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待在原地,”应无瑕打断道,“这没有遮阳的地方,到了正午太阳炙烤,温度攀升,我们没有水是撑不住的。”
几人商讨再三,决定赌一把。
晨光中的沙海尚算温和,趁着天气还凉快,她们快步朝着疑似标记的沙丘挪动。幸运的是,那柄短刀就在那,虽然被沙粒淹没,只露出一个刀柄,但歪斜的角度与昨晚她插进去时别无二致。
应无瑕面色一喜,声音难得带上些波动:“应该就是那边。”
三人精神一振,连忙顺着刀柄指向的方向走去。
起初,她们的脚步还算轻松,然而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整片沙漠逐渐化作蒸笼,热浪扭曲了视线,连远处的沙丘都开始晃动。
待到正午时分,死亡般的寂静笼罩了四野。
“嗒”
沙粒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灼烧般的痛楚。沈欢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火烧,连抬腿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应无瑕亦被晒得无精打采,她眯起眼睛望向天际,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
“咳,歇……歇会儿吧。”
曲怀玉说完,便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然而双手刚撑到滚烫的沙粒,就忍不住缩了回来。
“别在这儿歇,再走几步,”应无瑕疲倦地呼吸着:“前面,前面好像有片岩堆。”
曲怀玉抬头:“哪儿有?你眼花了吧?”
“你才眼花,你……”话未说完,应无瑕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因口腔太干,竟尝到一丝血腥味儿。
她睫毛一颤,心中警铃大作。但因长时间在烈日下行走,又始终没有补充水源,即便知道自己情况不妙,此刻也无能为力。
“砰”
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倒地声,应无瑕回头,见沈欢面朝下栽倒在沙地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师姐!”曲怀玉踉跄扑去,手指抚上沈欢滚烫的额头,“你怎么了?醒醒……”
然而,她的眼泪还未溢出就被热浪蒸干了。
应无瑕有气无力道:“别叫了,赶紧……赶紧把她带到前面的岩堆下,兴许还能躲会儿太阳。”
曲怀玉连忙点头,两人合力把沈欢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走去。
在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似乎连风都静止了。
裸露在外地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火烧,明明烫得惊人,却没有冒出黏腻的汗渍,渐渐的,应无瑕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她低吟一声,摇了摇晕眩的脑袋,凭着意志力艰难前行。
身边的重量越来越沉,到了某一刻,曲怀玉忽然脱力跌在地上,干咳道:“你先……你先带着师姐过去,我走不动了……”
“别停在这儿,”应无瑕回过头,哑声道:“马上就到了。”
“不行,我不行了。”女人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轻:“你带师姐过去就行,不用,不用管我……”
应无瑕看了看不远处的岩群,又看了看面前的曲怀玉,咬了咬牙,气喘吁吁道:“你撑着点,我把她背过去,就来找你。”
不等曲怀玉回应,她就勉强背起沈欢,哼哧哼哧朝着前方走去。
岩堆的阴影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不可及,应无瑕好不容易爬过去时,嗓子已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她咳出一口血沫 ,放下沈欢,又跌跌撞撞折返回去。
待她看到曲怀玉,不禁吓了一跳。
女人双眸紧闭,静静伏在沙地上,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起伏。
“曲怀玉!”应无瑕尝试将她拉起,可失去意识的人格外的沉,她亦没力气将她背起,只好从背后勒住她的胸口,一点一点往回拖。
虽然此刻多说话是不明智的举动,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怨:“堂堂铸剑山庄,少庄主……要我一个魔教圣女来救,你,你丢不丢人……”
曲怀玉吐出一声气音:“说了……不用,管我……”
“你,你还醒着啊?”
话音刚落,曲怀玉便又没了动静,应无瑕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见她气息越来越弱,情急之下,忽然道:“喂,你,你一定要撑着点,你要是死了……你的队伍就完蛋了……”
她一边用仅剩的力气拖行曲怀玉,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定,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曲怀玉气若游丝:“什么……”
“席婵,席婵就是戚岚。”
话音落下,曲怀玉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应无瑕怀疑她是不是晕过去时,她忽然睫毛一颤,艰难地发出两个音节:“什么?”
应无瑕哈地笑了声,哑声道:“没想到吧?其实,其实这个秘密大家都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谁让你那么笨,等你死了,我们两个就把,就把你带来的这些人全杀了……”
第143章 劫后
灼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在死寂的荒漠中肆意游荡。岩堆……
灼热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 在死寂的荒漠中肆意游荡。
岩堆下的阴影,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应无瑕背靠岩壁,双腿平伸, 身旁并排躺着沈欢和曲怀玉。沈欢双目紧闭,呼吸已渐趋平稳, 而曲怀玉却半睁着眼, 宛如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般一动不动。
尽管这片阴影稍稍缓解了炙烤的折磨, 但若再找不到水, 她们还是撑不了多久。
良久,应无瑕低声开口:“你怎么样?”
“还行。”
应无瑕微微点头:“先歇着吧, 只要熬到晚上,我们就能继续走。”
曲怀玉望着万无云的天空, 虚弱道:“能熬到晚上吗?”
应无瑕无精打采道:“你若熬不过去,我就和戚岚……一起杀了你的人。”
曲怀玉闻言, 下意识将脑袋抬起半分, 片刻后,又丧气地落了回去:“算了, 无所谓了。”
应无瑕一怔,侧头看向她。
曲怀玉面如死灰地躺在原地,双手交迭在小腹上, “也许死在这,就是我的结局。”
应无瑕蹙起眉头, 冷不丁问道:“因为不知道以后要如何面对沈欢,所以觉得死在这反而轻松吗?”
曲怀玉像是被她说中了一般, 睫毛轻颤, 连眼睛都闭上了。
应无瑕哼了声:“胆小鬼。”
曲怀玉忍不住抗议:“你根本, 根本不明白我的处境, 凭什么这么说我?”
“是,你的处境确实艰难。”应无瑕眯起眼,不满道:“但即便是死,也该把事情说明白再死,就算说完后你们从此形同陌路,那至少是个清清楚楚的结局,现在一声不吭就死掉算什么?”
曲怀玉:“我……”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便愤愤打断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去死。嘴上说是为了喜欢的人好,但其实根本就是逃避!永远把事情憋在心,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翻来覆去地折磨别人”
见她越说越来劲,曲怀玉勉强掀开眼皮,总觉得她是在指桑骂魁。
但很快,应无瑕舒了一口气,转头瞪了她一眼:“就算你要死,那沈欢呢?沈欢要一起死吗?”
“我自然想师姐活着……”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我们三个,她最虚弱,若没办法找到生路,她会比你先死。”
曲怀玉沉默良久,终于沉沉出一口气:“我会努力撑着的。”
两人不再言语,只打算在此捱到日头偏西。沙漠空旷无边,除了偶尔有孤鸟振翅掠过天际,再无半分声响能撞进耳朵。
然而不知不觉中,沈欢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原本平稳的胸口也开始不规则地起伏。
应无瑕连忙伸手去探,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曲怀玉见她面色凝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霎时白了脸,侧身捧住沈欢的脸,哑声唤道:“师姐,师姐,醒醒……”
可昏迷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曲怀玉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却因极度的缺水根本分泌不出来一滴眼泪。
她攥紧沈欢的衣袖,小声哽咽着:“师姐……”
应无瑕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
曲怀玉一愣,抬头看她:“你做什么?”
应无瑕哑声道:“我去找水。”
“这哪儿还有水?”
“骆驼刺也好,红柳根也罢,总得试试。”应无瑕从腰间抽出短刀,“再不行动,她就要不行了。”
“可如今太阳还烈,你出去撑不了多久。”
“总比干坐着看着她死强。”
曲怀玉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会死在外面的。”
应无瑕沉默片刻,头也不回地踏入烈阳之中,“我的结局才不会在这。”
一瞬间,热浪便像烧红的铁板迎面拍来。
应无瑕脚步一顿,随即坚定地往前走去。
无边无际的黄沙翻涌如浪,女人跋涉的身影在这天地间缩成一点,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消融在茫茫沙漠。
她一步一个脚印,努力调整着呼吸,渐渐的,视线被蒸腾的热气扭曲,远处的沙丘像融化的金块,晃得人眼前发晕。应无瑕攥紧了手中的短刀,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倒成了这片混沌唯一能让她勉强盯住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她爬上一座沙丘,垂眼望去,顿时瞥见了一抹灰绿。
是骆驼刺!
应无瑕精神一振,脚步踉跄着加快,顺着沙丘斜斜滑下去,沙粒簌簌滚落,女人刚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
短刀一下下刨开灼手的沙土,带刺的根茎终于露出褐黄的真身。她顾不上拍掉根须上的沙,胡乱往怀一塞,又抢着刨开周边几株,直到把能看见的都收进怀,才转身往回赶。
可回程的路却像是被抻长了,应无瑕竭力爬上沙丘,每一步都扯得喉咙火烧火燎,腥甜的血气混着沙土的燥气往上涌。
她忍不住干咳一声,眼前倏地发黑,方向也渐渐辨不清了。
“唔……”
下坡的路走得踉踉跄跄,她双脚深陷沙中,忽然膝盖一软,重重砸进沙。滚烫的沙砾透过单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又烫又疼,她挣扎着想将自己撑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
这时,怀的骆驼刺掉了出来,在黄沙滚了几滚。应无瑕盯着那丛带刺的根茎,下意识伸出手去够,却在离根茎寸许的地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几个呼吸后,女人扑通倒了下去。
最后一眼,她看见蓝得惊人的天空,随即,无边的黑暗漫了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