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上的血迹早已拭去,唯有那枚剑穗依旧红得刺目,凝在上面的血痂无论如何也抹除不掉。
沈欢睫毛一颤,死死盯着它,身体仿佛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悄无声息地屏住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欢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前她脱离师门,漂泊江湖,心却仍揣着点念想,只当这世间总有容身之处,随遇而安便是。可如今,她立于这苍茫天地间,往前望不见去路,回头寻不到归途,满心只剩一片空茫。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她的归宿,也再没有能让她驻足的地方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恨起了曲怀玉,恨她要在那夜将所有真相都告知于她。
从那时起,她便彻底失去了一切,触手可及的希望与未来就此破灭……从今而后,她要到何处去?她又能做什么?
女人眼眶渐渐变红,情不自禁攥紧手中的茶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瓷杯骤然碎裂,尖利的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血……
沈欢怔怔望着掌心蜿蜒的血色,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
“阿玉……”
“沈姑娘?沈姑娘?”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连声呼唤,沈欢眨了下眼,慢半拍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来人身着雪白外衫,眉梢挑起,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果真是沈姑娘你啊。”
沈欢唇瓣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你是?”
“瞧我这记性。”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沈姑娘忘了?咱们先前在武威碰过面的。”
“武威……”
沈欢怔了怔,脑中混沌的记忆总算清晰了些:“你是……药王谷的那位……”
“正是。”白衣女子笑着应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我记得沈姑娘是跟着曲少庄主的队伍同行的,怎么现在独自在此?她们也在这驿站吗?”
沈欢攥紧拳,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我并未与她们同行,后面便是独自一人了。”
“原来如此……”女子点点头,话锋一转,“能在此处遇上沈姑娘,也算是缘分。说起来,我听闻沈姑娘精于锻器,那机关造物一类,是否也有些研究?”
沈欢正要摇头,脑中却蓦地闪过什么,抬眼问道:“机关造物?是段谷主需要吗?”
女人一愣,神色略有为难:“这个……”
沈欢换了个问题:“段谷主也在此地?”
“在的。”
沈欢哦了一声,目光微凝:“段谷主研究机关造物做什么?”
女人嘴上竟有些磕巴:“这,这恐怕……”
“罢了,”沈欢了口气,打断她:“我确实懂些机关造物,方才姑娘问的问题,其实是在帮段谷主问吧?既然如此,还请姑娘直接带我去见她吧。”
第150章 争论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 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门口守着的两名药王谷弟子微微欠身,为她让开道路。沈欢脚步微顿, 缓缓踏入屋内,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骤暗的光线, 看清了斜倚在椅上的人。
段九义支着下颌, 安静地歪头瞧她, 宽大的衣衫从膝头垂落, 竟将双脚都掩在了下面。
沈欢客气行了一礼:“段谷主。”
段九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眉眼隐在阴影, 低声问:“听说沈姑娘懂些机关巧术?”
沈欢回答道:“略懂一些。”
段九义点点头,向旁挥了下手。不过片刻,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响起,三名药王谷弟子吃力地抬进了一只漆黑的箱子。
沈欢一愣, 只觉这箱子瞧着分外眼熟。
黑色的陨铁外层, 四四方方的箱壁中央与八个角都设计了锁扣,除却比先前她们运送的那两个箱子大了许多, 其它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隐下心中惊讶,不动声色地看向段九义:“这是?”
“是个储物的箱子。”段九义话音一顿,幽幽道, “不过……最近出了点问题,它打不开了。”
“不能强行开启吗?”
段九义摇摇头:“此箱是我特意寻机关大师所制, 但凡有人想从外强行打开,箱内机关便会启动, 进而摧毁面的东西。”说完, 她轻轻了口气, “可面的东西偏又对我十分重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强拆。”
沈欢嗯了一声,围着箱子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片刻后,她犹豫道:“我可以试试。”
段九义嗓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能把它安全打开吗?”
“不敢确定,”沈欢回首看向她,“若谷主不放心,尽可另寻它法。”
女人似是轻轻笑了声:“另寻它法……”
在短暂的沉默中,沈欢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倘若真有别的法子,想来这段谷主的门徒也不会病急乱投医,竟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果然,段九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那便请沈姑娘先看看吧。”
沈欢应了声,略一斟酌,开口道:“不过,在下倒有一事相求。”
段九义怔了下,像是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事?”
沈欢反问道:“谷主可有那种无色无味、让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有是有,”段九义眯起眼,语气慵懒,“你想杀谁?”
“……”沈欢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这是我的私事。”
段九义轻笑一声,重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是我唐突了,只有沈姑娘能打开这箱子,想要什么毒,我都可以给你。”
“那就一言为定。”沈欢抬手搭在箱子上:“我需要些时间仔细看看……”
“能在路上看吗?”
沈欢一怔:“路上?”
段九义颔首:“我的时间有限,怕是不能在此久留。沈姑娘若要查看,恐怕得在路上边走边看了。”
沈欢蹙起眉:“若我没记错的话,谷主大人是要往西边去吧?难道要我一同往西?”
“没错,”女人指尖在把手上点了点,探究道:“还是说,沈姑娘身上还有其它要事。”
沈欢一默,摇摇头,语调生硬:“巧了,我最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说完,她迟疑片刻,试探着问:“谷主是要去于阗吗?”
段九义摇了摇头,没等沈欢再问,便接着说:“就像沈姑娘有自己的私事,我也有我的。沈姑娘只管帮我解决这箱子无法打开的问题,越快越好,其余的,恕我不便告知了。”
沈欢了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会尽力而为的。”
段九义嗯了声:“麻烦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快,一名白衣女子停在门口,语气慌张:“谷主,巴图娜的情况好像不太对,您……您去看看吧!”
段九义一怔,提起衣摆,起身向外走去。
沈欢这才看到她清晰面貌,竟是比印象中要沧桑不少,一头长发也已长至腰间。见她们匆匆离去,无人留意自己,沈欢略一思忖,便也跟了上去。
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了没多久,几人就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沈欢跟在她们身后踏入角落的房间,一股草药的清苦味儿顿时扑面而来,而不远处,一道身影躺在床上,呼吸粗重而凌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从她喉咙传出近乎撕裂的喘息。
段九义行至床前,垂首看着她。
年轻的胡人生着高眉深目的精致五官,脸上却爬满了细密的毒丝,唇角还不断溢着血沫。瞥见段九义后,她睫毛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连指尖都泛着青紫色:“求……求你……”
她进气少、出气多,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碎裂的肺腑挤出来的,痛苦不堪:“杀了我……”
沈欢看清她这模样,吃了一惊:“她是?”
旁边的白衣女子答道:“她是我们的向导,之前在路上出了些意外,被骆驼踩断了好几根骨头,受了重伤。”
另一人接道:“若非谷主出手施救,她早就没命了。”
沈欢忍不住瞥了眼段九义的侧脸,心中尚未生出什么感慨,就听女人淡淡道:“没救了。”
段九义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冲身边人解释道:“三两结生草还是有些多了,虽能刺激经脉,毒性却也更烈,效用终究只是暂时的,记下来。”
“是。”白衣女子顿了顿,迟疑着问:“谷主,那她……该如何处置?”
段九义又瞥了眼女人奄奄一息的模样,转身走出房间,长发在腰后轻晃:“给她个痛快吧。”
沈欢一愣,下意识追了出去:“段谷主,何为结生草?”
女人应道:“一种能刺激经脉的药草,但也有强烈的毒性,用量适当的话,可以疗伤救人。”
沈欢继续问:“那多少才是适当?”
“我还没研究明白,”她淡淡说着,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这不是正在试吗?”
沈欢蓦地停下脚步,愕然盯着她的背影。
对方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正在试”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正在调试的一剂药方。
“试?”她的嗓音有些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用活人试药?”
段九义脚步一顿,回过头:“活人?”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明明是将死之人,用来试药,反倒让她多活了几天。”
“可看她方才模样,分明是被毒物摧残得痛苦不堪,还不如一开始就给她个痛快,也免得遭受如此折磨。”
“沈姑娘倒是会马后炮,”段九义缓缓道,“最初之时,你又怎知她的性命无法挽回?”
“那她本人是否愿意?”
“将死之人,她的意见又有什么重要性?”
见沈欢神色难看,段九义摇摇头,继续道:“沈姑娘不必大惊小怪,事实上,这世上有许多救命的药都需用活人试药。她本就活不成了,与其毫无用处地死,不如帮我试药,也算死得有价值。”
“价值?人命岂能用价值衡量?”沈欢忍不住抬高声音,“还是说在段谷主眼,人命也分三六九等?”
“人命本就分三六九等!”段九义冷声截断她的话。
沈欢一怔,定定望向那张漠然的面容。
段九义歪了歪头,讥讽道:“哦我忘了,沈姑娘曾经贵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衣食无忧长大,自然看不清这世间的真理。可我与你不同,在我少时,亲族便因莫名其妙的原因尽数惨死,我独自流浪在这世间,见过大饥之年人相食,也见过为人父者因一口粮食卖儿鬻女。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达官贵人的命反值千金……这世间一切都分三六九等,沈姑娘凭什么以为人命就有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