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怔了下, 看向窗外,点点头:“很好。”
晴空万,天朗气清。
船只劈风斩浪, 荡开层层波涛,潮湿的江风拂过覆在席婵眼睛上的白色绸带, 她微微敛眉, 侧耳倾听着两岸清脆的雀鸣声:“要到夷陵了吗?”
“快了, ”江晚棠懒洋洋靠在窗前, 被阳光照耀的眼眸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念道:“夷陵啊,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所谓夷陵。”
不远处, 倚靠在甲板边缘吹风的花荻笑了声,回首道:“你曾经来过这吗?”
“当然了, ”江晚棠道:“这离明寒城也不远, 曾经在吟风山庄,每每节日休憩, 我都会和……”她声音一顿,垂眸瞥了眼身旁的席婵,含糊道:“和别人一起来这踏青。”
花荻道:“我问过船家了, 一会儿会在襄阳渡口停靠,再之后就是明寒城了, 明早就能到。”
江晚棠嗯了声:“襄阳渡口估计要上来不少人,人多眼杂, 我与席婵下午大概不会离开房间, 你们几个随意就好。”
花荻一边点头, 一边看了眼窗内安静坐着的席婵, 女人仿若大病初愈般苍白瘦弱,好似能被人任意揉捏,可这几日相处来,又觉得她疏离冷淡,拒人于千之外。
她昨日偷偷问过江晚棠,江晚棠却安慰道:“莫怕,她如今脾性已经好太多了,从前那才是冷心冷情,好似谁都不能入眼,连话也懒得说。”
花荻忍不住发问:“你为何要如此照顾她?”
“我们是好友。”
“即便是好友,重回吟风山庄亦是凶险,你就不曾有半分犹豫吗?”
那时,江晚棠面色黯然,低声道:“我……因为我,心中有愧。”
有愧?
可不等她继续询问,江晚棠就道:“她如今眼睛不好,等到了明寒城,若我被琐事缠绊没守在她身边,还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二。”
花荻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洁白的浪花溅上船舷,暗沉的江水从她的视线中掠过,回神时,江晚棠含笑的声音也传入耳中:“这条水路是东西走向,西边一直到延伸到神农架,从那可以上秦地,从槐安出发,走丝绸之路,途径张掖、敦煌、阳关,再进入沙漠南缘,一路行至于阗,便是昆仑了。”
席婵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你倒是清楚。”
“没你清楚。”
席婵摇头:“我当初来中原并未走这条路,而是从北州绕行而来的。”
“那可要绕上好大一圈呢。”
“是啊,不过当年师傅带我回西域时,便是走的北州那条路,依稀记得当时,她还带我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什么老人家?”
“不记得了。”
江晚棠眯了眯眼,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随口问道:“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席婵思索片刻:“到来年四月,便有八年了。”
江晚棠怔了下,垂眸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已经这么久了,你不会想念她吗?”
“你说师傅吗?”女人摇摇头,轻道:“纵使昆仑远隔万,五年了,什么消息也该传过去了。”
犹记当年,她曾信誓旦旦向师傅承诺,绝不会把麻烦带回昆仑,可如今,身为戚岚的她声名狼藉、尸骨无存,拥有这样一个徒儿,对师傅来说也会颜面无光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席婵却笑了下:“也好,戚岚死了,师傅就不用时时牵挂了。”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指尖,温暖潮湿,女人神情松怔,忽然想到,这个时候,昆仑应是满山皑皑白雪了。
也不知师傅是否添衣了。
就在这时,船身左右晃动起来,船夫的吆喝声也从不远处传来,席婵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侧头道:“襄阳渡口到了。”
江晚棠嗯了声,倾身合窗:“下午咱俩就在房间好好休息,对了,花荻……”
花荻在窗外点头:“明白,饭菜都会帮你们送进屋子。”
“多谢了。”
关上窗子后,外面的水浪声陡然模糊起来,席婵起身行至床边,盘腿而坐。
江晚棠好奇地问:“你要小憩吗?”
“打坐。”
“行吧,”江晚棠跟着过去,和衣爬到床的另一边,懒洋洋侧卧下来:“那我歇会儿。”
席婵淡淡道:“就是因为你性情怠惰,功力才一直未有突破。”
女人一听,连忙捂着耳朵翻身,哎呦哎呦叫起来:“怎么回事,突然有些头疼,什么都听不见了?”
席婵无奈,不再理会她,闭目静思。
船只上下起伏,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渐渐的,漫天红霞跟随太阳一同褪去,一轮皎白弯月悄然跃上墨色天空。
忽然,安坐在床头许久的女人睁开眼睛,侧头对着窗户的方向。
“铛”
没听错,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她下意识唤道:“晚棠。”
身后却始终静悄悄的,她忍不住蹙眉,试探着向后摸了摸,掌下只有遍起褶皱的床铺,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江晚棠不在这儿。
犹豫片刻,她起身下床,顺手拿起倚在床头的竹杖,慢吞吞向门口走去。吱呀一声,夜晚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涌入室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嘈杂的争斗声。
她蹙起眉,将门打得更开,刚踏出一只脚,就听扑通一声,似乎有人重重倒在了她身前,喉中发出沉闷的痛吟。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下一瞬,一阵呼啸风声由远及近,席婵忽然抬脚上前,手掌凭空一握,不偏不倚地攥住了射向女子的羽箭。
“哈……”
闪烁着寒光的箭头还在微微颤动,离她的双目不过一拳的距离,女子僵了片刻,才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背后已满是冷汗。她转头看向出手相救的人,却见那人眼覆白绸,不禁一愣:“你,你是什么人?”
席婵发现她并不是江晚棠或其她同行之人,眉头一皱,兴致缺缺地松开手,朝最为嘈杂的前甲板走去。
女人反应过来,忙爬起来:“喂!前面危险!”
席婵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黄岩七怪在船上!”
“黄岩七怪?”
“这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上了武林盟悬赏榜的恶徒,烧杀抢掳无恶不作,大家正准备把他们擒下。”说着,她蹙眉扫了眼席婵:“你既然看不见,不如先躲远些,等我们解决了再出来。”
这人未免太不客气,席婵不冷不热道:“你被眼盲之人所救,似乎也不怎么厉害,怎么不躲远些?”
女人一愣,很快红了脸,羞恼地抬高声音:“我,我方才只是一时不察,再说,我可是吟风山庄少庄主,我若是躲了,旁人还怎么看我!”说完,她便抓着席婵的袖子往后面走:“你就先待在这儿吧,放心,我们人多,肯定能擒下他们……”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怔了下,茫然抬头,却只能看到女人开合的唇瓣:“吟风山庄,少庄主?”
她昂头:“是我。”
席婵脸色渐冷,一字一句道:“江,晚,瑛?”
江晚瑛挑了挑眉,不无骄傲:“你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也挺有名气的嘛。”
女人眼睫轻颤,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当然有名气。”
吟风山庄小师妹,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五年前,亲口指认她、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不,她最该怪自己,那时候……为何会因那短暂而又无用的怜悯放她一条生路,一念之差,便从此万劫不复。
江晚瑛不以为意地嗯了声,转身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剑,在她身后,席婵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竹杖,呢喃般道:“我怎么会救你呢?”
江晚瑛一愣,茫然回首:“你说什么?”
女人静默地站在原地,明明眼眸被白绸缠着,却像是能看到一样直勾勾望着她,江晚瑛一怔,背后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你……”
那间,出于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她忽然后退两步,转身便朝刀光剑影的船首跑去,似乎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比起凶险万分的黄岩七怪,还是身后的盲眼女人更为可怖。
席婵面色冰冷,缩地成寸,手中竹杖掀起凛冽寒风,直朝她肩膀横扫而去,江晚瑛蓦地矮身躲了过去,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把这瞎子挡住!”
正在与七怪缠斗的吟风山庄弟子无暇顾及她,江晚瑛惊慌失措地钻进人群,竟忽视了眼前鲜血四溅、血肉横飞的景象,一边逃窜,一边失控尖叫:“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到底发什么疯!”
轰隆一声,似是有人狠狠踏碎船板,无数细碎的木屑如箭一般飞射而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穿透夜空,回荡在浩瀚江面上,席婵却好似再听不到其它声音,纵使身体被扫来的利器划伤,白衣逐渐染上血色,也只紧追着她一人不放。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仓皇拦在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身形一晃,及时将杀气腾腾的竹杖转回自己身后:“晚棠。”
江晚棠呼吸急促,磕磕巴巴道:“你,你冷静些……”
“那是江晚瑛。”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蹙眉:“你早就知道她也在船上?”
“不是!”江晚棠连忙摇头:“她们是从襄阳渡口上的船,我也是听到动静出来后才发现她在船上!”
“那你现在为何拦我?”
江晚棠咬了咬唇,涩声道:“她那时年纪小,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况且,我们这次不是要找江炽……”
席婵打断她:“多杀一个也不碍事。”
江晚棠怔住,直勾勾看着她,寒风裹挟着腥气拂过鼻尖,女人瘦削的脸庞在苍白月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这一瞬间,周遭的纷乱仿佛都与她们无关似的,席婵面色冷漠地抬起脚,正要从她身边经过,却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我呢?”
席婵睫毛一颤,停在原地。
江晚棠攥紧拳,眼眶渐红:“是她指认了你没错,可最终他们能找到你,把你和……和阿遇一起抓回吟风山庄,不都是因为我吗?”
她哽声道:“所以,你为什么不杀我?”
席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你不是故意的。”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单薄的身体被风卷过,摇摇欲坠。渐渐的,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起来,女人恍惚地眨了下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就在这时,晚风送来了一声又一声模糊的呼唤。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马蹄踏过浅草,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飞驰的人影,几乎与江上船只并行。
为首的女子长发飞扬,急声道:“席婵!”
眼覆白绸的女人立在船边,仍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应无瑕咬紧牙关,俯身从马鞍上取下长弓,搭上羽箭,猛地拉开弓弦。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目光锐利,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下一瞬,羽箭便从她松开的指尖呼啸着朝女人飞去。
席婵睫毛一颤,似有所感地抬起脑袋,刷的一声,飞掠而来的黑影掀起她耳边的乱发,射入了身后之人的肩膀,江晚瑛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动着向后跌去,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