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应无瑕缓缓放下弓箭,直勾勾望着船上的身影,心脏仍怦怦乱跳,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身形一晃,踉跄着从船沿跌落,扑通落入水中。
她瞳孔一缩,失声道:“席婵!”
女人从马上跃起,不管不顾地向江上掠去,如飞鸟般扎入了翻滚水面。
第59章 讨厌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 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中,转头四顾, 眼前却只有汹涌浑浊的乱流,片刻后, 她慌忙钻出水面,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声喊道:“临禾!”
在岸上紧追不舍的女子闻声, 从挂在马鞍上的皮囊中掏出鸣竹,猛地拽掉了系在一头的细绳。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鲜艳火光冲向天空,如烟火般爆炸开来, 将漆黑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趴在船沿的江晚棠努力向翻滚的江面望去,不过一会儿, 便扯起嗓子喊道:“喂!那!在那儿!”
水中的应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白影,那人趴在一根漂浮的断木上, 仿佛昏过去般一动不动,始终不曾有其它动作。
应无瑕见状,连忙朝她游去, 江晚棠神色焦急地抓紧船边的栏杆,若不是不会水, 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这时, 她耳边却传来一道愕然的声音:“棠姐姐?”
江晚棠怔了下, 缓缓转过头, 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后的女子。
江晚瑛紧紧捂住受伤的肩膀, 身体因疼痛而不自觉地颤抖,眼中的震惊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你,你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这么多年,你都去……”
“啪!”
脆响之后,女人愣愣站在原地,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良久,她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难以置信道:“你打我?”
江晚棠厉声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晚瑛身体一颤,委屈道:“我做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背后伤人!这些年你在吟风山庄学到的就是这个吗?”
“背后伤人?”江晚瑛终于反应过来:“你和那个疯子是一起的?你以为我要杀她?”
“难道不是吗?!”
她直勾勾看着江晚棠,眼中渐渐冒出水光:“我没想杀她……”顿了下,她却忽然眨了下眼,惊醒般摇摇头:“不,不对!就算我要杀她又如何!是她先动手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伤我,我反击又有什么错?!难道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就该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把我杀掉吗?”
江晚棠:“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吗?你不是一直如此吗?在你心中,你的朋友永远都比我更重要!”女人越说越来越激动,摇摇晃晃上前一步:“五年前,就因为我说出了戚岚的名字,你便再不愿见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的同伴皆被她所杀,我也险些被她杀掉!她帮着魔教劫剑,又残忍地杀死了那么多人,既然我认出了她的刀法、认出了她的身份,又有何理由不说!”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咬牙道:“那时候,是你自视甚高,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却非要偷偷混入追捕的队伍……”
“所以呢?”江晚瑛双目通红地打断她:“你难道想说,就算五年前我当真被她杀掉,也是活该吗?”
“……”
江晚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侧过头:“这江湖,不就是如此吗?”
江晚瑛一怔,愣愣盯了她半晌:“是啊……”她睫毛轻颤,歪过苍白的脸庞,嗤笑道:“所以,她死了。”
“席婵,席婵……”
浑身湿漉漉的女人一边不停呼唤,一边竭力往不远处的白影身边游去,波涛汹涌,强劲的浪花如巨兽般向她打来,将她整个人压入水底,应无瑕呛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江面,眼前却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她呼吸一滞,茫然四顾,快要哭出来似的:“戚岚……”
哗啦一声,那根木头重又跃出水面,应无瑕顿时精神一振,气喘吁吁地向着趴在上面的身影游去:“我来了,我来了,别怕……”
终于,她摸到了湿滑的木头,连忙攀了上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女人搭在浮木上的小臂。掌心的触感又冷又硬,突出的腕骨硌得人生疼,应无瑕却因此松了一口气,凝视着她苍白的侧脸,轻声道:“戚岚。”
戚岚一动不动,黏着墨发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蒙在眼睛上的绸缎也因浸了水而显露出下面模糊的轮廓。她犹豫了下,慢慢扯掉那条白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晚看到的陌生面孔,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越跳越快,她再一次将手伸了过去,掌心覆在女人的眉眼上,缓慢而用力地向下抹去。
水珠与污垢悄然褪去,一张苍白却难掩艳丽的面孔渐渐显露出来,即便虚弱不堪,这张脸仍漂亮得不像话。
应无瑕怔怔盯着她,片刻后,终于轻笑出声。
明月高悬,却已看不到两岸,那艘客船也早消失在视野中,她们两人随波逐流,浮沉在浩瀚江面上,渺小如同尘埃。
应无瑕垂下眼睛,小动物似的往女人身边靠了靠,喃喃道:“找到你了。”
岸上,临禾望着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船影,心知再追不上,无可奈何地勒马停下。夜风萧瑟,树影摇曳,身着黑衣的冯素从队伍末尾缓缓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临禾头疼道:“现在连圣女都下落不明了。”
江水滔滔,如猛兽般轰隆拍打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只听声音便知其凶险。她一筹莫展,根本不知道应无瑕如今是何状况,也不知道要去哪找她,思索再三,只能道:“我们先去明寒城。”
冯素问:“那圣女该如何?”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明寒城,圣女总会到那与我们会合。”
“那个席婵又是怎么回事?圣女为何要追她?”
临禾一默,斜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你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圣女抓捕二长老,以此戴罪立功,其它的不要多问。”
冯素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抿了抿唇,冷漠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完,她叱了一声驾,率先调转方向奔入蜿蜒山路,临禾哎了一声,夹了夹马肚,吩咐身后人跟上,很快也消失在斑驳树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逐渐褪去,拂晓来临,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临水小镇外的一处浅滩上,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拽着另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寒冷的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咳嗽了几声,筋疲力尽地翻过身,仰躺在湿漉漉的岸边休息。
微弱的晨光洒在她漂亮的脸庞上,但不过片刻,的动静传入耳中,那舒展的眉头便皱起了一个小山包。
应无瑕抬起头,盯着踉踉跄跄爬起来的女人。
怎么回事?一整个晚上不管如何叫都不醒,但现在刚上岸竟然就醒了。
不会之前都是装的吧?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喉咙仿佛卡了沙子:“你要去哪儿?”
戚岚身形一顿,手掌从脸庞放下,茫然道:“梅姑娘?”
“梅姑娘。”应无瑕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那晚好像告诉你了吧,我叫应无瑕。”
戚岚默了下,转移话题:“我的绸带呢?”
“你要绸带作甚?”
戚岚缓缓转过身:“我眼睛有疾,不宜见光。”
应无瑕抬头望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眸,眉头皱了皱,忽然意识到,这人好像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沉默片刻后,她慢腾腾爬起来,站到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嗯了声:“怎么了?”
“你昨晚为何会突然跌下船?”
戚岚镇静道:“我有病在身,当时病发,身体不受控制,便不小心掉下来了。”
“什么病?”
“这与梅姑娘你无关。”
应无瑕笑了声,指尖抚上她的眉梢,言语轻佻:“这么生分做什么?叫我无瑕就好。”
戚岚睫毛一颤,偏过脑袋:“我还没问梅姑娘,为何昨夜会突然出现?”
“这个啊……”应无瑕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漫不经心道:“那晚席姑娘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忽然让我意识到,或许我确实该放下对故人的执念,另觅良缘了,我觉得……席姑娘就不错,所以就一路追来了。”
戚岚面色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清楚吗?”应无瑕抬眸看着她,冷笑一声:“我看上你了。”
“我有眼疾。”
“我不介意。”
“我身体不好。”
“刚好,我身体好,可以照顾你。”
“你我之间,不过相见寥寥数次。”
“我对席姑娘一见倾心,不可以吗?”
戚岚攥紧双拳,忍无可忍道:“应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嘴角扬起一个笑,眸中却没有什么情绪:“终于舍得这么叫我了?”
戚岚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向脸庞摸去,应无瑕哼了声,直截了当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不会以为还能骗我吧?戚岚。”
女人顿时僵在原地,一时间,仿佛连呼吸也消失不见了。
应无瑕眯起眼睛,凑得更近:“嗯?”
沉默片刻后,戚岚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应无瑕怔了下,看到她的动作后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从背后扑了上去。伴随着哗啦一声,戚岚被她撞倒在及膝深的水中,应无瑕用膝盖顶着她的脊背,恨声道:“跑跑跑!你还要跑!你凭什么不和我相认!”
“唔……”
江水涌入口鼻,戚岚挣扎了下,反手抓住应无瑕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前甩去。没了压制以后,她咳嗽着抬起脑袋,眼尾已艳红一片,哪知刚站起来,耳边就传来哗啦哗啦涉过水面的动静,紧接着,一具身体气势汹汹地撞到她怀。
应无瑕气得面红耳赤,狠狠咬在她白皙的肩颈上,脚步踉跄,紧抓着她向后倒去。水底碎石棱角分明,戚岚吃了一惊,下意识护住她的脑袋。
扑通一声,纠缠的身影再度落入水中,几个翻滚过后,应无瑕成功骑到女人腰上,她急促地喘着气,凌乱的长发和衣裳一起往下淌着水儿,这时才想起袖中的银索,连忙甩出来,一头缠到戚岚手腕上,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戚岚挣扎了下,无力道:“无瑕……”
应无瑕恨恨道:“你最好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缠得不能再紧后,她提着女人的衣领,将她的上半身从水中拽了起来,戚岚脸色苍白,浓密睫羽上沾满了水珠,浅色的眼眸茫然望着面前一点,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
她心又酸又涩,再次颤着声问道:“你凭什么不认我?”
女人唇瓣张了张,低声道:“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应无瑕咬牙道:“你,你……”
她哽咽半天,一滴泪悄然落在身下人湿漉漉的脸庞上,戚岚睫毛一颤,明明只是温热的温度,她却像是被灼伤似的瑟缩起来,嗓音也变得沙哑:“无瑕。”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干嘛?”
女人眨了下眼,手臂撑在身后,缓缓抬起头:“无瑕……”
应无瑕含着鼻音道:“都说了,干嘛?”
戚岚浅浅笑了下,摸索着抚上她潮湿的眼尾,嗓音温柔:“我看不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又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才嘟囔着垂下脑袋,贴上她柔软的唇瓣:“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