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家
屋子没有一丝光亮。戚岚垂着脑袋,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
屋子没有一丝光亮。
戚岚垂着脑袋, 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对她而言,周遭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眼前永远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活着。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如潮水般流泻而入, 瞬间驱散了满室黑暗。她微微一动, 睫毛轻颤, 迟缓地抬起眼帘。
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红衣被阳光镀上温暖的金边, 碧绿的眼眸剔透明亮,宛若山间清泉:“你在这做什么呢?”
啊……原来是梦……
戚岚眨了下眼, 安静地凝视着应无瑕,对方疑惑地歪了歪头, 几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怎么不出去?”
她的嗓音已是成年后更为柔和的状态, 可那张脸却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戚岚怔了下,目光流连在那熟悉的眉眼间, 很快意识到若是她未曾眼盲,若是她能够看到无瑕如今的模样,梦境就不会停留在过去的容颜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 应无瑕了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晃了晃:“好奇怪啊, 今天一直待在屋子不出去,连大黄也不喂, 我方才回来时, 它饿得直冲我汪汪叫呢。”
“大黄?”
应无瑕挑眉, 指头一用力, 揪起她的脸颊肉:“好啊,一直不理我,提起大黄倒是肯开金口了。”
戚岚眯起那双微微上翘的眼睛,含糊不清道:“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轻握住女人的手腕,神色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无瑕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你也有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吗?”
“是啊。”
应无瑕的声音温柔下来:“那就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好了。”
“什么事?”
“报仇啊,”她戳了戳戚岚的胸口:“这么多年,你最大的仇人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你得加把劲,最起码要好好活着继续报仇,你说是不是?”
“报仇……”她垂下眸,有些恍惚,“可这么久,事事都不遂我愿。我明明想要报仇,却害死了仅剩的亲人,我明明想要保护你远离是非,最后却还是阴差阳错将你卷了进来,害你成了众矢之的……”
“无瑕,这一次,我不知道要如何救你了。”
应无瑕哼了声:“所以说,到底谁要你救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救我。”
戚岚缓缓摇头,喉间溢出一声疲倦的息:“这么久以来,我所追寻的一切,到头来都尽数化作泡影,或许从最开始我便错了……”她闭上眼,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这一次,若能用我的命换你平安,也许就还能弥补我的错误,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看,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应无瑕蹙起眉,指腹蹭过她的眼尾,“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相互喜欢的人,要同进退、共患难,而不是总把事情揽到一个人身上。”
“无瑕……”
“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不到最后,你怎么就确信我一定会死?”
戚岚抿紧唇,一言不发。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了一口气:“好了,先起来,你要在这跪到什么时候?”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又不是你,我的命可珍贵了,我才不会轻易放弃我自己的性命。”
在她不容拒绝的力道下,戚岚缓缓站了起来,应无瑕放慢脚步,牵着她往门外走去。
屋外雀鸣阵阵,不时传来小狗汪汪的叫声,她迈出屋子,身体逐渐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浓密的睫羽却因这过分灿烂的光亮而剧烈颤动,不得已闭上了眼睛:“无瑕。”
“嗯?”
“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应无瑕柔声道:“这是你的家啊。”
她蓦地停下脚步,挣扎着掀开眼睛。
应无瑕扬起唇,面对着她张开双臂:“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你的梦,是你的渴望,无论你再怎么否认,再怎么说出要抛弃自己生命的话,在内心深处,你都希望能和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很久很久,即便过无聊平淡的日子也可以。”
“别再自欺欺人了。”
戚岚怔了下,抬眸看向明媚春日的一瞬间,头顶随风摇晃的葱茏枝叶忽然如褪色般消失不见,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良久,摇摇晃晃的吱呀声响才将她拉回现实,戚岚眨了下眼,撑着身下毛茸茸的垫子,慢吞吞坐了起来。
“江晚瑛……”
短暂的寂静后,车外登时响起惊喜的声音:“你醒了!”江晚瑛手忙脚乱地把车停下,掀起帘子,“我差点以为你要死掉了!”
戚岚扶住额头,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
她动作一顿:“什么?”
“两天啊,你晕倒后我们在医馆待了半天,之后才坐船渡江,下船后我气儿都没喘匀就买了辆马车往烟城赶……”
她头疼地打断江晚瑛的絮叨:“我不是说不要停下来吗?”
江晚瑛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个,登时不高兴道:“你说得容易,不在医馆缓一缓,难道要我看着你在我背上咽气吗?”
戚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现在到哪儿了?”
江晚瑛重新坐回去,气哼哼道:“再有十地就到烟城了。”
“那不就快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钻了出去,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时拂起雪白的发丝。江晚瑛见状“哎呀”一声,连忙挥手赶她:“进去进去,你这张脸可太惹人注意了!”
戚岚抬手把斗笠带上,掩着唇闷咳两声:“即便进了烟城,要见到、见到应晚嫦也不是件容易事……”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道:“直接去应府。”
“应府在哪儿?”
“等你进了城,随便……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官道上车马越多,蜿蜒如龙的行列直通烟城东门。好不容易排着队入城,江晚瑛来不及欣赏城中景色,就匆忙向人打听应府位置,快马加鞭来到了目的地。
刚一停下,她就忍不住嘶了声。
“怎么了?”
“这真有人住吗?”江晚瑛上下打量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关着,门口也没守卫。”
戚岚蹙眉:“怎么会?”
想了想,江晚瑛跳下马车:“我过去看看。”她大步走到门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喂!有人在吗?!”
连喊数声,院内杳无回应,倒是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望。一位商铺老板倚在门口,见她还要再喊,忍不住出声:“姑娘,是外乡人吧?”
江晚瑛扭头:“是啊。”
“也就外地人敢这么拍应府的大门。”那老板环起双臂,好心提醒,“应家的人这几天都不在,别白费力气了。”
“不在?她们去哪儿了了?”
“听说是北边有人打过来了,她们就都去白沙渡了。”
“白沙渡?”江晚瑛在嘴念了一遍,拱手道谢,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折返回来,“话说,既然武林盟都打过来了,你们就不担心吗?”
女人奇怪地看她几眼:“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那群人还能打到这不成?放心吧,有圣女在,她们连瘴林都过不了。”
江晚瑛撇嘴:“有那么厉害吗?”
她重新回到车上,拉着缰绳调转方向,戚岚早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提醒道:“白沙渡不远,从北门出去,几个时辰就能赶到。”
江晚瑛少有的沉默,只扬鞭催促马匹加快速度。戚岚一怔,思索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安慰道:“不必灰心,无瑕本就天资聪颖,又勤奋努力,你比不过她,也在情理之中。”
江晚瑛:“……”
她白了戚岚一眼:“说真的,我与她同龄,真的有差那么多吗?”
戚岚犹豫了下,道:“也没有很多。”
江晚瑛眼前一亮:“真的?”
她嗯了声,又掩唇轻咳几声,嗓音淡淡:“也就……差了一点吧。”
“嗖”
一支黑色长箭划破晴空,裹挟着凛冽风声,直射向前方那踉跄奔逃的女子后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索自斜刺飞出,如银蛇吐信,精准地击落了那支夺命箭矢。
女子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后,不禁神色一喜:“圣女大人!”
应无瑕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收回银索,淡淡嗯了声:“继续往南走,临禾会接应你。”
“那您呢?”
“我?”应无瑕歪了歪头,额头银饰随之微微晃动,清脆作响。她眯起眼,看着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道,“自然是要会会她了。”
女人关切道:“圣女小心,那人年纪虽轻,内力却格外深厚,万不可小觑……”
刚说到一半,她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圣女大人惯爱穿花胡哨的衣服,脸上也常挂着盈盈笑意,是以她虽身份尊贵,但与教众相处时却没什么架子。可短短半年未见,她的周身气度便已不似从前柔和,一袭绣着银蝶的奢丽紫裙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漠然低垂时,轮廓分明的清瘦脸庞亦显出几分成年女子的冷艳。
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喝了一声驾,如墨长发在风中猎猎扬起,竟迎面朝追兵疾驰而去。两道身影飞速接近的那,对面那人骤然瞪大双眼,厉声喝道:“应无瑕!
应无瑕笑了声,刷地拔出流银佩剑:“又见面了,曲怀玉。”
第98章 应约
身影交错之时,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
身影交错之时, 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曲怀玉的坐骑。
霎时尘土飞扬, 黑色的马匹嘶鸣着向下栽去,曲怀玉连忙提身而起, 刚稳稳落到了地上, 便见紫裳女子裙摆翻飞, 一条银链从她浮动的袖角中破空飞出。
“铛”
曲怀玉急退数步, 举剑格挡,余光却瞥见了不同寻常的的东西。
这银链的末端, 竟连着一只精巧的金属圆环。

