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岚吃痛地呻吟一声,眼看裂痕仍在向她们脚下蔓延,忙挣扎着爬起,一手揽住呼吸微弱、神志昏沉的应无瑕,另一手死死抓住姜云遇的衣袖。
可她自己也早已重伤力竭,勉强走出几步,便腿脚一软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倏然掠出,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戚岚喘息着抬起眼,声音发颤:“晚棠……”
江晚棠一言不发,抓着她便向林中疾退,戚岚呼吸沉重,仍强撑着问道:“江晚瑛……江晚瑛她……”
“她没死……”江晚棠双目通红,哽咽道,“但她伤得太重……若不快些……”
后面的话语越来越模糊,戚岚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11章 明天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冯素气喘吁吁,几乎是边爬边走在树林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 冯素气喘吁吁,几乎是边爬边走在树林,腹部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但更多的血, 来自于她的身后。临禾软绵绵地趴在她背上,每一次呼吸, 都有血水顺着唇角涌出。
“喂……撑着点……”冯素声音发颤, “别睡……”
背后的人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侧耳贴近, 才听清那是两个字:“圣女……”
“圣女没事,”她急促道, “圣女……把那人杀掉了……你放心……”说着,她忽然低泣一声,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庞滑落,“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想想自己……”
可背上的人依旧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冯素……你……以后……”
“我知道!”冯素哽咽道, “我会好好跟着圣女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不是……”她缓缓眨了下眼,眼皮沉得几乎要睁不开, “以后……做个……自由的人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永远……困在魔教了, 圣女会答应的……”
冯素一怔:“什么?”
“我都看见了,你在《山川游记》上做了批注……”临禾笑了声, 声音越来越轻,“还有……替我告诉圣女……谢谢她……当年……选中了我……”
“临禾!”冯素蓦地抬高声音, 踉踉跄跄加快脚步:“我这就找人救你!别睡!我”
轰隆
惊雷闪过, 撕裂天地, 大雨倾盆落下, 掩盖了林中所有声音。
山谷下了一夜的雨。
清晨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穿过茂密林叶,直直落在她眼睑上。应无瑕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噩梦中挣扎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她急促地喘息,下意识想要起身,胸口的剧痛却令她浑身一抽,重重跌了回去。
下一刻,耳边传来惊喜的呼喊:“喂!快来!应无瑕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茫然地朝声音方向望去,还未看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逼近,应晚汐苍白的脸倏然映入视野。
应无瑕盯着她,半晌,才慢半拍地唤道:“小……姨……”
女人瞬间红了眼眶,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不……”应无瑕却摇了摇头,焦灼地转动眼珠,想要寻找其她人,刚一扭头,另一张脸就映入眼帘。应无瑕一怔,直勾勾地盯着她,许久才哑声唤道:“临禾……”
临禾安静地躺在她身侧,脸上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好似睡着一般,胸口却再也没有起伏。
“临禾……临禾……”应无瑕张了张嘴,颤抖地将手伸向她,“你怎么了,临禾……”
泪珠忽然从眼眶滚落,她心中惧怕不已,呜咽着抓紧那只冰凉的手:“临禾,你起来……”
这时,身边传来一声低唤:“圣女。”
应无瑕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不要,临禾……你起来啊……”
冯素跪坐在她们身边守了一夜,此刻才眨了下眼,再一次轻声开口:“圣女。”
她沙哑道:“她给圣女,留了一句话,她说……”
“我不想听!”应无瑕忽然激动地打断她,“我不听……让她,咳,咳咳……让她自己……”
应晚汐颤声道:“无瑕……无瑕你冷静些……”
可冯素依旧怔怔望着临禾苍白的脸庞,唇瓣轻启,一字一字道:“以后,圣女要……好好照顾自己。”
应无瑕身体蓦地一抖。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割破喉咙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可胸前的伤口却因身体的紧绷而开裂,鲜红的血迅速渗过绷带,在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应晚汐下意识将她揽进怀,双眼也已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终于,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怀中出,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爆发开来。应晚汐抿紧唇,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她将脸贴在应无瑕颤抖的发顶,哽咽着重复: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望着眼前这一幕,秦绵绵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一声不吭地回到老人身边。在那,戚玄正盘腿坐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仍昏迷不醒的戚岚身上。
老人轻声道:“她会醒过来的。”
“这没有足够的药,就算现在止了血,可若不赶紧离开,岚儿……”戚玄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岚儿会挺不过去的。”
“那就离开。”
“可要怎么离开?”戚玄蓦地抬起头,眼尾泛红,“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也没法带着这么多重伤的人……走出这片大漠。”
“有人知道。”老人犹豫了下,道:“跟着段九义离开部族前,我交待过家的小辈,若我半月未归,就派人来寻我。”
“半月?”戚玄一怔,“你的部族离这有几日路程?”
“七日,但我来时因为腿脚不便,耽搁了些时日,足足走了十余天才到。按理说,她们应当已经派人上路了。”
“就算如此,等她们来还要七日,七日也太久了。”
“所以我们也要上路,腿脚快一些,兴许……三天就能在半路遇上。”
戚玄眼睫轻颤:“三天,三天……”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群人身上,思忖片刻,拖着虚软的身体站了起来:“好。”
那些仅存的几个武林盟弟子虽也带着伤,但尚能自如行动,此刻正忙前忙后地照料着曲怀玉与江晚瑛,唯有一人呆呆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着怀的女人。
戚玄缓缓走到她身边,唤道:“沈欢。”
沈欢一怔,慢半拍地抬起头。
“我们得启程上路了。”戚玄看着她,声音疲倦,“如今你是这些人唯一还能主事的……请你安排一下,我们得赶紧走。”
沈欢神色茫然,似乎在慢慢理解她说的话,过了会儿,才张开嘴,嗓音沙哑得不成调:“江晚棠……”
“她要负责找水和能用的草药,现在这,只有你了。”
沈欢沉默片刻,重又低头望向怀的人。可沈长生早已死去多时,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与她争吵,也不会再从嘴吐出冷酷的话语,她只是这样安静地阖着眼,无声无息,满头华发如雪洒落。
“沈欢,把死去的人……葬在这吧。”
沈欢不由一僵,良久,她摇摇头,脑袋埋得更低,“我要带她回家去。”
戚玄说不出阻止的话,了口气:“好。”
她一点一点转身,忍着伤痛回到自己徒儿身边,却发现那多了两道身影。应无瑕抽泣着蜷缩在戚岚身侧,在她身后,应晚汐眉眼低垂,唇瓣抿成一条线。
戚玄怔了下,停到了她旁边,“花大夫。”
应晚汐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向她。
不过走了这些路,她就已经有些气喘,却还是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振作些,后面的路,就全靠你了。”
应晚汐忍不住攥紧拳,睫毛忽闪,再度染上泪意:“好。”
日升日落,她仿佛在混沌的长河漂了很久。
起初,耳边是人们嘈杂的絮语,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断续的交谈变为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响,她的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摇晃,偶尔有人托起她的脑袋,清冽的水滑进喉咙,却始终唤不醒沉沦的神志。
“戚岚……戚岚……”
有人带着哽咽唤她。
“岚儿……”
还有人紧紧握住她的手。
日夜在昏沉中失了界限,有时,她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时又觉得阳光透过眼皮落下暖意,可她仍旧睁不开眼,像是被压在了漆黑梦魇中。
渐渐地,围在她身边的声音消散远去,只剩一盏烛火在寂静中劈啪作响。
终于,戚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知觉一丝一缕地爬回身体,她能感觉到身下毛毯柔软的触感、被褥轻柔的重量,还有从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烈疼痛。
她吃力地、缓慢地掀开了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唯有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她眨了眨眼,许久,才看清那是一盏烛,蜡烛已烧短了大半,烛泪堆迭如小小的山丘。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星月,只有呜呜风声穿过。
“嗯……”
她急促喘着气,努力转过头颅,霎时间,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戚岚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女人闭着双眼,蓬松的长发铺散在枕边,面容被烛火映出一层朦胧而温柔的光晕。她抿了抿唇,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应无瑕的脖颈上。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一直向下没入衣物,胸口则随着呼吸均匀起伏,舒缓而平稳。
戚岚蓦地松了一口气。
酸胀的眼眶眨了眨,染上生理性的湿意,她缓缓转动视线,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整洁、安静,并且暖意融融。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片刻,却因身体各处泛起的疼痛而思绪涣散,索性不再深究,只将脑袋往应无瑕的额角贴了贴。贴得这样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而这呼吸,正无声地印证着一件事她们都还活着。
戚岚合上眼睛,近乎息地低语:“无瑕……”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