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瑕手腕轻抖,长剑自沈长生掌中倏然收回,带出一串血珠:“沈庄主,你最引以为傲的护身气劲已破,现在,还想封我武功么?”
沈长生默了下,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方才那一剑的精妙与决绝,已远远超出她对应无瑕的认知。
她缓缓向身侧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取剑来。”
曲怀玉不由心头一惊。
沈长生素以内功卓绝闻名,往日对敌鲜少用剑,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铸剑山庄之主的她,不谙剑道。
此刻她主动索剑,分明是将应无瑕当作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应无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神情逐渐严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闷的异响忽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隆
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地动山摇,乱石崩裂,哗啦啦地从残垣断壁上滚落,整座疏榆城随之剧烈震颤,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应无瑕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诧:“又来了。”
沈长生亦回过神:“所以,昨夜的地动并非巧合……”
这意味着,每个夜晚,这座死寂的城池都会迎来一场震动。
第180章 深谷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沈长生闻声回头……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何事?”
江晚棠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晃晃赶来,正要开口,目光却先被此处的一片狼藉吸引, 紧接着,又瞥见不远处的应无瑕, 不由一怔:“咦?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长生摇头, “何事如此匆忙?”
江晚棠回过神, 正色道:“那边有情况。”
沈长生神色一凝:“什么情况?”
“不好说, 您亲自去看看便知。”
沈长生抬步欲行,却又想起什么, 回头望向应无瑕:“你……”
曲怀玉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师傅。”
沈长生:“回来了?”
她语气太过淡然,甚至不见半分惊喜, 曲怀玉心头一跳,支吾着应了一声。
沈长生接着问:“和应无瑕一起回来的?”
曲怀玉抿紧嘴唇, 头垂得更低。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拂袖转身:“之后再与你算账。其余人,看住应无瑕。”
应无瑕却轻笑一声, 挽了个剑花:“看住我?谁敢上前,不妨试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围观过方才那番对战后, 她们已见识到了应无瑕的身手,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沈长生脚步一顿, 蹙眉道:“你想做什么?彻底撕破脸吗?”
“沈庄主哪的话,我们既是同行之人, 你去哪儿, 我自然也要去哪儿。”见沈长生不接话, 她轻一声, 收剑回鞘,“不就是怕我杀段九义吗?那我不杀便是了。”
沈长生质疑道:“你会这么轻易改变主意?”
应无瑕哼了声:“她的命尚有用处,在我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暂时不会动她。”
“我凭什么信你?”
曲怀玉在一旁小声插话:“我……我可以看着她。”
“你?”沈长生冷冷扫她一眼,“这几日,你何时让我安心过?”
江晚棠干咳一声:“不如我来看着她。”
沈长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一想,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时才发觉,身边这些人竟都与应无瑕有着或深或浅的牵扯,不禁闭了闭眼,道:“罢了 。应无瑕,你的两个手下还在我们手中,若你在意她们的安危,就莫要轻举妄动。”
应无瑕颔首:“自然。”
一行人终于动身离开院子,江晚棠边走边说道:“方才你们离开后,我瞧见段九义与那位老人家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一同离去。她二人本就不属我们队伍,我不好强行阻拦,只好让其她人留在原地,我自己跟上去查看。”
“然后呢?”
“我见她们往城中深处走去,却没想到走着走着……地面上竟出现了一道裂开的深沟,她们沿着边缘往下走,等我赶到时已不见人影了。”
沈长生:“怎会不见人影?”
“因为……”江晚棠迟疑了一下,“那道沟,很深,非常深……”
沈长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引领下来到了段九义与老人消失的地方。
清晖铺洒,照亮了这片空旷之地。与沿途密集的废墟不同,这建筑寥寥无几,唯有一道狰狞的幽深沟壑横亘于地,不断弥漫出森森寒意。
沈长生环视四周,从残存的水榭楼与植被痕迹推断道:“这……原本应是一片湖泊。”
应无瑕缓步上前,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植被从边缘蜿蜒而上,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模糊的水声。
沈长生目光投向脚下的幽深裂痕:“段九义为何来此?”
曲怀玉想了想,答道:“想必是为了寻药。”
“这么急?”沈长生忍不住皱眉。
一旁的江晚棠出声询问:“沈庄主,我们是否要跟下去?”
女人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们与她目的不同,不必非一起走。况且现在天正黑,下面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不能轻易冒险。还是按照原计划,所有人原地休整,待天亮后向周边展开搜索,若届时仍无线索,再行下探。”
说完,她环视众人:“你们觉得呢?”
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她嗯了声,目光转向曲怀玉:“你跟我过来。”
曲怀玉一怔,抿了抿唇,还是乖乖跟着她向一旁走去。应无瑕下意识朝她背影望了一眼,又环顾四周,确实不见沈欢半点踪影。
也不知躲到何处了。
这时,江晚棠来到她身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圣女,去休息吧。”
应无瑕收回视线,低声问道:“临禾她们呢?”
“她们还在方才的扎营处。”江晚棠了口气,道:“武器都已收缴,还服下了软骨散,不过人都安全。”
应无瑕:“多谢你帮忙照看。”
“不必言谢。”江晚棠将她带到篝火旁可以歇息的地方,道:“我知道段九义出现后,你要顾及的事情突然多了些,若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你自己的安危也十分重要。”
“我明白。”应无瑕点点头,“无论如何,都多谢你。”
“哪的话。”江晚棠温声道:“我只是为了我那糟心朋友着想,若是你出了事,她指不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应无瑕噗嗤一笑,声音软了下来:“她才不会。”
另一边,沈长生走到无人之处,停下脚步:“你昨晚,又去追你师姐了吧。”
曲怀玉心头一紧,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不说我也清楚。”沈长生语气转冷,“自她出现,你那双眼睛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先前应无瑕胡说八道,说你缠着她,也不过是你们两个的借口吧?”
曲怀玉张了张嘴:“我……”
沈长生却打断她:“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当初派你走这一趟,究竟是对是错?”
倘若她们不曾被那虚无缥缈的秘籍所诱惑,倘若当初在澜江之畔,不曾与魔教做那场交易……她的女儿,或许仍是原来的乖巧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你与应无瑕,成为朋友了吗?”
曲怀玉睫毛一颤,良久,点头道:“她是我的朋友,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的朋友。”
沈长生一默,顿时头更疼了。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何时这般要好,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偷摸摸谋划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摇了摇头,声音渐沉,“阿玉,你可想过你在做什么?又或者,你已经想清楚要为你做的事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曲怀玉悄然攥紧拳,道:“我想清楚了。”
“是吗?”沈长生眨了下眼,竟低笑一声,“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须老实回答我。”
曲怀玉慢慢抬起头:“……什么问题?”
“无论沈欢要做什么,你都会一直喜欢她吗?”
曲怀玉愣住,不明白沈长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犹豫片刻,才认真答道:“是,无论怎样,我都喜欢她。”
“为什么?”
曲怀玉有些茫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若非要我说,师姐性子好,师姐聪明,我看见她就心生欢喜……反正、反正就是喜欢……”
沈长生听着她磕磕绊绊、却字字真挚的话语,终是长长了口气。
曲怀玉却迟疑着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想问娘。”
沈长生微微一怔:“什么?”
“这么多年了,您对师姐……当真没有一丝感情吗?”
女人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真奇怪,多年前,有个人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谁?”
“戚岚。”
“戚岚?”曲怀玉睁大眼睛。
沈长生垂下眼睛,恍然想起那时翻滚的江水中,女人曾笑着问出的话语: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当真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如若没有……如若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