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雀鸣,衬得这片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 戚岚开口:“对不起。”
江晚棠眨了下眼,“为何要说对不起?”
戚岚不自觉攥紧手中的木杖:“我……那时候, 若不是我一定要来寻无瑕,她不会帮着画出地图, 更不会随我同行, 一起到疏榆去。”
江晚棠安静了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怪你。”
“我不是傻子。”戚岚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自从醒来后, 你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还刻意避着我, 我知道……你心怨我。”
“我没有。”
“你怨我,把她带到了危险的地方。”
“别说了。”
“你怨我……若不是我, 她还会安安全全地待在昆仑。”
“别说了……”
“晚棠……”
“别说了!”江晚棠骤然拔高声音, 猛地转过头瞪向她, 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对!我是怨你!若不是你带她来,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明明……明明已经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
一通突如其来的发过后,她看着戚岚的脸庞,张了张嘴,怨怼与痛楚在心中交织:“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们姐妹俩就欠你的……因为当年,我没有实现承诺,没有保护好你的妹妹……所以现在,要我的妹妹来还……”
戚岚睫毛一颤,唇瓣抿成了一条线。
“可其实……其实,我更怨我自己。”
女人眼眶渐红,“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她同行。我不该带她来西域,不该总对她说重话,不该常常冷落她,更不该一声不响地把她丢在昆仑……但最可笑的是……”她含泪轻笑一声,“她却在这一路上……变得越来越好,比我要好得多,到最后,竟然还是她,把我从地下挖了上来……”
戚岚呼吸沉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她小心伸出手,在触及女人冰冷的手背时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握了上去。
江晚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许久,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住了她。
“戚岚……”
她低下头,颤声道:“若我江家当真生来有罪,那就把罪罚……降临到我身上就好了,我才是姐姐,我才是姐姐……为何偏要……偏要落在她身上……”
滚烫的泪水落下,砸在两人的手背上。戚岚忍不住收紧五指,苍白地安慰:“会好的……都会好的……”
终于,江晚棠哽咽一声,将额头抵在她肩上,“为什么……已经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不醒?她若是……若是再也醒不来……该怎么办……”
戚岚还未开口,她又自顾自说下去,“没关系,就算她……这辈子都醒不过来……我也会陪着她,我再也不会丢下她了,再也不会了……”
戚岚闭上眼,眼尾瞬间染上湿意,“别怕,别怕……”
可除了这两个字,她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三月份时,昆仑派来的人抵达了这座隐匿的绿洲。
帕夏走在队伍最前头,远远望见她们,立刻抬起手臂挥了挥,满脸喜悦地跑了过来:“戚岚戚长老!”
戚玄及时抬手,止住了她热情的拥抱:“小心些,我们可经不起你这样一扑。”
“怎么了?”帕夏停下脚步,不安地打量着她们,“你们受伤了吗?气色怎么这么差……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突然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要不是前些日子收到信,我们还……”
戚玄摇摇头,打断她:“药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帕夏忙不迭点头,回头指向同行几人背来的木箱,“要多少有多少,你们写的都是些难寻的药,若不是掌门亲自出面,也不会这么快找齐。”
“好。”戚玄转身,见应晚汐朝这边走来,便示意道,“把这些药都交给她,听她的安排。”
帕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咦了声:“这是?”
“花大夫。”
“花大夫?”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花大夫……变样了!”
应晚汐淡淡一笑,“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
帕夏更吃惊了,“花大夫,和我一样是绿眼睛!”
女人没有回答,只招呼那些背着药箱的人随她走。戚岚瞥了眼继续交谈的戚玄与帕夏,想了想,也跟在应晚汐身后,回到了那间药香四溢的小屋。
“你有把握了吗?”
“不能说完全有。”应晚汐打开药箱,仔细端详着其中的药材,“段九义告诉你的药方,是你母亲当年诊治一位类似的病人时留下的,那个病人与你妹妹的症状并不完全相同……所以用药,也不能全然照搬。”
戚岚嗯了声,神色有些低落。
“但好在,你母亲的医术本就传承自那位名叫阿眠的疏榆人,而如今,我们就在疏榆后人的部落。”应晚汐继续说,“这些日子,我向这的医师请教了许多,也大致理解了那些药材的医理,只要多试几次……兴许,不,一定能有效果。”
戚岚脸上渐渐浮起笑意,“那就太好了,多谢你!”
应晚汐却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这是我该做的。”
戚岚一怔,又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姜云遇身上仍缠满了绷带,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唇露在外面,这些日子因药物作用,她变得格外嗜睡,就像现在这样,乖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匀长。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说……她到底还有没有神智呢?”
应晚汐忙碌的动作不停:“你说什么?”
戚岚伸出手,小心地抚了抚女孩的发顶,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触碰她的位置:“若没有神智,她为何会救我?可若有……又为何一直像个没有魂魄的人偶?”
应晚汐思索道:“也许救你……是她超越思想的本能。”
“可我明明与她分开这么多年,她那时还那么小。”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时间与距离割断的。”应晚汐声音温和下来,“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你呢?”戚岚反问,“你会思念你的姐姐,回到她身边吗?”
应晚汐一怔,停下手的动作,看向她:“无瑕……还请了你当说客?”
“只有在你心有抗拒时,才会觉得我是说客。”戚岚蹙眉,“既然你也觉得,姐妹之间的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又为何不肯回家?”
“正因为我明白这种感情……”应晚汐垂下眼睫,“我才更清楚,我做的那些事、造成的那些后果,对我的姐姐伤害有多大。我甚至……差点害死了她的女儿。”
“那不是你的错。”
“那就是我的错!”应晚汐声音发紧,“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心很明白,那就是我的错。”
她攥紧拳,仿佛在自虐般一字一句说道:“是我混入武林盟,让她借我之手给那么多人种下金铃蛊;是我跟你们一同西行,向她透露沈长生的踪迹与情况;甚至最后……你去追赶无瑕时,我没有及时与你同去,也并非是为了配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她到来。”
“你那时并不知道,她要做出那样的事。”
“可就是因为我,你师傅才会信任她,轻易被她暗算!也是因为我,她才能拿到地图,赶到疏榆……杀了那么多人。”
“所以呢?”戚岚目光平静,“事已至此,一次次地诘问自己并没有用处,你只能用你的毕生所学,努力去救更多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一切。”
“我正在做这种事。”
“那为何不回苗野做?在这,又有多少人让你救?”
应晚汐哑然,“我……”
“你爱你的姐姐,你觉得伤害了她,愧疚难当,不敢回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姐姐同样爱你,比起你做错事,也许做错事后躲在外面不敢回家,才更让她难过生气。”
应晚汐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她当年说过,要我这辈子,都别再踏进苗野。”
“因为那时候,苗野对你是危险的。那时她不会想到,日后她能越爬越高,高到坐上魔教之主的位置,高到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家人。也许从始至终,在她心……最重要的,都只是你能好好活着。”戚岚了口气,“这些,连我这些外人都能想明白,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
第214章 清平
四月初,戚岚的身体渐渐好转,已能自如行走。月中,从昆仑赶来的人
四月初, 戚岚的身体渐渐好转,已能自如行走。月中,从昆仑赶来的人即将返程, 人们换上轻薄的单衣,聚在湖畔一一道别。
戚岚仰头望着骆驼上的人, 不舍道:“师傅, 路上小心身体, 多多保重。”
“放心。”戚玄顿了顿, 垂眸问道,“这次一别, 会是什么时候再见?”
戚岚一怔,没有回答。
戚玄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低低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间藏了几分释然:“罢了……从中原飞来的鸟儿, 终究是要飞回去的。”
“师傅……”戚岚声音有些发哽,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给了我名字, 把我养大。”戚岚声音越来越低,“这么久以来,为我操心、为我殚精竭虑, 还受了这么多苦……是徒儿不孝……”
“说什么傻话。”戚玄打断她,“你那时那么小, 却又那么努力地想活着。当我决定收你为徒时,就已经想好了, 要对这个被我救回的生命负责到底。之后种种, 也都只是我为了践行当初那个决定该做的事。”
“可是, 您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我却不能一直陪在您身边。”
“傻孩子。”
戚玄无奈地了口气,“我养大你,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最开始,我只是不想你的生命止步于那条冰河。后来,我想让你远离是非、好好活着。而现在,我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你已经走了很远了,比当年我从水抱出来的那个孩子,要远得多。就像女儿不会永远留在母亲身边,你也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都会好好活着,只是从此天各一方罢了。”
戚岚睫毛一颤,将脸埋在她膝上。
戚玄望着她柔软的发顶,勾起唇角,语调放得轻快了些,“再说了,我没你想的那般孤家寡人。掌门早就想传位于我了,等我回到昆仑,要处理门中大小事务,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还得重新习武练功。花大夫说我很难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我可不信,我起码还能活五十年,怎么就不行了?”
戚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将眼角的湿意蹭在她衣服上。
“不过,你也不能闲着。”她打趣道,“养一个孩子实在是太累了,我是再也不会收徒了,所以,把这身刀法传承下去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
说着,她声音放缓,像在交付一件极郑重的事:“日后,你要好好教养一个徒儿。你的徒儿,就是我的徒孙,她会将我们这一脉的功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戚岚点头:“好。”
戚玄又静静望了她片刻,终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呢?”
戚岚瓮声瓮气地,软声唤她:“师傅……”
“嗯。”女人弯起眼睛,“你啊,一定会是个好师傅的。”
那厢,驼队的尾端,应晚汐也正在向江晚棠细细叮嘱:“她如今已不需要喂药了,能做的只有每日施针。至于施针的手法、xue位与顺序,这个月我都已经教给你了。到了昆仑之后,每日带她去那的热泉泡上一个时辰,同时运功为她滋养心脉,都记牢了吗?”
江晚棠点头:“记牢了。”
应晚汐望着她紧绷的脸庞,安慰道:“别担心,她会醒的。”
江晚棠低低嗯了声,迟疑片刻,掀起眼睛:“花大夫,你要随戚岚一起回中原吗?”
应晚汐怔了下,随即颔首:“是啊,也许在中原,我能多帮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