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觉得……你有一双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她温柔道,“现在,依旧是。”
应无瑕睫毛一颤,迅速眨了眨眼,嗓音微哽:“真是的……这种时候,该说,该说我爱你才对吧……”
戚岚无奈轻笑:“又是从话本看来的吗?”
“不是。”应无瑕抿了抿唇,别过脸去,“因为,我爱你。”
话音落时,她已攥紧剑柄,体内真气流转,用最后的力气朝江逢春掠去。戚岚慢了半拍,紧随其后,最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耳朵,唯剩风声、雨声、脚步声。
“又来这套。”江逢春喑哑开口,提起长剑。
朝她冲来的的两人一前一后,可脚步游移间,竟宛若一人。江逢春身体的不适仍未完全消退,她撤步避开刀锋,手中长剑向上急架。
铛!
双剑交击,火星在雨中迸溅。
应无瑕眸光一闪,旋身直刺她肋下,戚岚几乎在同时变招,两人配合默契,一招未尽二招已至,江逢春脸色越发凝重,虽防守得滴水不漏,却已隐隐透出散乱之象。
终于,在她动作稍慢的一瞬,应无瑕跨步向前,剑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她咽喉。江逢春瞳孔一缩,本能地翻转手腕,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格开了这危险一击。
“哈……”应无瑕认出这熟悉的一式,讥诮道,“就算你再怎么不情愿……生死关头,用的不还是这套偷来的剑法?”
江逢春瞬间冷下脸:“闭嘴。”
“你恨它、厌它,可你的命,还是得靠它来保。”
“我让你闭嘴!”
三人再度缠斗在一处,可渐渐的,女人的剑路竟与应无瑕的招式开始重合。不仅如此,她的回击速度也越来越快,剑气纵横、真气四溢,每次相撞都会震得她们胸口气血翻涌。
她们已快没有时间了。
戚岚哑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心领神会,在戚岚矮身挥刀横扫、卷起如幕泥水的那,踩着她的肩头腾空而起,剑锋自上而下,携着凛冽杀意向女人坠落。
浑浊的泥水短暂遮挡了江逢春的视线,待她看清应无瑕时,已来不及后撤,只能旋腰闪避。
嘶啦
腰间那道被曲怀玉用短刀划开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猛然崩裂。
剧痛窜入大脑,她身形不由一滞。
就这瞬息之间,剑光已至。
江逢春眼中掠过一丝寒光,不退反进,竟转身送出手中长剑,同样刺向应无瑕胸口。
应无瑕睫毛一颤,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图。
若她还不住手,就要和她一起死。
但是,但是……
就算死,她也要杀了江逢春!
应无瑕厉喝一声,未有丝毫闪躲,破釜沉舟般迎向她。
寒光闪过,只听咔嚓一声,江逢春手中的剑竟被一刀斩断,旋转着飞入雨中。剑刃刺穿皮肉,在泥地上溅开一朵狰狞的血花。
“咳……”
江逢春瞳孔蓦地一缩,低下头,却只能瞧见应无瑕握剑的手,以及剑柄上盘旋缠绕的银蛇。她愣了愣,又缓缓抬首,望向那把沐浴在雨中的刀。
她记得,那天晚上,好像是同样的雨夜,戚岚用同样的方式斩断了江炽的盟主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滚烫的血。
应无瑕刷地抽出剑,血水混着雨水从刃尖淋漓滴落,她气喘吁吁,仿佛再也支持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第210章 终了
“咳……咳咳……”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江逢春踉跄着跪倒……
“咳……咳咳……”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江逢春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掌撑进泥泞。身体的温度迅速流失,视野渐渐被黑暗侵蚀, 她却垂着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到最后……我, 我还是……做成了……”
应无瑕勉强抬眼, 瞪着她。
江逢春沙哑道:“就算日后……还会有新的武林盟出现……至少现在……不会有了……”
话音落下的那, 她闷哼一声, 忽然将最后所有的内力聚于掌心,狠狠拍向地面。轰隆一声, 裂纹自她掌下疯狂蔓延,泥石崩裂滚落, 露出下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应无瑕心头一跳:“江逢春!”
可女人张开双臂已向后坠去,她浑身浴血, 长发在风中乱舞, 那双眼睛仍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应无瑕,甚至咧开染血的唇, 无声地、一字一字地咬出几个字:
我没输。
应无瑕睁大双眼,睫毛剧颤。
“无瑕!”
戚岚焦灼的喊声自后方传来,可她甚至来不及回应, 身下地面便骤然塌陷。应无瑕身体一空,倏地向漆黑深渊坠去, 却又被猛地攥住手腕。
她昂起惨白的脸,见戚岚正趴在地面断裂的边缘, 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这附近本就是先前地宫塌陷后形成的裂谷, 地基早已脆弱不堪, 江逢春临死前那倾尽所有的一击,彻底打破了最后的平衡。
整座疏榆城,恐怕都要开始沉陷了。
“呃……”
戚岚浑身颤抖,光是抓住她就已用尽力气,根本没法将她拉上来。更危险的是,随着地面不断塌陷,她趴伏的位置也正逐渐松动。
眼看两人僵持在此,迟早会一同坠落,应无瑕颤声道:“松手……”
“你说什么傻话!”
“再不松手,你也会……”
“那就一起掉下去。”戚岚打断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眼尾晕染着绯色,“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告诉我的吗?”
不要自作主张,不要一意孤行,不要理所当然地抛下重要之人、却又说那是对她好。
“我抛下过你……你也抛下过我,我们,扯平了。”水珠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紧紧攥着应无瑕的手腕,哽声道,“以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了。”
应无瑕怔然看着她,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好。”
泥石滚落,戚岚身体前倾,跟着向下坠去。
就在这时,斜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戚岚一怔,愕然回首,瞳孔蓦然放大:“阿遇……”
姜云遇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前滑去,本能地抓向地面,可很快,乱石划过她的手掌,绷带被轻易磨破,黑红色的血汩汩渗出。
生死关头,从林子追来的段九义竭力扑了上来,一把握住姜云遇的手,在随她们一同下坠的瞬间,又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岩壁上突出的树干根须。
“呃……”
一瞬间,三个人的重量尽数悬在她手中,段九义眉头紧皱,勉强低头看去:“姜云遇……”
姜云遇缓缓抬头,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她。
濡湿的血在两人相握的掌间漫开,诡异的黑色细纹正顺着她的小臂迅速向上蔓延,段九义眸光一颤,沙哑道:“姜云遇,松开……松开她……”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毒纹已蔓延至脖颈,女人吃痛地偏过脑袋,泪珠滚落,“算我求你了……松开她……”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被她紧抓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终于,段九义如崩溃一般咬紧牙关,凄声喊道:“姜云遇!”
为什么?
若你毫无神智,为何偏要跑回来救戚岚?
若你还存有一丝神智,为何这么久以来都只像个活死人?为何从不肯对我做出半分回应?
地面不断崩裂,碎石混着泥泞簌簌落入脚下深渊,段九义整条手臂都已发麻,控制不住地向下滑了一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抓住的那截枯根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低下头,再度看向姜云遇,女孩神情木然,眼神好似永远空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可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那双眼睛总是温柔而明亮的,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瞧见为她绽开的浅浅笑意。
段九义忍不住更用力地攥住她的手,睫毛轻颤,泪珠一颗颗滚落。
其实她早就清楚答案了,不是吗?
早在当年,在姜云遇为戚岚挡下那一箭的时候,她们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牵连、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就已彻底断了。而她竟后知后觉,直到此刻生死悬于一线,看着这人如当年一样固执地留在戚岚身边,才终于明白,姜云遇早已做出了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选择保护戚岚、选择离她而去。她想问的问题,早已迟了。
雨水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喉间渐渐翻涌起腥气,段九义的双眼被血色浸满,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炼制出的毒太过厉害,如今,就连她自己也要丧命于此了。
段九义闷声咳出黑红血沫,沉沉喘了几口气后,唇瓣张合,吐出意外平静的话语,“姜云岚。”
悬挂在下面的戚岚睫毛一颤,微微抬首。
“记住,我下面说的话……”
隔着一人的距离,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周遭雨幕与轰隆巨响中回荡。
“一钱血菩提,两钱月见草,半两风露子,煎至七分,待药汁微稠,再加半两雪岭蝉衣……”
轰隆一声,雷光撕裂天幕,段九义又念出一串药材名称后,血从唇角涌出,“最后……取半株毒花的花瓣,碾作细粉,加入其中……继续文火熬足一个时辰……”
“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药方。”
戚岚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
话音未落,段九义忽然沙哑笑了起来,手臂猛地施力,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们向上甩去。
“帮我看看……”她嘶声道,“那药方……到底有没有用……我这辈子……是不是……”
咔嚓
枯枝彻底断裂。
几人的身影在空中擦肩而过,姜云遇睫毛一颤,下意识向女人伸出手,指尖却只擦过她的袖角。段九义在坠落的风中望向她们,那张爬满毒纹的脸上,唇瓣微弱地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真的……不如她……”
扑通几声,三人接连摔在尚未塌陷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