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禾大惊失色,双脚死死抵住地面, 却仍被拖得向前滑行,“戚岚!你干什么?你疯了!”
“戚岚, 停下!”
熟悉的名字不断冲击着耳朵, 应无瑕呼吸一滞, 终是忍不住睁开眼来。
她的爱人挣扎着向她走来, 胸腹伤口正不断随着剧烈的动作涌出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淅沥滴落。她那样痛苦,还未痊愈的眼眸爬满血丝,如雪白发凌乱披散,凄艳如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应无瑕指节发白,心脏好似不受控地抽搐,几乎就要停下动作。
不……
女人蹙起眉,发出痛苦的呜咽。
不要……
她睫毛一颤,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下,砸在笛身上,溅开细碎的水痕。
只这一瞬的松动,戚岚手腕一转,长刀唰地斩断银索。她趔趄着,如失控的野兽般向应无瑕冲来。
“戚岚!”
应无瑕闭上双眼,泪水滚落更急。
笛声再度扬起,临禾拼命从后面扑上来,将戚岚撞倒在地:“冯素!快捆住她!”
冯素急奔而来,可还未近身,戚岚已反手将临禾甩翻在地,刀光一闪,直刺临禾面门。她吓得心跳骤停,本能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唰的一声,刀尖悬停在临禾眼睛之上,鲜血流淌而下,滴落在临禾惊恐放大的瞳孔上。
冯素出了满身冷汗,呼吸急促。
可下一瞬,戚岚手腕一拧,狠狠在她掌心刮出一道口子,冯素吃痛松手,反应极快地撞向戚岚,手臂顺势箍住她的脖颈,借着惯性向后压去。
“呃……”戚岚被迫微仰起头,赤红的眼睛却仍死死盯住应无瑕。在清越的笛声中,她眼睫轻轻一颤,带血的泪珠倏然滚落。
“无……瑕……”
应无瑕睫毛一颤,蓦地望向她。
戚岚唇瓣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杀……了……”
不等她说完,应无瑕眼就举起泪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笛声陡然拔高,尖利如同裂帛,剧痛在戚岚颅中炸开,她浑身剧颤,鼻腔瞬间涌出鲜血,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她那短暂回笼的意识,却好像能听见应无瑕方才没说出口的话。
不准再做同样的事。
不许一死了之。
不可以。
“阿玉!”
终于冲到曲怀玉身边,沈欢小心放下沈长生,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
可曲怀玉始终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沈欢心头更乱,瞥见周围尸人逼近,连忙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横剑起身。
“你快想法子叫醒阿玉!”
沈长生咳了几声,翻身撑起虚弱的身子:“玉儿……”
“玉儿。”
几声轻唤,曲怀玉毫无反应。沈长生一怔,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眸光倏然一颤。
曲怀玉体内真气几近枯竭,连体温都在缓缓流失。
她的女儿,就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长生僵在原地,耳中嗡鸣渐起。可就在这时,沈欢吃痛的闷哼响起,她下意识转头,见女人手臂上添了新伤,血色迅速染透衣袖。而尸人越聚越多,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她脸色惨白,忍不住攥紧拳。耳边是沈欢粗重的喘息、剑刃破风的锐响,以及尸人沉重的脚步,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她们所处境地的绝望。
良久,沈长生慢慢垂下头,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唤道:
“玉儿……”
她伸手轻抚曲怀玉的脸颊,呢喃道:“我这一生,做了太多太多事。身为武者,追寻武道之巅;身为沈氏后人,维护武林盟荣光;身为山庄之主,传道授业解惑……可为何到了最后,我却落得这般下场?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身后传来沈欢咬牙格挡的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吟。
沈长生眼睫微颤,声音却依然轻柔:“这一路走来,我造了太多杀孽,如今报应临头,也是应当。可你们从未做错过什么,为何要与我一同沦落至此?我做了那么多事,可唯独有一件……我一直做得不好。我从来就不是个好母亲。”
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笑,眼眶却渐渐湿润起来,“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派你去找那劳什子秘籍……是娘对不住你。”
沈欢的喘息越来越急,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仍死死挡在她们身前。剑光挥舞间,血珠不断洒落,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些不知痛楚的尸人的。
沈长生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在曲怀玉心口,温热的触感之下,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
“这么多年,细细想来,我只做对了一件事,可就连那一件事,也是因为你。”
“多亏了你,一直在哭,让我没能狠下心杀她。”
她弯了弯眼睛,明明有些哽咽,却又是鲜少的温柔:“这辈子所求,尽是虚妄,终落得一场空。可其实……我最重要的,一直就在身边。”
“我的女儿……”
沈长生眨了下眼,泪水滑落,滴在曲怀玉冰凉的手背上。
我的女儿们。
“玉儿,起来。”
她将最后的内力缓缓渡入曲怀玉心脉,一字一句道:“起来,去保护你喜欢的人。”
轰隆
夜空中闪过一道闷雷,先是零星湿意落在肩头,紧接着不过片刻,蒙蒙细雨便洒落下来。
冯素仍死死扼住戚岚的咽喉,半点不敢放松,临禾在她身后爬起,也跟着用力按住戚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素正要答我不知道,就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幕,越来越近。
她抬眼望去,看见步步逼近的江逢春,而怀中这具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僵硬,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
“临禾!”她急声道,“快拿走她的”
话音未落,锐器切入皮肉的闷响便骤然响起。
冯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咳……”
她慢半拍眨了下眼,缓缓低头,看到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的、染血的刀尖。
临禾失声道:“冯素!”
戚岚面色木然,唰地将长刀抽出。原本死死箍在她颈间的手臂一颤,终是无力地松开,软软垂落下去。
冯素瘫倒在地,刚一张嘴,鲜血便从唇边涌出。临禾瞳孔骤缩,本能地想冲过去,可刚踏出一步,就被戚岚持刀抵住,再不能前进。
在戚岚身后,江逢春停下脚步,目光却落在跪坐在地上的应无瑕身上:“你还不死心?你真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应无瑕浑身冷汗,目光掠过倒地不起的冯素,又落在戚岚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眸光颤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血痕。
“我早说过,你不过一个冒牌圣女,怎么可能操控应晚汐练出的蛊虫?”
应无瑕眸光颤动更甚,咬牙切齿道:“江逢春……”
可比她更激动的却是临禾:“你闭嘴!我们圣女就是真正的圣女!”
江逢春:“聒噪。”
话音刚落,戚岚应声而动,刀锋携着灼烫气流,唰地劈向临禾。
应无瑕颤声道:“不要!”
临禾勉强架住一刀,虎口震得发麻,却仍昂头高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圣女!一个阴险小人,只敢操控戚岚伤人!怎么,是你自己没本事吗?!还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应无瑕心头愈发惶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临禾,别说了!”
临禾却满面通红:“你连我们圣女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说圣女是冒牌货,是不是你自己才是冒牌货,才会这样以己度人!”
此言一出,江逢春脸色骤寒,倏然箭步上前,一掌拍向临禾。
“临禾!”
电光石火间,临禾竟不闪不避,反手向前抓去。只听一声闷响,她被一掌击中胸口,瞬间呕出一口血,伸出的指尖却离那金铃还差半寸。
江逢春一怔,随即冷笑:“原来你是为了这个……”话音未落,她再度抬掌,“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
“不要!”应无瑕摔倒在地,几乎是向前爬去,“住手!”
可在她惊骇的注视下,江逢春第二掌已重重击在临禾心口。
鲜血四溅,临禾如断线风筝般摔了出去。
“临禾!”应无瑕撕心裂肺,双目赤红。
这一动手,胸口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江逢春闷咳一声,抹去唇边血渍,冷然道:“圣女莫急,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话音刚落,她摇响金铃,戚岚便转身向应无瑕走去。可应无瑕仍怔怔盯着临禾,隔得那样远,她只能看见女人惨白的脸,临禾浑身颤抖,却艰难侧过脸,唇瓣开合,鲜血汩汩涌出。
她已发不出声音,可应无瑕依然从她的口型中,辨出了那断断续续的话语:
圣女……跑……
泪水骤然滚落,她呼吸越来越重,悲痛与绝望几乎淹没她的心脏,可最终,她还是缓缓直起身,再度举起了手中的玉笛。
“你还想做什么?”江逢春冷漠道,“你越吹这笛子,戚岚只会越痛苦。你根本控制不了金铃蛊,只会将她折磨至死。”
可女人已垂下头,将笛口抵上染血的唇边,清音穿雨而起。
“你还不死心!”
铃声催逼之下,戚岚脚步愈快,身形掠过潇潇夜雨,刀锋寒光乍现。
应无瑕仰起脸,含泪望向她。
好孩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你才是,真正的……
我们圣女就是真正的圣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