头:“我先问问住房的价格。”
这一问,她又开始头疼,趴在柜前嘀咕:“这么多人,一晚上最起码要十间房,就算是最便宜的卧房,也要花个六七两……六七两……”
她沉默了会儿,转头看着身后的一众人等,迟疑道:“要不……咱们换家客栈……”
沈欢轻一声,走上前来:“我来吧。”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道:“师姐,你……”
沈欢侧过脸,随手取出一块银锭,推给了掌柜:“嗯?”
曲怀玉眨了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扣了扣柜,在经年累月被盘得发亮的木头上划出细浅痕迹:“本来……你就是顺路与我们结伴,这次西行明明与你无关,还要你破费……”
“那怎么办?”沈欢淡淡道:“既然已经与你们同行了,难不成我自个儿住好的,看你们住差的?”
曲怀玉抿唇不说话,半晌,才从喉间小声哼出一句:“谢谢师姐。”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入客栈大堂,晒得人暖洋洋的,戚岚静立在人群中,睫羽低垂,看似神游物外,却将另一边飘来的对话尽数纳入耳中。
“今夜好像是鬼市关闭前的最后一晚,下次再开,就要到明年了。”
“今年怎么关得这般早?”
“还不是因为今年客人多,鬼市的好东西都被买完了。就连三渡坡的成交次数都比往年要翻了几番。”
戚岚蹙起眉。
三渡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